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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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草包們的竊竊私語中,除了讚嘆岳副帥武藝之外,也不乏譏笑岳崧雷聲大雨點小的聲音,不少人覺得岳崧只是虛張聲勢而已,並不敢把皇家欽點的兵部眾將真的退回去。小四尚有精力竄門,把打聽到的小道消息帶回來傳播。高淩不置可否,他已經累得不想說話,今天又是最後五個人之一,沒有晚飯,正就著冷水啃著小四偷偷省下來的饅頭。

“一個饅頭吃不飽的,這個,也給你吧。”一只手托著個饅頭遞過來。

竟然是陸光宗。

高淩詫異地擡頭,陸光宗笑得不自在:“你這麽拼命,總會堅持得下去,我反正是要被退回的人了,少吃點沒關系。”看高淩還不接,有些急了:“快吃吧,我偷偷帶回來的,等會兒別讓屠夫的人搜了去,你餓得胃病犯了又要連累大家。”

“謝謝你了。”石小四一把拿過饅頭,塞到高淩手中。陸光宗倒回床上,閉目養神了一會,忽然說到:“哥幾個,我錯了,我真後悔把話說絕了,這屠夫心是黑了點,手底下可是真功夫,三招!就三招!說實話,要不是第一招他要試探我實力,我連兩招都走不過去。不過現在後悔也晚了,只能打道回府,好在也沒白跑這一趟,還能跟著練兩個半月,相信能學到點真本事的。你們幾個,好好練,千萬別學我。”

高淩咽下口中食物:“陸兄,一共有三十個項目呢,你功夫這麽好,未必真的會被退回去。”

“你不用安慰我了,軍中無戲言。不過,下回,我絕不會浪費機會!”

高淩最後一口饅頭還未咽下去,房門被重重踢開,岳崧的兩員副將走了進來:“你們組,明天早上的項目是埋伏,就是對面那座山,午時前不被找到就算合格。”其中一員副將看了看高淩鼓鼓囊囊的雙頰,眉毛一豎正要說什麽,被另一個扯了扯袖子:“走吧走吧,王爺來信了,岳副帥還等著開會呢。”兩人很快消失在門外。

躲過一場體罰,三個人都松了一口氣,唯有高淩的心吊了起來。袁崢來信了,那兒到底是什麽情況?仗打得慘烈不慘烈?袁崢有沒有受傷?……草包們的居處很偏僻,而且受訓人員未經允許不得離開這座院子,更不能和非受訓人員私下交流。高淩絞盡腦汁也無法探聽得一星半點消息,終於支持不住睡著的時候已是後半夜,三個同屋的鼾聲早已此起彼伏。

十一個小組,四十多只草包,除了每天必練的體力項以外,訓練的科目順序並不相同。和騎射、徒手格鬥、跑步、刀槍劍戟各色兵器、爬繩梯、攀城墻、馬術、潛水、負重長距離行軍等等項目相比,潛伏是最省力最受草包們歡迎的了。

選了個視野開闊的山坡挖了個隱蔽身體的坑,蓋上草葉做的偽裝,四個人便靜靜地趴好,等著教官們來找碴。由於昨夜的失眠,高淩在草窩裏趴了沒多久竟睡著了,還打起了輕輕的小呼嚕。石小四趴在離他較遠的地方,提醒不及,眼睜睜看著親自來巡視的岳副帥厚重的牛皮靴子踢上了十皇子的大腿!

高淩被一腳踹得從俯臥的山坡滾了下去,幸虧坡度平緩,在往下滾了兩丈之後,終於抓住了纏結的草根止住下墜之勢。饒是如此,身體裸露的部分已經被尖利的草葉割了不少血口子,額際更被尖石子剮破一個大口子,鮮血順著眉心往下直淌。

石小四嚇得聲音都變了,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高淩:“主……蕭白,你怎麽樣?你怎麽樣了?”

高淩滿頭冷汗,摸了把額頭,一手的艷紅。死死揪住小四:“我沒事,破了點皮而已。”

小四手忙腳亂地給他抹拭血跡,好在傷得不深,傷口又在發際之內,倒不至於破相。

岳崧一腳踢出,似乎有一瞬間的失神,往坡下沖了兩步又站住,卻在石小四擡頭向他怒吼“姓岳的,你憑什麽踢人!”之時醒過神來,又恢覆了屠夫本色,冷笑連連:“石小四,我知道你們表兄弟感情好,連埋伏時犯律睡覺也要包庇,有道是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所以呢,本帥成全你們,今天的訓練完成後,晚上就在這山上過夜吧!”

荒郊野外,無水無糧無火無被,塞外五月的晚上還是寒意深重的,何況高淩又受了傷。石小四青筋暴突,手握上了腰間刀柄,忽然被一雙冰涼濕膩的手死死抓住:“小四,別沖動,在軍中犯上露刃是死罪!”是高淩。目中滿是警告的味道,還帶了勸誡安撫的神色。石小四胸脯起伏了好一陣子才低下頭,說出的話還是忿忿不平:“他欺人太甚!”

高淩撫額喘氣,面色很不好看。正要說什麽,岳崧冷冰冰的聲音先到:“如果剛才是在戰場上,如果我是敵人,你現在就是個死人!”

一句話,把高淩所有情緒堵死。

尚清小心地爬下坡,把手心裏一灘嚼爛的草葉子敷在高淩額頭,一邊解釋:“這種草能止血止痛,就是味道不太好聞。蕭白你忍著點,傷口不深,血止了就沒事了。”

岳崧看著他們幾個擅自行動,並未出聲阻止。等尚清撕了自己衣裳給高淩包好傷,才一揮手示意手下帶隊回去,單單留下高淩。

“蕭白,你可知錯?”

“是,卑職知錯認罰。但是請岳副帥不要懲罰小四。”高淩已是心平氣和。

岳崧不置可否。頓了頓說道:“蕭白,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特別嚴苛?同樣的錯,罰你罰得最重。”

“……是。不知卑職何時得罪了您,請明示。”

“你沒得罪過我。我不過是看你娘們唧唧不順眼罷了。”絲毫不顧高淩憤怒的眼神,接著道,“你要是不服,就拿出真本事來讓我心服口服,或者等王爺回來告我一狀也行,只要你堅持得到那時候。”說完大步離去。

高淩深呼吸,極力抑制撥劍的沖動,大聲叫道:“等一等。”

岳崧站住,並不回頭:“你不服?”

“沒有不服。我技不如人,受罰活該。不過岳副帥,卑職身為軍中參讚,有權知道前線戰況,請告訴我昨日您收到的戰報是什麽內容。”

“參讚?”岳崧曬笑,“別忘了你現在只是個草包,無權過問機密事宜。”再不理他大步回城。

高淩一瘸一拐地追他,急得甚至連岳崧名諱都喊出口了,也沒見前面高大的身影緩下腳步。

嘲笑、體罰、超負荷訓練以及饑渴……身體上的痛苦咬咬牙也就過了,終是自找的罪受;明知有袁崢的消息卻無從得知,對高淩來說才是最難忍受的。好不容易挨完一天的苦練,在石小四攙扶下又蹣跚著挪回了那個山坡。

雖然已是春夏之交,塞外夜晚還是陰冷而森然,汗濕了一天的衣衫貼在身上,冰冷難受,卻不能點火。鐵甲重如泰山,小四幫高淩卸下沈重的甲胄,扶著他倚坐在樹下,借著暗淡的星光查看高淩腿上的於傷。手指觸摸到青紫一片,高淩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推開他:“噝,別碰。”

“主子,我看姓岳的好像專門沖你來的,下腳這麽狠。真搞不懂你幹嘛非要受這個罪!”

高淩沒回答,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小四,你說一只羊再厲害,能不能被一群狼當作同類?”

“那怎麽可能,一頭羊進狼群,不被吃掉就是奇跡了。”

“這就是了。我不想被當做羊,哪怕是有頭狼護著。”

石小四想了想:“怪不得你在京裏的時候就已經在加緊練功了。原來早有預謀。好在你胃病被表公子調養得好多了,否則老這樣吃這種粗糙幹餅子哪行。”

高淩仰首望天:“這倒不要緊,我只是沒想到隱瞞身份的後果是得不到前線情報,不知道袁崢他們怎麽樣了。”

“主子放心,番王小醜不足為懼,王爺一到,肯定是是所向披靡,打得他們稀裏嘩拉的。”

高淩苦笑:“你這陣子讀書倒沒拉下,會用成語了”。

小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是你的貼身侍衛,也不能太丟臉不是?”忽然又笑了:“王爺出發到現在才半個月,應該是剛剛到達疆界,還不一定就開打呢。”

“啊,這倒是,我都忘了算日子了。”

“我們在這兒苦熬,當然就覺得時間長了,唉。”

“還有兩個半月呢,有得熬了。睡吧。”

“你也快睡,死屠夫明天還不知道會出什麽妖娥子呢。”小四脫了一件衣服給高淩披上。

兩人躺下,高淩剛迷糊著要入睡,忽然覺得有什麽光點在眼前飄過,睜了眼看去,發現是一點細微的光芒,發著幽幽綠色。再仔細一看,不僅山上,連坡下草原上也滿是這種可怖的綠色小光點隨風飄來飄去,伴著聲聲淒厲的蟲鳴和遠處隱隱的獸嗥,說不出的陰森。高淩渾身立刻被寒意籠罩,冷汗順著毛孔滲出,推醒小四:“小四,快醒醒,這是……什麽東西?”忍不住地打寒顫。

“鬼火!”石小四也是嚇得不輕,騰地坐了起來,“主子,這是鬼火!有,有鬼……”

“別胡說!”話是這樣說,高淩不由自主抱緊小四,盡量把身子蜷起來,閉上眼不敢再看,語氣也是微微發顫,“我們沒做虧心事,不用怕鬼。”

嘉峪關歷來是兵家必爭之要地,古往今來,這附近都是戰場,死在這裏的人不知凡幾!

風聲越加淒厲,四處飄散的鬼火仍然繞之不去。小四的身體也抖個不停,高淩後悔莫之極,上午沒睡著就好,至少不用受這種驚嚇。天什麽時候才能亮,袁崢,你在哪兒?你千萬不要有事!我真笨,為什麽沒想到做草包不能得到你消息呢?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奶娘,你在宮裏有沒有受欺?……母妃,別再和父皇意氣用事,更不要惹惱皇貴妃……直到東方露了一絲魚肚白,兩人才疲懼交加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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