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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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再次遍布袁崢額際:高淩對我好是真的,為我安排一切也是真的,可是和陳鏗串通給我下毒也不假!他為什麽要下毒手,卻又為什麽立即解了?薛剛說幾服藥一兩天就能清了的毒,應該是劑量很小,而且是慢性的,發作得厲害是因為我正好體虛醉酒,否則難以察覺。如果是蓄意投毒,應該會是長期行為,但是我現在並無中毒跡象,莫非還是誤食了其他東西,錯怪了高淩?可是如果是冤枉了他,陳鏗當時為什麽一口咬定是寒癥?他沒有隱瞞的必要;如果僅是寒癥,為什麽看到我醒來,高淩會大松一口氣甚至哭出來?如果高淩不心虛,為什麽後來一直處處賠小心,有時候甚至如履薄冰一般,我這麽讓他不安嗎?

越想越可怕,袁崢只覺得剛剛落回原位的心臟又提到了嗓子口:高淩給我下毒,是因為我之前表現出的都是對他的不放心不信任,他無法借我的力量達到目的;他對我好是要騙得我信任,好左右我的一切;他對司擅他們親切是在收買將士,包括撮合與韋小姐的事!他為西疆民生獻計是要收買民心,人未至,基礎卻已奠定,既得我心又得百姓擁護;他拼了前程也要和我一起回西疆是因為只有離開京城才能有機會一展鴻圖……知道西疆軍醫要來,幹脆借看病之機給我解了毒,神不知鬼不覺,反正日後我若不能滿足他野心,再下毒手不遲!他從小就心狠手辣,他甚至說過“你若負我,我親手殺你”,而且我對他絕對防不勝防,三三沒有爵位,一旦我死了或病倒不能做主,他便可以用王妃十殿下的身份名正言順接管西疆一切,誰也奈何不得他了!

汗透衣衫,心如刀絞,袁崢只覺得有大石磨盤壓在胸口,透不過氣來。高淩啊高淩,我該拿你怎麽辦?我愛你,下毒的事我可以當作沒發生過,但是我不能容忍你我同床異夢……我袁家世代忠良,我不會為了你反朝廷反高蘊。高蘊也是我朋友,他舍命救過我,我絕不能恩將仇報,哪怕是為了你!

高淩似乎已睡沈,模模糊糊咕嚕了一聲,聽不清在說什麽夢話,一條腿卻擱上了袁崢的腿。

吃力地嘆口氣,袁崢抑制著去看身邊人的沖動,把纏在自己身上的一只胳膊一條腿輕輕搬開,下床抓起外衣,逃一般地開門出去。

門輕輕闔上,床上似乎熟睡的高淩卻立即睜開了雙眼。

高淩睡眼朦朧,今日一整天的奔波勞神,讓他疲憊不堪。

極輕的關門聲,也許是袁崢怕驚醒了一向淺眠的自己,想來定是他餓了,出去吃宵夜了吧。剛才偎在他胸口時似乎也隱隱聽到了他腹中發出的饑鳴。一絲微笑浮起,誰讓你不用晚膳的,活該!然而未等翻過身,笑意卻凝固在嘴角:不對,袁崢剛才的身影幾乎像是落荒而逃,為什麽那麽狼狽?而且他今天很不對勁,中午我回來的時候,他心情不好是因為阻止七哥納側妃的計劃擱淺,情有可原,可是晚上我帶回的消息,不是又解決了這個問題嗎?為什麽還是愁眉不展,甚至連飯也不吃!難道西疆情況很不妙?可他為什麽不和我說,不跟我商量?難道另有隱情,連我也不能知道?

想到此處,不禁稍有些悲哀,都同舟共濟了,為什麽還……對我也是交心後從未有過的冷淡,連我主動挑逗都被阻止,若換在平時……臉上一陣熱辣辣……不對,一定是出事了,他也許是怕我擔心才不說的,等他回來,一定要問個清楚!

然而高淩眼睜睜等了足有半個時辰,巡更的也已敲過二更梆子,臥室的門還是毫無動靜。實在躺不住了,高淩披衣而起,也沒提燈籠,摸黑來到書房門口。沒有燈光搖曳,也無人影晃動,敲門無果,幹脆用鑰匙開了門進去,卻是空無一人。高淩點了燈,翻看桌案上和暗格中的書信文件。中午抵達的岳崧密信只有一封,所書內容與袁崢之前所說的並無二致,也沒有其他顯示局勢變化的證據,那麽袁崢到底在煩心什麽,莫非……是父皇見我遲遲沒有動作,以為他待差了我,尋了什麽由頭斥責他,又不好和我說,於是不高興了?或者是我吳家哪個不成器的親戚來討官要錢充大爺,袁崢礙著我面子只得勉為其難?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可也不至於成為心事,還夜不歸宿的;或者……他另外有了喜歡的人了?搖搖頭甩掉這可笑的想法,中午還親熱得很呢,半天就變心,怎麽可能?

鎖了書房,又去府中袁崢常去的幾處轉了遍,還是不見人影,高淩不由心慌起來,顧不得夜半三更,來砸侍衛房的門:“周阿根!”

很快,小個子的侍衛披著衣服來開門:“殿下?”

顧不得其他,高淩劈頭就問:“王爺去哪了?我有事找他。”

“屬下,屬下不知道。王爺下午就不見了,我們幾個想出去找,門房說王爺沒出去,那應該是在府裏的,他有時喜歡一個人靜靜地,不讓打擾……我們都習慣了。”

高淩轉身就走,周阿根匆匆忙忙地系腰帶:“殿下,外面冷,您回屋歇著吧,屬下去找。”

“我和你一起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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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廄,追風正站著打盹,其他馬匹也沒少;門房說沒見過王爺出府;梅苑也燈火早熄……偌大一個安疆王竟似憑空了消失一般。高淩眉頭鎖得越發緊了,周阿根安慰他:“殿下,您先別急,王府這麽大,王爺若是存心想躲起來,誰也別想找到他,都下半夜了,露水深重,我先送您回去休息,再去別的地方看看。”

翠竹軒。

高淩重重往椅上一坐:“阿根,你先別急著走,坐。”

“是。”也許是被高淩嚴肅的神情驚到,大白牙這次沒露出來。

“今天下午,我不在的時候,府裏發生了什麽事,你統統告訴我,一件也不許漏。”

“這……沒,沒什麽,真的沒有。”

高淩沈著臉重重一拍桌子:“周阿根,論公,我是郡王,你是裨將;論私,我是主子你是侍衛,不說實話別以為我治不了你!”

周阿根一臉驚愕地站了起來:“殿,殿下……”

高淩的背忽然佝僂下來,雙手撐住腦袋,一臉痛苦:“對不起阿根,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找不到人太著急了。王爺乘我睡著出去了,招呼也不打,到現在還沒回來,他連晚膳都沒吃呢,你就告訴我到底發生過什麽事,我好心裏有數,找起來也好有個方向啊。”

“真……真沒發生什麽事……”想到袁崢那句“我不想再聽到任何人談論這件事”,周阿根越發結巴起來。

高淩閉眼:“阿根,我待王爺如何,待你們如何?為什麽一個兩個都把我當外人?啊!”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想想早已為了那個人自斷後路,他卻連出走都不讓自己知道原因,忽然間有無盡的委屈湧上心頭,高淩只覺得心底一陣抽搐,聲音便無力下來:“到底出什麽事了?告訴我。”

看高淩急切不安的神情,周阿根天人交戰:王爺宮宴回來中毒,肯定是皇上幹的,不關殿下的事,雖然殿下和皇上是親父子,但是殿下一定不和他父皇同一立場,要不然王爺也不會這樣信任他,還以最高禮節相待……王爺不親口告訴殿下,是怕他夾在父皇和自己之間難做吧……

本性善良的老實人終抵不過高淩眼巴巴的盯視,“殿下,其實不是今天發生的,早過去了,就是……”

周阿根怪怪的口音還在寬慰著:“殿下,王爺知道您是好人,不會幹害他的事,他不會把皇上做的事算到您頭上的,還叮囑我們不許再說,免得您鬧心……”

高淩呆呆地坐著,早已聽而不聞,腦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他知道了……他終於還是知道了……原以為那件沾血的袍子被陳鏗燒了,他的病也好了,這事永遠不會被翻出來,誰知人算不如天算……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這是報應嗎?袁崢今天的反常和冷淡,是對我的懲罰嗎?

胃部開始一抽一抽地疼,卻比不上心底已結了兩個月的傷疥被活生生撕開的銳痛,也許是膿總得流出來,這痛楚已經晚來了這麽久,老天夠寬容了。

看他呆滯著眼神不動也不說話,臉色開始變得難看,連嘴唇也在失去血色中,周阿根開始驚慌:“殿下,我,我不該說出來的,我又錯了……我去叫小四來……”

周阿根倉惶奔出,高淩捂著胃部無力地往後倚去:袁崢,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對我好,可是我怕說了以後會失去你的愛和信任,哪怕是對我有了戒心,得到了再失去,這種事我已經經歷不起第二次。我錯了,我早就後悔了,只是不敢告訴你罷了,你到底在哪兒?別丟下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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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初春的夜晚並不比嚴冬好過。袁崢躊躇在京城街頭,步履踉蹌,失魂落魄。夜靜更深,悄無人煙,僅有一兩家尚在做生意的酒肆透出一星半點的光來。想買醉,卻怕酒後誤事,京師重地,多少眼睛盯著自己,就等拿著把柄將人掀翻,因此醉不起。偶爾有一兩條凍得瑟瑟的野狗夾著尾巴溜過,安疆王自嘲地想著,如今的自己是否還不如這喪家之犬,它們是無家可歸,自己卻是有家怕歸,只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想清楚,怕人打擾,甚至連出府都是做賊般翻墻而出的。連高淩都懷有不可告人的心思,究竟哪裏才是安身之地,哪個才是能交付全部的人?

啟明星暗淡下去,天光微明,街上開始有三三兩兩的人走動,然後各種菜販和買賣人、趕早市的百姓漸漸多起來,袁崢想,原來自己已經游蕩了一夜,又是新的一天,府裏會不會因為自己失蹤而鬧翻天?不會的,有高淩在,他不會讓王府亂陣腳的……我什麽時候已經對他如此看重?高淩,你到底存了什麽心思?你對我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我該如何與你相處下去,還能當作不知道而毫無芥蒂嗎?你那麽聰明,大概昨天就看出來不對勁了吧?我到底該怎麽辦?

眼前是寬闊的大街,卻沒幾個人出沒,景致也有些眼熟,哦,想起來了,這條街上住的都是達官貴人,文人雅士,自然安靜。對了,韋成濤!前太傅韋成濤,既是我的義叔,又是高淩從小到大的恩師,一定最了解他!這種事不能和老娘說,免得她擔心害怕,只有韋叔才是唯一可以一吐心事的人!他一定知道高淩的真實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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