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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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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營帳只有趙庭階和李仲蘭仍跪在地上,沒有動彈,趙庭階眉頭緊鎖,側著頭凝視李仲蘭,他怕仲蘭施法過度傷了身子,可眼下是至關重要的時刻,殺不了趙光義,他和仲蘭下半輩子估計要在黃土中度過了。

所以趙庭階不敢打擾李仲蘭,甚至不敢呼喊對方的名字,可他越發不安,他想讓李仲蘭幫自己解開繩索,然後抱著對方趕緊離開,他不該讓小狐貍深陷危險漩渦的中心。

此時,李仲蘭目不轉睛地鎖定趙光義,一刻都不敢懈怠。

他的傷口還在流血,其實已經腹痛難忍,清冷的汗珠一滴一滴順著他的鬢邊滑至小巧的下巴上,繼而又滴進塵土飛楊的泥地裏,他的視線有些模糊,眼前時不時漆黑一團,他只得用力咬緊下唇,強逼自己清醒一些。

已經到了生死關頭,萬不能功虧一簣!

趙光義意識到李仲蘭是始作俑者,只有殺了對方,對自己的追殺才能結束,可他一旦想靠近對方,便有數名傀儡攔住他,要命的是,其中還有元佐,這讓趙光義極難下手,逼得他屢次退後。

趙光義的肩膀中箭極深,而且射進肩胛骨,幾乎穿透左肩,況且昨夜他沒有得到軍醫及時的救治,傷口有些紅腫,導致半個肩膀都無法動彈,即便他右臂發力,也會牽動左肩的經脈,帶來劇烈的痛楚。

動作幅度越大,痛得越厲害,所以趙光義的腦門上也全是汗。

眼下就是在拼體力和毅力,看對峙的兩個人誰先倒下,誰就一敗塗地。

李仲蘭的腹部如一把無形的刀在切割他的皮肉,疼得他將嘴唇咬出血來,他本以為趙光義寡不敵眾,堅持不了多久,沒想到對方縱然受重傷,卻依舊神勇,竟一直打鬥到現在。

趙光義這邊也不好受,他幾度撲向李仲蘭,卻總被擋住,恨得他臉色烏青。

養虎為患啊!若是聽話的小貓,就盡管讓他舉起桀驁的爪子,可李仲蘭不是!他是想篡位的蛇蠍!

趙光義氣喘如牛,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奇怪的是傀儡們並未立刻刺殺他,他右手奮力撐地,一躍而起,再度舉劍刺向李仲蘭。

此時李仲蘭的腦內轟鳴聲一片,眼睛也被汗水浸得灼熱刺痛,他身子搖搖欲墜,極欲倒下喘息,可腦中始終有一個堅定的聲音在呼喊:“不能睡!快除去趙光義!”

“蘭兒!快逃!”耳邊飄飄渺渺響起另一個急切的聲音,似乎是庭階在呼喊他,可一瞬間他腦中居然一片空白,只恍惚看見一道黑影掠至眼前,被一道銀色閃電擊中。

之後便是骨肉穿刺的聲音,一道猩紅的熱血濺了李仲蘭一身,他的心在急速冷卻,凝神細看,趙庭階仍舊被縛著雙手,卻將趙光義撞飛了出去。

隨後,趙庭階重重跌倒在地,他的左胸插著一柄利劍,鮮血順著劍刃汩汩流出,迅速在地面匯成紅色小溪。

“庭階!”

李仲蘭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喊叫,全然忘了自己的疲憊和痛楚,化形飛到趙庭階面前,跪在地上,顫抖著雙手將對方的頭枕上自己的膝蓋。

隨著法術的消失,□□控的人們都癱倒在地,他們兩眼呆滯,陷入短暫的混沌狀態,過了一段時間才逐漸恢覆意識。

趙庭階口中不斷湧出鮮血,可臉上卻掛著微笑,星眸黯淡下去,可是眼神極其溫柔,他艱難地說:“快逃!”

李仲蘭流著眼淚拼命搖頭,他握住庭階的大手,摩挲著那手心粗糙的繭,貪戀著最後的溫度。

“以前我說要走,都是氣你的,我再也不離開你了。”他哽咽道。

趙庭階蒼白的臉上現出焦慮,他欲甩開李仲蘭的手,卻毫無力氣,只能喘息道:“快走!我不想看見你!”

“我不要!”李仲蘭大哭,這是他最後一次對趙庭階任性了,他俯下身,熾熱地吻著庭階的唇,原以為還有長久的溫存時刻,未曾想是如此短暫啊!

庭階卻緊緊咬著牙,不想讓仲蘭得逞,可就在下一刻,他的嘴張開了,同時喉嚨裏迸發出一連串痛苦的悲鳴。

李仲蘭吃了一驚,擡起淚目,發現趙光義已經折回,正冷酷地拔出趙庭階胸口的長劍。

霎那間,李仲蘭覺得那柄血淋淋的劍在剮著自己的胸口,他發出尖厲的嘶叫,面目猙獰地撲向趙光義,怒喝道:“我殺了你!”

趙光義卻飛起一腳,徑直踢向他破裂的傷口,將他重重踹到地上。

李仲蘭呼喊著趙庭階,又欲向對方爬去,他的腹部滿是血汙,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庭階的,可他的手腳被已經蘇醒的侍衛摁住,再難動彈。

其他人也清醒過來,趙廷美和趙德芳發現趙庭階癱倒在地,震驚不已,奔過去查看對方的傷勢,趙光義跌坐在龍椅上,冷眼看著悲痛欲絕的李仲蘭,示意道:“斷了他的手腳筋!”

侍衛立刻拿來匕首,紮入李仲蘭纖細白嫩的手腕。

李仲蘭呆呆地凝視著趙庭階,他的心空了,對任何一切都喪失了興趣,只有突如其來的痛苦能瞬間引動他的神經,讓他的表情發生急劇的扭轉。

當青筋混著破裂的皮肉,被毫不留情地挑起、割斷時,整個營帳內響徹淒慘的哀嚎聲,可即便李仲蘭身陷巨大的痛苦中,他也仍舊看著了無生機的趙庭階。

那是他的男人,他這輩子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愛過的人。

趙光義瞪著李仲蘭淒楚的面容,心中五味陳雜,鳳目中閃過一絲兇狠的光。

都是因為這張臉!他要劃爛這張臉,好讓李仲蘭再也無法魅惑他!

趙光義突然喝道:“拿匕首來!”

潘美踉踉蹌蹌遞上兇器,趙光義手持匕首緩步走到李仲蘭身邊,後者雖手腳筋盡斷,卻仍想爬向趙庭階。

“讓他擡頭!”趙光義命令道。

李仲蘭的頭發冷不丁被揪起,整張臉被迫高高仰起,面向趙光義,趙光義揚起匕首,尖銳的刀刃即將劃過那張傾世容顏,可李仲蘭仍竭力看著緊閉雙目的趙庭階,雙唇翕動著,玉面滑過清澈的淚珠,緊蹙的眉間盡是哀思。

趙光義深深吸了口氣,將匕首擲於地下,起身踱了幾步,閉著眼睛喝道:“把人拖出去,執行火刑!”

潘美眼珠一轉,附著趙光義耳邊嘀咕了幾句,皇帝微微搖頭,聲音中透出一絲疲憊:“罷了,側榻豈容異己酣睡。”

李仲蘭被架出營帳,不久之後,他被捆在一根高高的柱子上,腳下布滿柴堆,行刑官手執火把,等待皇帝發號施令。

一瞬間,李仲蘭想起十三歲那年的冬天,那一樹清瘦的紅梅下,趙庭階披著雪白的狐裘大衣,高大傲然,不可接近,他裝作不經意地與對方眼神觸碰了一下,心房頓時亂跳一氣,可對方卻冷淡地收回視線,未曾對他留意。

那一天,月影浮動,冷香入席,在熙熙攘攘的賓客中,他那卑微的目光始終被庭階所占據,當時他在想,如果他們之間能發生點什麽可好?

怎也沒料到,後來發生了那麽多事。

相識沒多久,庭階就赴山南西道任職,他當時失魂落魄,不僅僅因為少了一個靠山,而是覺得靈魂失去了依靠,庭階永遠那麽自信,是他所羨慕的。

兩個月後,庭階居然奇跡般返京,並在他那裏逗留了好幾日,讓他喜不自勝,此後的兩年間,他便如一個身居閨閣的怨婦般,數著日子盼夫歸。

那兩年,他哪裏想過自己的危險,他只想跟庭階在一起,每次見到對方就滿腔歡樂,他沒有成長,沒有為未來規劃,淪為了快樂的奴隸。

當庭階突然消失後,他覺得天都塌了,自己什麽都不會,既脆弱又可憐,還整日哀哀怨怨地流眼淚,那幾年,他恨過庭階,可如今想來,卻也覺未嘗不是好事,他的極速成長期也是在那幾年啊!

那一年,京都滿樹黃花堆積,臘梅香動繞春城,他們再次重逢,他帶著恨去見庭階,卻發現怨恨竟不敵相見時歡樂的萬分之一,他至今猶記得庭階對他的凝視,那冷峻斜飛的眉眼中射來的寒氣十足卻擔憂的目光,讓他如身陷巨大的迷城,霎那間失了方寸。

他們都是驕傲的人啊,為了證明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地位而做了多少滑稽的事情,還好庭階一直都沒放手,他真的變了,變得和過去不一樣了,對仲蘭多了很多包容和關懷,那是發自內心的呵護,再非從前對待附屬品那般地垂憐。

“放火!”就在李仲蘭深陷回憶中時,趙光義發出了命令,趙德芳想去救人,卻被趙廷美揪住肩膀,後者暗中攥緊拳頭,隱忍地凝視前方的淒慘景象。

炙熱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幹柴,少頃便瘋狂地上躥,將李仲蘭團團包圍,在灼燙的烈火中,行刑柱上的小人兒竟浮現出一絲幸福的笑容,著實令人費解。

和庭階相識七年,縱有痛苦與別扭時,仍是歡樂居多,他們糾纏縈繞,痛徹心扉也要愛著,這份深刻已足夠令仲蘭回味。

李仲蘭哀嘆一聲,將頭靠在柱子上,闔上了雙眼。沒了庭階,他只求速死。

火焰畢畢剝剝地吞噬著一切,通往皇權路上的野心與欲望,頃刻間化為虛無青煙,裊裊婷婷沖向烏雲密布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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