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寶九年的深秋，晉王府上的銀杏葉鋪了滿地，園裏菊花卻開得歡快，金黃燦爛一片，如同龍袍。

仲蘭著一身絳紫色長袍，佇立在風中賞菊，他的眼下有一圈青色，肌膚也憔悴得像被日光曝曬過的宣紙。

一襲白色大氅裹住了他單薄的身軀，趙光義在他身後溫柔地說：“風大，進屋吧。”

仲蘭裹緊大氅，從趙光義懷裏鉆出來，兀自往屋內走去，趙光義笑了笑，命下人煮茶，接下來的時刻他將與仲蘭相顧無言。

哦，不對，是相敬如賓。

此刻，趙庭階府內，枯黃的梧桐葉紛紛揚揚飄落下來，堆了庭院滿地，庭階凝視著枝椏突兀的梧桐，搖頭苦笑：“常思道梁遇，願棲梧桐樹。”

錦言來報：“所有翳人已整裝集結，就等殿下發號施令了。”

庭階點頭：“知道了。”

這一次，錦言卻沒有馬上離去，反而欲言又止道：“殿下，我們這麽做，值得嗎？”

庭階一挑眉：“我的決定從來不會錯。”

錦言自知多嘴，悄然退下了，庭階望著陰雲籠罩的天空，長長地嘆了口氣。

多事之秋啊！

入夜，趙光義房內，仲蘭和後者正在下棋。趙光義最近棋興大發，總拉著仲蘭對弈，可後者精神不是很好，總是下錯，趙光義便去抓仲蘭的手，欲放到正確的位置：“應該這樣為好。”

仲蘭將手縮回，道：“王爺，夜深了，仲蘭昨日做法太耗體力，今日想早些休息。”

趙光義看著面前這個冰冷的人兒，暗暗嘆氣，答應道：“那好，你去吧。”

於是仲蘭提著燈籠從房內走出，他走得很輕很慢，耳邊除了風吹動樹梢的沙沙聲，還有一只貓踩在沙地上的聲音，這只“貓”不肯好好走路，方位很難判定。

當仲蘭到自己房門口時，“貓”終於安靜下來，說時遲那時快，仲蘭的手心迅速凝結出一把鋒利的匕首，沖著那只“貓”射出！

“貓”一下子躥出，巨大的身影像黑山壓過，卻又利落幹脆，一分神的工夫，一柄利劍已架在仲蘭脖子上。

仲蘭嘲諷地一笑，身形忽幻化成一縷黑煙，飄散到不遠處，又凝結成肉體，讓那刺客看得呆了一呆。

好機會！

仲蘭沖著刺客伸出手，企圖控制對方心智，然而那個渾厚的聲音適時響起：“你竟如此厲害！”

仲蘭一怔，竟然是庭階！

“蘭兒，我說過，你再敢對陛下施法，我必把你捉了去，從此任由我處置，不得離開。”庭階的聲音隔著面罩，比秋風還冷。

仲蘭將燈籠擱在地上，雙手塞進寬大的衣袖裏，不屑道：“你捉不住我的，還是請回吧！”

暗影中，庭階一聲冷笑，霎那間，房頂躥出三四個蒙面黑影，各個目光灼灼如獵豹。

隨著庭階手一揮，黑影箭一般向仲蘭沖去，可仲蘭的身體迅速化為黑煙，飄蕩在庭院的各個角落。

待他稍一站定，手心便發出數枚銀針，雖不能致命，卻勝在速度極快，很快，銀針刺入一個黑衣人的腿部，讓後者毫無防備地重重摔倒在地。

“庭階，你還是死心吧，待會晉王過來，你可就危險了。”仲蘭衣衫未亂，態度也依舊是拒人於千裏之外。

趙庭階沈聲道：“我今日來就是捉你回去的，不捉住你便不會死心。”

他忽然語音一變，口吻溫柔起來：“蘭兒，只要你能跟我回去，過往一切，我不再追究，你不是想有個家嗎，我給你，我可以帶你離開，去一個沒人能認識我們的地方，過只屬於我們兩個的生活。”

庭階說得情真意切，字字都敲打在仲蘭心上。

仲蘭驚訝，這確實是他的願望，沒想到庭階早就明察秋毫，他一直以為對方是個恃強淩弱的大老粗，怎麽也想不到對方居然心細如發。

恍惚間，一張透明絲網劈頭蓋臉撒來，猛地將仲蘭罩住，仲蘭登時清醒，一邊掙紮一邊咬牙切齒道：“你暗算我！”

“不算你怎麽捉得住你！”庭階按著劍，一步步向仲蘭逼近，後者無法逃脫，只能在絲網中步步後退，直到被逼至墻根，退無可退。

這絲網似乎還是寄生網，仲蘭實在不知除了師父，誰還會有寄生網，猛然間瞥見月光下某黑衣人的白色眉毛，頓時懊惱暗呼：“師父，你可害死徒兒了！”

絲網慢慢收緊，將仲蘭牢牢捆縛住，庭階不由分說抱起仲蘭，嘴角泛起一絲殘酷的笑：“回去我會好好收拾你！”

說罷腳尖一點，便向空中飛去，豈知夜空中再度出現一個健碩身影，如同蒼鷹般張開翅膀，以迅雷烈風之勢向庭階頭頂啄去。

庭階以劍抵擋對方的攻勢，但他畢竟單手力量不夠，加上還抱著仲蘭，難以承受對方的雷霆萬鈞之力，隨行黑衣人見此情景，趕緊護主，庭階迫不得已，抱著仲蘭重新落回地面。

窄小的院落中呼啦啦湧出一批全副武裝的士兵，趙光義也是躬擐甲胄，顯然將此處當成了戰場。

趙光義開門見山地譏諷道：“賢侄，你的翳人快折損殆盡，這麽快就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是否覺得自己很愚蠢？”

庭階橫眉冷對，他的翳人則有些局促，而門外傳來士兵整齊的腳步聲，看來趙光義已經將他的王府圍得水洩不通。

這時，仲蘭悄聲說：“把我放了，我能救你出去。”

“不用！”趙庭階一口拒絕。

形式緊迫，仲蘭接著說：“你不放我，等你死了，我日日做法，你那父皇過三日就得死，你信嗎？”

庭階低頭看仲蘭，他的眼中有星光閃過，但見他迅速對著白眉翕動嘴唇，白眉將掌心一張，縛在仲蘭身上的透明絲網倏地消散，聚成一個閃耀的光點，落回白眉手裏。

趙光義長眉壓目，抓起一把方天長戟，飛速向趙庭階刺去。

此時，李仲蘭的身體忽如墨汁滴入水中，一瞬間散出無數繚繞的煙霧，煙霧緊緊包裹著趙庭階，化成一股黑色旋風，迅速升上天空。

那旋風強勁，將大批士兵刮得七零八落，趙光義仗著天賦異稟的蠻力想靠近旋風，卻明顯感到力不從心，空中的防禦如銅墻鐵壁，不能攻破分毫。

很快，旋風帶著庭階刮出晉王府，消散在黑暗深處，殘存的翳人們也不知影蹤，趙光義呆呆地看著滿地狼藉，內心第一次感到無比的憤怒。

還有無比的惆悵。

他終究，還是趙庭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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