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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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一切來得太快,也消失得太快

何均池戀愛一段時間了,但他完全在戀愛的狀況之外。

他仍舊堅持著會拖累程峪的想法,“我必須寫小說,我從初中開始就沒有考慮過其他的活法,我有一個對我特別好的老師,像對親生孩子一樣對我,她總說我能寫好的,她去年去世了……”

程峪打字非常快,何均池還準備絮絮叨叨的時候,程峪的一條信息打斷了何均池,一句話直指問題核心:“寫小說這件事你究竟是自己喜歡,還是因為其他的原因,如果是其他的原因,我希望你去工作。”

何均池躺倒在沙發上,盯著這條信息,半響什麽消息都回覆不出。

音響裏傳出Aria的《To my best…》,一首小提琴和三味線的合奏,非常好聽,但何均池卻充耳不聞。

最初是為什麽喜歡寫作的呢?他和大部分寫作的人不一樣,很多人都是因為看了很多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和情節不滿足自己的設想而開始寫作。而他何均池,一開始是因為作文和詩歌比同齡的孩子寫得好,老師和同學都認為他會成為一個作家,而家人尊重他的愛好,他便開始寫故事,一寫就寫了這麽多年。他沒有太大的野心,沒有幻想過獲獎,沒有幻想成為一個大作家,他只是一直在寫,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寫手。

寫作是他一直堅持在走的道路,也是他唯一的方向。

他的書桌最醒目的地方放著羅伯特麥基的《故事》,他奉斯蒂芬金的《論寫作》為聖經。

他痛恨自己不夠聰明構思不出精巧的情節,設定不出鮮活的人物。他堅持每天無論如何寫一點。他暗自給自己鼓勁只要寫總有一天能夠寫出好看的故事。

至於喜不喜歡,這還是第一次考慮。

應該喜歡的吧,如果不喜歡不可能寫得了這麽多年。但如果真的喜歡就不應該感覺痛苦,他不只一次醒來時想到要開始寫小說心情就沈重得如同上刑場,比起聊天喝茶,寫作真是枯燥極了;如果真的喜歡就不應該厭煩,應該欣喜若狂,應該廢寢忘食;如果真的喜歡就不會一直努力卻完全沒有成效;如果真的喜歡此時此刻就應該直接回答得出“喜歡”,而不是陷入思考。

他早就隱約發現了這個問題,但總是刻意回避。這條路已經走了十多年,他的青春、他的經歷、他的無數日日夜夜都與此相關。

父母給他完全的自由,他卻選擇了一條逞強著走下去的路。這是多麽諷刺的事情啊。

“我還沒看過你的全身照。”

程峪的一條信息將何均池從情緒的漩渦中拉了出來。

“我家沒有全身鏡。”何均池說的是實話,但他並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只是此時不想動罷了。

“算了。”

何均池感覺出程峪語氣的低落,明明還是白底黑字的兩個字,他就是感覺了出來,急忙解釋並保證馬上去拍。

“不要解釋這麽多啊。”程峪收到何均池信息的瞬間,氣不打一處來,這家夥怎麽回事,算了就是算了,他嘮嘮叨叨說這麽多,還保證馬上去拍,我逼他的嗎?自然一點不行嗎……

何均池捏著手機,猜不出程峪此時此刻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問:“你生氣了嗎?”

他等了半天,沒等到程峪的回覆,於是,將剛才的問題又問了一遍,換來的是“對方不是你的好友”。

這是怎麽了?為什麽忽然刪了我?何均池的雙手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四年前那個人一聲不響刪掉他的全部聯系方式,從他的世界徹底消失後才通知他“分手吧”。

何均池用了很長很長的時間考慮他究竟做錯了什麽,越想越覺得自己不是人,他幾乎就沒對那個人好過,哪怕一點點。

過度的自省令他變成一個好人,待人溫和而用心,同時,也落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比如有人刪除或拉黑他,就會控制不住的自我憎恨——不管怎麽努力還是和以前一樣讓人討厭啊。

程峪將他刪除,差點讓他眼前一黑,後悔的聲音鋪天蓋地而來——如果我家有全身鏡,如果我拍了全身照給他,如果我認真一點就不會這樣。

這是他們在一起的第六天。

********

何均池魂不守舍的走在大街上,看見一家男裝店,沒有多想就走了進去。

他喜歡同一個款式的衣服買多個顏色換著穿,一年到頭也進不了幾次男裝店。他穿著簡單,春天針織衫加襯衫,夏天襯衫、T恤,秋天襯衫加T恤,冬天襯衫加羽絨服。整個就是一個襯衫控,其中白襯衫獨占半壁江山,剩下的一半才是牛仔襯衫和格子襯衫。

何均池走到襯衫專櫃前,挑了一件白襯衫和一件淺藍色襯衫,尺碼都沒有看就匆匆走進了試衣間。

站在試衣間裏,何均池沒有試穿襯衫,他一直就沒有試穿的習慣,都是襯衫和T恤買L號,外套和針織衫買XL號。他掏出手機,對著試衣鏡中的自己哢嚓哢嚓一通自拍。

拍得怎麽樣他並不關心,只想趕快發給程峪看。

但是,他現在連發照片給程峪的方式都沒有了。

將襯衫還給導購員時他非常抱歉的笑了笑,原本是出於禮貌,但那苦澀的笑容讓專業的導購員都沒辦法回以一個自然的笑容。

拖著沈重的腳步回到家,何均池挽起衣袖在廚房做了一葷一素兩個菜,和一碗雞蛋番茄湯。

何均池胃不好,每天按時吃自己做的三餐,是他長期養成的習慣,不管心情如何糟糕都一定會執行。他從來沒有不吃東西,或者亂吃飯東西的時候。

他一邊盛出湯菜一邊想很久以前葉朔喝醉後罵他的話。他沒有介意,但記住了,因為他也認可葉朔的說法,“何均池,你就是活得沒有人味兒,你有情緒你就鬧啊,你就發洩啊,喝酒啊,你假裝什麽沒事兒人,裝出來的笑容有多苦你自己看不見,我看了難受!”

該怎麽發洩?

何均池問自己。

太久不洩露情緒,會忘記洩露情緒的方式。

他搖了搖頭,已經想不起來上次發脾氣是什麽時候,更想不起是因為什麽事對誰發脾氣。

食不知味的吃著晚飯,他在腦中設想了一種又一種重新出現在程峪面前的方式。

比如,死乞白賴的去加程峪的好友;比如若無其事的在程峪發表的小說下面留言;比如……何均池嘆了一口氣,放下碗筷,實在吃不下了。

他做飯從來不會做太多,都是他自己剛剛能吃完的量。

今天,是他第一次沒有吃完定量的飯菜。

收拾好碗筷,他去浴室洗了一個熱水澡,皮膚燙得通紅,但心情一點都沒有變好,反而越發的難過。

走出浴室,長發披在後背打濕了襯衫,但他一點也不在乎。倒在沙發上雙眼無神的盯著天花板。

此時,是晚上八點多,沒認識程峪時,他習慣在這個時間一邊收拾房間,一邊聽音樂。但今天,一丁點的聲音都會讓他的心情更加糟糕,房間裏安安靜靜的,他的內心卻慌亂不堪,總有一個聲音提醒著他昨天前天以及之前的很多個日子他看不見摸不到的地方有一個程峪和他緊緊相連,但這條纖細的線已經斷了,不管他接不接受。

一切來得太快,也消失得太快,他開始懷疑最近的經歷是不是只是一場夢。程峪來過,又走了,在他的世界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至少還有聊天記錄?

不,已經刪除了好友,更新一次軟件一切都不再存在。

他翻身面向墻壁,把臉深深的埋進靠墊中,也許睡一覺就會好起來吧。

從懂事開始,何均池只要心情不佳都會洗澡和睡覺。他心中暗自認為洗澡會沖走壞運氣,而睡一覺,醒來後就是嶄新的自己了。

本來,這兩件事的效果從未失效過,不管是考試成績不佳,還是弄丟了喜歡的東西。

但之所以有效只是因為這些痛苦都不足以真正觸及何均池的內心。隨著年齡的增長,洗澡和睡覺越來越不能解決他的煩惱,特別是情感方面。

濕漉漉的頭發貼在何均池臉上,他懶得伸手整理,就這麽倔強的繼續埋在靠枕中,就像在和自己賭氣一般。

忽然,他聽見手機發出兩聲短促的提示音。他一躍而起,劃開手機屏幕,並沒有新消息……也許是幻聽吧。一切還是老樣子,他真的失去了程峪。

剛要倒回沙發中,猛地看見郵箱有新郵件,原來不是幻聽。

點開郵件,一行行方方正正的宋體小字仿佛有溫度一般,何均池感覺到由心臟裏延伸出的溫暖。

第一封郵件: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對不起,我只是,很想你。覺得自己太過分了。不知道說什麽了。抱歉。”

第二封郵件:

“我受不了你拒絕我,不知道為什麽。每次我都會心裏很難受。我就是氣你。我們的關系太脆弱。刪掉□□,放下電話,一無所剩。今天給你帶來的傷害,連我都無法辯解。我一直在□□裏跟你說話,然後每句話都發送失敗。一直發,胡言亂語,說想你。我想給你打電話卻發現自己沖動的刪掉了你的號碼。□□聊天記錄也沒有了。什麽都找不到了。就剩下我最後說的那些混蛋話……看著你的□□頭像發呆。我蠻橫的闖進你的生活,又不負責任的踐踏。我怕你離開,怕你不喜歡。拼命想加深感情,再多點保障。對不起,我現在不知道該說什麽,明天再發郵件給你吧。”

何均池來不及回覆,連忙給程峪發出了添加好友的請求。他也害怕被拒絕,所以之前不敢貿然發出好友申請。

一切回到原來的路上,但何均池和程峪的感受都和之前大不相同。

何均池視程峪為失而覆得的寶貝,而程峪也知道他離不開何均池,雖然試圖狠心刪除聯系方式從此回到各自原本的道路上,但感情這種蠻不講理的東西讓他深刻體會到失去何均池的痛苦是現在的他不願意承受的。

“你不要抗拒我,我會帶你走出來。”

“好,我會跟著你,我很慢,我做什麽都很慢,打字慢看書慢吃飯慢……”

“沒事,我會等你。”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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