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鴛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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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漸深了,外面已經徹底安靜下來,連之前隱隱的哭泣聲也都再聽不到了,岳貴妃卻依舊睜著眼睛望著房梁毫無睡意。自從夏炆初駕崩後,她再沒能睡一個好覺。

忽然想起來最初被夏炆初帶進宮的時候,自己也是整夜不敢安眠。這樣富麗堂皇的宮殿、幾乎有自家一間屋子大小的龍床、以及龍床上這個抱著自己睡覺的人,都叫她惶恐不安。她害怕,她想家,想念家裏還在吃奶的孩子,想念老實本分的丈夫,總是夜夜垂淚到天明。

也不是沒想過一死了之的,可夏炆初實在對她太好,除了上朝見大臣基本不離她的左右。在有一次她聽了宮人的閑言閑語,終於因羞憤而鼓起勇氣自盡(自然是沒有成功)以後,夏炆初索性連朝都不上了,每日只是守著她。就算不得已要見大臣,也都是在寢殿裏接見,與她只有一墻之隔。

不僅如此,有了什麽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夏炆初都毫不吝惜的送到她面前,綾羅綢緞、華衣美服,珠寶玉器、珍品首飾,光彩奪目,應有盡有,她只覺得眼珠子都不夠用了。

更何況夏炆初還是個皇帝,是這個帝國的天子。他雖已年過四旬卻保養的極好,相貌俊雅,氣質出眾,對著她的時候又是帶著十二萬分的耐心和溫柔,直把她當作了掌中珍寶。再想想家裏那個普普通通不知情趣為何物的丈夫,她漸漸的貪戀起了宮中的生活。

夏炆初給她換了個身份,封她做了貴妃。又嫌宮中人多嘴雜,大臣們往來啰嗦,幹脆在延勝宮裏專門為她建造了天香殿,待宮室一造好,立刻帶著她就搬到了延勝宮裏去。終於不用再看旁人的臉色了,兩個人晨起畫蛾眉、白日游花園、傍晚賞歌舞、深夜共纏綿,過得仿似神仙一樣。

而夏炆初不僅只對她一個人好,她們岳家的人,因為她的受寵也紛紛一朝得勢。尤其是自小就聰明機變的二哥岳忠,更是一舉爬到了右相的位置。那個時候的岳貴妃,真的是志得意滿,只覺除了不能見到自己的孩兒,此生再無什麽可求的。

可惜,忽一日狂風吹過,背後的大樹被撅了根,接下來自然就是樹倒猢猻散。岳貴妃根本還不曾反應過來就被幽禁了起來,她一開始只嚇的以為皇後會叫她給夏炆初賠命,可到現在夏炆初已經駕崩這麽久了,自己也從剛開始被幽禁的明光殿偏殿,移到了現在的養頤殿後院排房,餘皇後卻始終沒對她有任何處置。

一開始她還寄希望於兄長會來救她,可等了一天又一天,最終只等來了兄長被問罪的消息。她又暗自期盼梁王可以繼位,看在往日她時常為他在夏炆初面前說好話的份上,梁王總會給她一個善終。可是誰知道最終繼位的,竟然是她都沒怎麽見過的六皇子!她不知道還能期望誰來救她了。

不知何時窗外淅淅瀝瀝的開始下起雨來,雨打瓦片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起曾經有一個雨夜,因為她說想聽雨打芭蕉的聲音,夏炆初就起身叫人,兩個人穿了蓑衣木屐,戴了鬥笠,手牽著手去後園的芭蕉叢邊。那一夜,兩人不只聽了雨打芭蕉的聲音,還立在橋邊看了好半晌的雨中殘荷。

她還記得,那天夏炆初拉著她的手,溫柔的對她說:“良辰美景,如花美眷,朕此生真是不枉了。”那時她只是嬌羞的一笑,現在卻很後悔沒有跟他說一句:三郎,能遇見你,才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三郎,你聽得到麽?

在這個有些清冷的秋雨夜裏,尚未入眠的並不只是岳貴妃一個。宮城東北方向的延勝宮內,正中位置的延福殿裏也是燈火通明,因為明日就要全體撤離延勝宮,靖北軍三位首腦正在開會中。

“這個南安侯還真有意思,他捐五十名婢女,是想幹什麽?”連翹看著手裏的捐贈清單失笑:“哪怕捐點米糧布料也比這個強啊!再不濟,捐五十個小廝來,也還能用得上,五十個婢女……”搖頭嘆息。

孟世爵也嗤笑了一聲:“他這是自作聰明,想跟皇上學呢!他們侯府裏這些婢女,一不能上馬征戰,二不能洗衣做飯,至多能做個營妓罷了。”說到這他看了看連翹的神色,終於還是說了:“我知道你不喜歡這個,但是如今這幾萬人要在紫霞山駐紮,又沒有仗打,又遠離城鄉,總讓他們這麽熬著也不是回事。你看……”

徐遼也觀察了一下連翹的面色,然後小心翼翼的幫腔:“這還不像我們在興野的時候,城中就有青樓,不打仗的時候,稍微放松管束讓他們自去就罷了。這天長日久的,萬一憋不住,惹個什麽事出來……”

“你們都看著我做什麽?”連翹看了那兩個人一眼,又對孟世爵說:“你是主帥,你說了算!”

孟世爵和徐遼對視了一眼,又解釋了幾句:“咱們靖北軍的將士們,家眷大多都在北境,實在不適合遷過來。出去駐紮的,好歹咱們也給找了婆娘,到了地方上也可讓劉柱他們酌情安排。這紫霞山的幾萬人,可就不太好辦。”

連翹嘆了口氣:“你總不會真的想讓這五十婢女去做營妓吧?”那也太殘忍了些,這不是赤裸裸的逼良為娼麽?

“當然不是,這婢女是絕不能收的!這個頭一開還了得,明天你送幾個來,後天他送幾個來,我們是軍營,又不是青樓!”孟世爵說道:“讓戶部拒收就是了。”

“那你這營妓,是想怎麽弄?”連翹問道。

孟世爵轉頭看徐遼,徐遼回看他一眼:“幹嘛看著我?這事兒自然是主帥你做主。”孟世爵瞪了他一眼:“怎麽,你以為你現在入了吏部,卸了軍中職務,我的話就可以不聽了?”說著捏了捏拳頭,“我可真是很有些日子沒活動手腳了。”

徐遼後退一步:“容我想想還不行麽!”孟世爵這才滿意的放下了手。

孟世爵又問連翹:“你傷還沒全好,要不然這次帶人進山就讓張山和苗一傑帶著去吧。”

“還是我去吧,他們兩個就不是一路人,說不到一起去。進了山若有了什麽事,我們不知道,再鬧起來可不好。”連翹摸了摸肩膀,“這肩上的傷一時半刻好不了,我也不能一直這樣養著。你放心好了,我不出力,只動動嘴。”

因為紫霞山大營還在修繕當中,一時不能駐紮進去,而他們又不能一直留在延勝宮。本來是想到紫霞山附近搭帳篷露營,順便也可以出人手去修繕大營。可是就算要修繕大營,也用不到這麽多人,連翹就想著不如帶著人進山去,一方面是熟悉地形,做些野外訓練;另一方面大夥兒閑了太久,找個機會都去松松筋骨。而且還可以趁此機會,折騰折騰那些禁軍的少爺兵,一舉三得。

京城防務已經由張明所率的騎兵隊和鄭狀元帶的五千人接管了,再留下一部分會木工瓦匠活的幫著修繕大營,剩下的幾萬人都要拉進山裏開練。孟世爵和徐遼留在京裏都有事做,靖北軍如今的實際首領,就只剩連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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