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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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四作為大元帥的親兵一直感到很驕傲,無論走到哪都是挺胸擡頭的,可今日他總有些不安。五日前他隨大元帥攻進中都城,一路勢如破竹,進城當天就把宮城也攻破了。宮城裏的皇帝老兒據說城門剛破就給嚇死了。

這幾日他們就忙著接管各處防務,剿滅各處反抗勢力,好容易都殺的差不多了,大元帥有了空閑,一早就帶了騎兵出去,也沒叫他跟著。誰知回來時元帥居然帶了個美貌婦人來,徐參將不知去了哪,他也不敢多嘴問,想到連將軍臨行前的囑咐:“遇事多勸著元帥,壓壓他的火氣,勸不了就去找徐遼商議,千萬別讓元帥由著性子來!”他簡直快哭了,他哪勸得了元帥啊,除了連將軍和徐參將,他們靖北軍還有誰能管得了元帥嗎?

他正在外面轉圈圈著急,忽聽元帥在大殿裏喚他:“沈四。”沈四趕忙一溜小跑過去:“小的在!”邁進了門檻就見他家元帥正從西面偏殿門裏出來,他掃了一眼元帥,立時驚訝得瞪大了眼:“元帥,你的臉……”被誰打了?

孟世爵伸手摸了摸臉,有點刺痛,這才想起剛才挨了陳家茵一巴掌,不由惱羞成怒:“沒事!你傳話給劉柱,叫他好好招待定陵侯世子,先打十個巴掌就當見面禮了。還有,叫人給我找一套宮女的衣裳送來!”沈四應了,最後有點猶豫的低聲說:“元帥,連將軍走的時候可說了……”話沒說完就挨了一腳:“連將軍,連將軍,你是連將軍的人還是我的人?啊?還不快去!”沈四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孟世爵這才慢悠悠的回進內室去,走到四柱床邊,倚著床柱欣賞床上一絲不掛的陳家茵,嘴裏還嘖嘖有聲:“再美的美人兒脫了衣裳也不過如此麽!胸脯還沒有幽州城鄭大娘蒸的白面饅頭飽滿,唔,到底是生了兩個孩子了,穿著衣裳看不大出來,這一脫了衣服看腰腹還是松了……”一直挑剔到腳後跟,孟世爵才滿意的住口,伸長手臂去揩了陳家茵眼角的淚。

陳家茵閉著眼睛,顫聲問:“你做什麽又去折磨世子?”孟世爵兩根手指撚了撚淚珠,一屁股坐到陳家茵身旁去,答道:“我這人啊,從小就心胸狹窄,最愛記仇。旁人打了我一下,我必要十倍還之心裏才舒坦。可我又不舍得打你,也只能委屈世子了。”一邊說一邊伸出食指在陳家茵肚臍周圍慢慢的畫圈,感受到她身軀微顫,就低頭湊近她的臉問:“冷麽?別怕,我叫人去給你找衣裳了,準保比你這身衣服好看。”說著看了一眼床邊地上散落碎裂的衣衫。

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陳家茵從來沒如此難堪過。更讓人絕望的是,這種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自尊被人踐踏的局面,甚至不知道有沒有能被打破的一天。想到被關進詔獄的丈夫、病入膏肓的公公,以及兩個年幼可愛的兒子,再想想家裏那一堆只知享樂的男男女女,又覺得唯一的希望可能就在自己身上。孟世爵會這樣做,應該是代表對她舊情難忘吧?可為什麽他撕爛自己的衣服、把自己脫得一絲不掛之後,竟然什麽都沒有做,只是說了一句:“還不如穿著衣服。”呢?

她不由的懷念起當年那個驕傲但陽光的少年,雖然家族漸漸沒落,身上依舊帶著貴公子的傲氣和自矜,待人接物總是帶點目下無塵的樣子。唯獨面對她時,臉上會有溫軟的笑,會遠遠的吹簫給她聽。是啊,吹簫,要是沒有那支簫,自己也就不會有今日這樣難堪欲死的境況了吧?

是在哪撿到他的玉簫的呢?啊,是了,是在楚溪橋邊。是春天吧,好像是在上巳節,那時自己還沒及笄,跟著繼母、姑母一起去楚溪春游。那時父親還只是個中書舍人,姐姐初嫁剛過門就守了寡,連帶自己的婚事也一波三折,總是不成。她怕繼母隨便給她許了人,整日精神緊張的盯著,可當繼母和夫人奶奶們說上了話,打發她自己去玩的時候,她卻也只能起身告退,盡管,這些人裏可能就會有她未來的婆婆。

她恨透了這身不由己的感覺,可又能怎樣呢?生母早死,在繼母手底下討生活,她能做的實在有限。以前還有姐姐護著,有哥哥在父親那裏能說上話,可如今姐姐自身難保,哥哥因為婚事和家裏鬧崩出走,只剩她一個,似乎只有認命一途。那天她因為心情煩躁,只顧一路低頭亂走,不知不覺走到橋邊,正好走得累了就想坐下來休息,一低頭卻在腳邊草叢裏發現了一支碧玉簫。

撿起來一看,還是一支由上等藍田玉雕琢而成的碧玉簫。她翻過來覆過去的仔細查看,也沒發現有什麽特殊的記號表明簫主人的身份。身邊跟著的丫鬟怕她要吹,趕忙說:“小姐想吹簫的話,奴婢帶了的,這支玉簫也不知是誰人掉的,恐不大幹凈。”一面說一面遞了陳家茵自己的竹簫過去。陳家茵四處看看,橋邊游人不少,多為富貴人家的子弟出來春游,就把玉簫遞給丫鬟,自己接了竹簫,吹了一曲《梅花三弄》。

一曲吹畢,就引來了到處找玉簫的孟世爵。那天他穿了一身鴉青袍服,越發襯得面如美玉,劍眉朗目。後來她知道了孟世爵的家世:祖上也是有爵位的人家,只是傳到他祖父就沒有了,家裏倒還有些田產。而且他父母早亡,家裏只剩一個老病的祖母,這幾乎是陳家茵當時所能有的最好選擇。而她,毫不猶豫的就抓住了。如果後來孟家沒有出事,如果姐姐沒有再嫁入了梁王府,如果沒有定陵侯府遣媒求娶……

在陳家茵回想往事的當兒,沈四已經找了幾套宮女服飾回來,他多了個心眼兒,怕樣式、尺寸什麽的不合元帥的意,因此特意多找了幾套不同式樣的。果然孟世爵一見份外滿意,左挑右撿的,最後選了一套低領的齊胸裙裝拿進去。他給陳家茵解開了綁縛,親自動手一件一件的給陳家茵穿衣服,可到底業務不大熟練,穿的亂七八糟,最後陳家茵推開了他,自己把衣服穿上了。

待穿好了下地才發現這衣服有些長,陳家茵個子不太高,這衣服掛在她身上有些松垮。尤其是胸口那裏,本就是低領,因為衣服大她撐不起來,領口又往下沈了一寸,倒露出了半個胸脯。孟世爵往後退了幾步,仔細端詳:“唔,不錯,就是有些長。”說著走到陳家茵腳邊,伸手從她裙擺撕了一截下來。

然後又給她把衣帶束的緊了一些,理了理領子,最後滿意點頭:“很好。不過頭發亂了,去梳一梳。”又推著她去梳妝鏡前重新梳頭,她自己挽不了發髻,只能通順了頭發,紮了個馬尾。

兩個人這一通折騰,不知不覺已到了掌燈時分,孟世爵叫人送飯過來,自己坐到了臨窗軟榻上等。看陳家茵只是默默站著不動,就往身後引枕上一靠,伸直了腿說:“今日忙的腿酸,過來給我捶捶。”陳家茵到了這個地步,已經不覺得捶腿有什麽大不了了,老老實實的走過去,跪坐在腳踏上,給孟世爵捶腿。

孟世爵沒再說話,兩眼一直盯著跳動的燭火,不知在想些什麽。不一時沈四送了飯菜進來,陳家茵很自覺的幫著把飯菜擺在了榻邊的矮幾上,擺好以後就退到了一邊。孟世爵也沒看她,自己低頭吃飯,他吃飯很快,不一會就把飯菜吃了大半,接著把筷子一丟:“水。”

陳家茵楞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快步上前給他倒了一杯水,孟世爵接過喝了:“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吃完飯就叫沈四進來收,老老實實的呆在這,萬一我回來找不見你,少不得又要再跑一次侯府!”說完也不待她回答,就起身出去了。

陳家茵確定他是真走了以後,才松了口氣,拖著腳到榻邊坐了。想起這半天的經歷真如晴天裏打了個霹靂一樣,也不知家裏兩個孩子怎麽樣了?有沒有鬧著找她?又擔心馬援在詔獄裏受不住折磨,左思右想,看著矮幾上的剩飯菜實在沒有胃口,只盛了一碗湯喝了,就叫沈四收下去了。

孟世爵回來的很晚,進門的時候陳家茵已經歪在軟榻上睡著了,他不客氣的推醒了陳家茵:“起來服侍我沐浴!”說著當先往後殿的凈房去,陳家茵恍惚醒來,好一會才回過神,怕孟世爵等久了又不知會做出什麽事,趕忙爬起來跟過去。她進門繞過屏風的時候孟世爵已經脫得只剩了一條褲子,入目就是一片結實的脊背,上面還有深深淺淺的幾道傷疤。

她扶著屏風一楞,這麽多年戎馬生涯,想來他也過得很不容易吧!她剛在心裏感嘆了這一句,孟世爵已經連褲子都脫了,陳家茵嚇的趕忙轉身。直到身後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以及孟世爵不耐的催促,她才慢慢的轉了回來。

“看什麽看?沒看過男人麽?過來給我擦背!”孟世爵心情似乎不太好,連之前常掛在臉上的冷笑都不見了。陳家茵只得拿起一旁的白布,走到池邊去給他擦背。

這天香殿的凈房也與別處不同,已駕崩的皇帝陛下之前在造天香殿的時候,為了更好的與美人兒岳貴妃洗鴛鴦浴,特地在天香殿後殿造了個大水池,水下四面和池底都用漢白玉鋪就,周圍還鑲了圍欄,可掛衣物。倒跟現代的澡堂大池子略有幾分相似。水池兩端各有一對龍鳳造型的水龍頭,不停的往池裏添加熱水,以防池水變涼,可水池裏的水位卻並不見增高,也不知當初是怎麽設計的水循環系統。

孟世爵背朝外坐在石階上,下半身浸在水中,等著陳家茵來給他擦背。陳家茵走過去跪坐在石階上,將手中白布浸濕,然後一點一點的給他擦背。孟世爵皺眉:“你在給我瘙癢麽?這麽輕!”陳家茵只得加重力道,想了想解釋道:“我看你背上很多傷痕……”

“都是舊傷,早不疼了。”孟世爵答了一句。陳家茵就一心一意的給他擦背,好容易擦的手都酸了,才給他擦完,孟世爵又讓她給他洗頭發。陳家茵醞釀了半天,一邊給孟世爵濕潤的頭發上打皂角,一邊輕聲問:“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孟世爵先是沒有出聲,好半晌,忽然撲哧一笑,接著像是忍不住大笑出聲一樣,頂著一頭濕發坐在水池裏哈哈大笑,笑聲在深夜空曠的凈房裏回蕩,讓陳家茵有點毛骨悚然,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麽。

“過得好嗎?哈哈,你說我過得好嗎?陳二小姐。”孟世爵笑夠了轉身看著陳家茵問,又指了指左前胸上的傷疤,“看到了嗎,這一箭,只差半寸,就要了我的命。”又轉回身,“你看著我這些傷疤問我,過得好嗎?哈哈,我該說你天真麽?世子夫人。”陳家茵咬住嘴唇,訥訥難言。

孟世爵最後冷笑一聲:“你不覺得,你這句話問的太晚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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