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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覆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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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援立刻站了起來,不妨腰腹間拉扯了一下,痛的他又彎下腰去。孟世爵笑瞇瞇的看了他一眼,又對騎兵說:“快請啊!”一面說一面看向角門處。

等了好一會,角門處才轉進來一個青年婦人。那婦人穿著世子夫人的禮服,頭上梳了淩雲髻,甫一進來,騎兵們都不由的屏住了呼吸。不是他們沒見過世面,前日打進宮城裏去的時候,皇宮裏的美人兒也見了不少,環肥燕瘦、高挑嬌小的也都盡有,可這位世子夫人還是讓這些粗老爺們們驚艷了。

這位世子夫人身量中等,既不高也不矮。雖然穿著寬袍大袖的禮服,行走間還是能看出窈窕的身姿,唯一露出來的臉部皮膚細白如瓷,五官小巧,一雙明眸裏水波瀲灩,看得人心裏砰砰亂跳。她目不斜視,徑直走到馬援身旁,伸出一雙白玉一樣的小手攙扶起了他,低聲問道:“世子怎麽了?”聲音輕柔婉轉。

“我無事的,你怎麽出來了?裏面怎樣了?”馬援握住她的手,也低聲回答。

騎兵們一直盯著那個世子夫人看,這時見那夫妻倆執手相看,一邊是玉樹臨風的英俊青年,一邊是出水芙蓉的清麗女子,站在一起實實在在是一對璧人。再看一旁的大元帥孟世爵,……,情況不妙,咱們還是找點事做去吧,不然一會不知道會不會被元帥的怒氣波及。小隊長當機立斷,立刻指揮著人把院內的奴仆趕到東面院子裏關著去了。

不熟悉孟世爵的人,其實還真看不出他的心情,他現在嘴角依舊噙著笑容,笑吟吟的看著那對夫妻,聽世子夫人安慰馬援:“……都還好。”順便控制手裏握著的茶盞,不要丟出去砸那對奸夫淫婦。

好在世子夫人還算識相,知道情勢今非昔比,雖然在自家屋檐下,卻也不得不低頭。她轉身向孟世爵福了一福:“見過孟將軍,多年未見,將軍風采更勝當年。”

“不敢當。夫人身著侯世子夫人禮服,向我一個從五品的游擊將軍行禮,我如何承受得起!”嘴裏說著不敢當,孟世爵卻坐在椅子裏一動不動。

世子夫人低頭沈默,孟世爵就笑了笑,說:“家茵你也比當年更有風韻了。”

馬援勃然大怒:“士可殺不可辱,孟世爵,今日要殺要剮都由得你,可你要是起了什麽齷齪心思,我定陵侯府也只有玉石俱焚了!”世子夫人忙伸手拉住他,不叫他沖到孟世爵跟前去。

“呵呵,莫非今日你還以為自己是從前那個想把誰踩進泥裏、就把誰踩進泥裏的定陵侯世子麽?定陵侯府的門匾都被我拆了,你還在我面前充什麽英雄好漢?”孟世爵毫不留情的嘲笑,“玉石俱焚?誰是玉誰是石?我告訴你,馬援,今日不但要殺要剮都由得我,是殺是辱一樣得由我做主!”

世子夫人倒比馬援鎮定的多,她握住馬援的手安撫住了他,才咬了咬唇問:“敢問孟將軍今日到我們府裏來,所求為何?”孟世爵立刻換了臉色,向著她溫柔一笑:“我到這來,所求的自然是你了,陳家茵陳二小姐。”

陳家茵幾乎拉不住馬援了,孟世爵卻對馬援視而不見,一直牢牢盯著陳家茵:“我還記得當年在楚溪橋邊,你舉著一把並蒂荷花油紙傘,對我說:‘此生所求無多,一生一世一雙人,足矣。’”他語聲略低,腔調裏微帶幽怨,先前的霸道之氣竟絲毫不見了。

馬援圓瞪雙目,眼中幾欲噴出火來:“孟世爵!”

孟世爵皺了皺眉,開口喚人:“來人!”一個軍士從角門跑了進來:“小的在!”

“馬世子累了,送馬世子去歇息!”孟世爵的眼睛始終盯著陳家茵,見陳家茵的眼睛裏終於露出了一點驚慌之色,滿意的笑了。軍士應聲,上前來拉馬援,陳家茵終於出聲:“且慢!”

軍士轉頭看孟世爵,見孟世爵沒有動作,就沒理會陳家茵,直接奔著馬援去了。馬援本來沒想到孟世爵會真的讓人動手,一楞之下手已經給軍士抓住。他趕忙掙紮,那軍士卻不理會,只手腕一翻,就把馬援的手擰到了背後,又把馬援另一只胡亂掙紮的手也反擰到背後,就要推著他出去。

陳家茵知道關鍵在孟世爵身上,此時顧不得其他,上前兩步求道:“孟將軍,當年之事早已事過境遷,你若心中有怨,只管沖著我來,外子並不曾得罪將軍,請將軍手下留情!”另一邊還在死命掙紮的馬援則大喊:“夫人不必求這個亂臣賊子!”

“事過境遷?呵呵。不曾得罪我?呵呵呵。”孟世爵喃喃重覆了這兩個詞,不停冷笑,卻就是沒開口叫軍士放了馬援,還問陳家茵:“沖著你來?這可是你說的!”

馬援已被拖到了角門口,兀自嚷道:“孟世爵,你個混賬無賴!欺辱婦孺算得什麽本事?”

孟世爵挑了挑眉:“好生把馬世子送到詔獄裏,叫劉柱親自招待。”軍士應諾,再不給馬援出聲的機會,直接推了出去。陳家茵急得不行,咬咬牙,俯身下拜:“孟將軍,若你當真記恨我當年背信棄義、另嫁他人,我願以死贖罪,但求你放過侯府上下數百條人命。”

孟世爵還沒答話,又有一個兵士小跑進來回稟:“啟稟元帥,馬老侯爺求見。”儼然把侯府正院當成了他們元帥的中軍帥帳了。

“老侯爺抱病求見,還不趕快請進來!”孟世爵斥道。那兵士又一溜小跑出門,陳家茵此時極為尷尬,跪著吧,公公進來不知會怎麽想;起來吧,孟世爵完全沒搭茬,剛才的話就是白說了,跪也是白跪了。她正糾結,孟世爵卻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彎腰伸手扶了她起來:“你這是幹嘛,故人一場,我不過是來探你一探,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罷了。”

陳家茵順勢起身,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傳來,想退後幾步拉開距離,誰料孟世爵卻似乎沒察覺有人過來,拉著她的袖子不放,還柔聲低語:“看見你過的這樣好,我真是很欣慰。”說的是欣慰,可這輕柔的語氣卻叫陳家茵不自覺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此時已顧不得許多,一用力就把袖子拉了回來,後退兩步轉身,就見身後不遠處四個人擡著一把紅木圈椅過來。

孟世爵也跟著看了過去,只見椅子上歪坐著一個瘦削的中年人。那人面上皮色發黃,因為瘦,顴骨微微凸了出來,顯得兩只眼睛格外的大,身上是一件淺灰袍服,松松垮垮的掛著,倒像是一張薄被搭在那人身上一樣。五官與馬援有五成相似,正是馬援之父、陳家茵的公公、定陵侯馬忠綦。

在孟世爵打量間,那椅子已擡到他面前放下,陳家茵走近幾步行禮:“公公怎麽出來了?太醫說您不能出來吹風的。”馬忠綦沒答話,只向著她擺了擺手,忍不住咳了兩聲,才坐在椅上向著孟世爵拱了拱手說道:“貴客到訪,馬某有失遠迎,還請孟元帥勿怪。”

陳家茵聽了公公的稱呼,心下一驚。要知道孟世爵這個“招討大元帥”是他領兵造反時自封的,朝中一向只以逆賊視之,京裏從沒人把這個所謂的“大元帥”當回事,自己家更是從沒有過附逆的心思。今日雖說是迫於形勢,可若此言傳揚出去,他日撥亂反正清算的時候,那可是無論如何也洗不清了。

在她胡思亂想的功夫,孟世爵已經答話了,他對馬忠綦還算客氣,隨意拱了下手回禮:“不敢當。孟某一介草莽,哪配到定陵侯府來做貴客?不過是初回京城,舊日親友都已散落難尋,猛然憶及世子夫人當日還簫之德,才冒昧來訪,誰料倒驚動了養病的老侯爺,真是罪過。”

馬忠綦沒聽說過什麽還簫之事,聽到這裏轉頭看了一下媳婦,卻見陳家茵只是低頭看著腳下。他收回目光,壓抑住想咳嗽的沖動,聲音略啞的回道:“難為孟元帥還記得。既如此,孟元帥怎地不入廳內就座?對了,犬兒先前來迎元帥,怎地不見他?”

“我就不進去了,廳內狹小昏暗,也不方便說話,不如我接了她去天香殿,地方寬敞,又無人打擾,能好好的說會話兒。”孟世爵難得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可所說的話卻把馬忠綦氣的差點沒厥過去,陳家茵顧不得斥責孟世爵,趕忙走過去和擡椅子的下人們一起給馬忠綦拍背揉胸。

那邊孟世爵還自顧自的往下說:“至於世子爺嘛,我想著多年未見,在詔獄裏叫人擺了一桌席面,想請他喝幾杯。”馬忠綦本來有點緩過勁兒來了,一聽此言又劇烈的咳了起來,一面咳、一面伸出手指顫抖著指向孟世爵,只恨說不出話來。

陳家茵被憤怒的公公揮到了一邊,踉蹌著站穩之後,咬了咬牙上前對孟世爵說道:“原來孟將軍今日上門,是特意來折辱於我的。既然孟將軍心中一直記恨,今日不妨做個了結,當年之事是我負你,與他人無幹,請將軍切勿遷怒侯府上下,我以我這條命償了便了!”說完伸手從頭上拔了一根簪子就往喉間刺去!

不料孟世爵動作更快,她剛刺到中途,手臂已被孟世爵拉住,接著手臂一麻,手中金簪墜落地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孟世爵拽著她的手臂就把她拉進了懷裏箍住,低頭在她耳邊低聲道:“你這又是何必?我何曾想要你的命了?你這樣倒把我嚇了一跳,若是我剛才相救不及,你有個三長兩短,可不叫我痛甚悔甚?我一痛一悔,就免不了又想殺人,唉,我實在是厭倦了殺人了。”說著話就把頭貼在了陳家茵的發上。

陳家茵死命掙紮,無奈男人的力氣太大,根本掙紮不開。再看公公馬忠綦,已是給氣的暈了過去,幾個擡椅子的奴仆還在掐人中叫喚,她急的無法,只得開口求道:“你先放開我,找個大夫給侯爺看病。”

“你跟我回天香殿,我就叫人給他看病。”

陳家茵閉了閉眼,咬牙答道:“侯爺身邊需要人服侍,你放世子回來。”

“唔,也好。聽說府上已有兩位小公子,讓他們替世子去詔獄做客也不錯。”

陳家茵又奮力掙紮了半天,最後力盡才頹然認命:“我跟你去,你不要傷害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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