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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當長嫂的第四十九天 當長嫂的第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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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的天熱得發慌。

田地裏油菜花隨著風輕輕搖晃著身姿, 漫山遍野都是一片綠蔥蔥。

知了在田地裏叫個不停。

宋綿思即便是在辦公室裏,也熱出了一身的汗,她翻看著手上的賬冊,眉頭微微皺起, 下面眾人心裏頭不禁提了起來, 又到了一個月結清工廠的營業情況的時候。

大家夥賣力幹了一整個月, 就盼著這個月的工資和獎金。

這個月來,他們的銷售不但把買賣做到了其他縣城去, 甚至還把手伸到了市區,和市區的好幾個單位都談成了好大一筆銷售額。

這個月銷售額最高的是許欣欣這個姑娘,這個姑娘歲數比宋綿思大了兩三歲, 初中畢業,原本呢, 按照這個學歷是能夠在他們大隊的小學當個老師。

可他們大隊的教師崗位早就滿額了, 再加上學生也不多, 所以就沒辦法進去裏面教書。可要找其他工作, 又碰不上合適的機會,一來二去, 反而只能在家裏幫忙幹農活。

先前家裏沒少為這事發愁, 說一個姑娘家念到初中,結果還是幹農活, 那讀不讀書不沒啥區別。

可自打許欣欣考上榨油廠的工人後,家裏面再也不說這樣的話了, 不但如此, 就連有要說親的,家裏頭也不敢隨便做主,要相看什麽人家, 都是讓她自己拿主意。

有錢後,許欣欣才體會到什麽叫做經濟獨立帶來的自由和快樂。

看完賬冊,宋綿思雙手合攏,逡巡了眾人一圈,見到眾人神色有些緊張時,笑著緩解氣氛:“不用緊張,這個月大家的成績又上了個新臺階,我很滿意。”

“當然,相對應的,大家的工資和獎金也不少。尤其是欣欣,你這個月的工資比我這個廠長還多了。”宋綿思笑了笑,把手上的信封一一發給眾人。

許欣欣拿到信封後,先看了下信封上的數字,在看見六十六塊七毛的時候,她手都有些發抖,既難以相信又高興不已。

“欣欣這個月做的很不錯。”宋綿思誇獎道。

對於許欣欣這樣的年輕姑娘,能拉到這麽多的銷售額,實在是難得。

做銷售嘛,男性其實是更有優勢的,因為很多男性都會存在著性別歧視的想法,一看到女的銷售員,要麽心生不軌,要麽就心懷歧視,有時候男銷售員說一句話好話就能辦下來的事情,女銷售員怕是得把嘴皮子磨破了才能把單子談下來。

許欣欣從一開始的倒數第二變成現在的正數第一,裏面下的苦功夫尋常人難以想象。

“謝謝廠長的誇讚。”許欣欣激動的臉上紅撲撲的,得了宋綿思這句話,她比得了這筆錢還激動。

“拿了工資,還是那句老話,大家夥繼續加油幹,咱們爭取像那芝麻開花節節高。”宋綿思微笑著說道。

“是,廠長。”眾人回答得響亮極了。

在人群散了之後,宋綿思唯獨把趙芳菲留了下來。

“坐。”看著有些局促的趙芳菲,宋綿思笑了笑,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趙芳菲這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她的雙手糾纏在一起,心裏頭忐忑不已,鼻尖上冒出細汗,“廠長,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是這樣的。”宋綿思道:“你想必也知道我快要高考了吧?”

趙芳菲點了點頭,她隱約好像知道宋綿思要說什麽了。

今年高考雖然因為酷熱而有所延期,但也不過是延期了幾天而已,高考就定在了七月十五、十六、十七這三天,宋綿思這些日子在漸漸地放權,這權利不但放給了趙芳菲,也放給了林愛國。

她沒明確表現出自己的想法。

但這兩個人其實心裏也有數,這一個月來也都拼命努力。

在負責任方面,無論是趙芳菲還是林愛國,都沒得挑剔,可是在細心和親和力方面,林愛國卻遠不如趙芳菲,其實這一點兒,林愛國是做的很讓人失望,畢竟怎麽說,東山大隊是林愛國土生土長的,可是大隊的老百姓看到趙芳菲竟然比看到林愛國還親,可見趙芳菲在做人這方面甩了林愛國不止三條街道。

“我打算過幾天就要卸任了,臨走前呢,我是看好你的。”宋綿思交叉著雙手,瞧見趙芳菲露出錯愕的神色時,又笑道:“你先別急著說話,讓我把話說完。”

“有我開口,你有八成把握能夠當上這個廠長,不過,芳菲,在那之前,你得做些表現出來,讓大家夥更加服氣。”

“這並不是個非完成不可的要求,但是如果你能做到的話,對你更有好處。畢竟你不是東山大隊的人,要想站穩腳跟,還是需要讓民眾更加信服。”

“我明白的。”趙芳菲連連點頭,她被這個從天而降的餡餅砸的不知道該說什麽話才好。對於擔任廠長這件事,趙芳菲是有野心,她相信自己能當好廠長,可她心裏頭也存在著擔憂,能力方面她自信能贏過林愛國,可是要論背景,她爹雖然是機械廠廠長,可也不是本地縣城,而林愛國又是東山大隊的人,和廠子裏好些人都是從小開襠褲時候玩到大的交情,爹又是大隊書記,媽還是婦聯裏面的幹事。

一比較背景,趙芳菲的心就不斷地往下沈。

但現在,這個突如其來的好消息讓趙芳菲心上面的陰霾一掃而空。

“你能明白就好。”宋綿思心裏頭松了一口氣,這當領導也不輕松啊,總要考慮各方面的感受,“現在咱們榨油廠的單子已經積累了不少,可廠子裏面就一臺榨油機,我的意思呢,是如果能夠再買下一臺榨油機,同時再擴招一批人,這麽一來,你不但能夠立功,還能夠讓別人落下你一筆人情,我打算這兩件事都讓你來負責,你有信心能辦好嗎?”

“有!”趙芳菲立即點頭。

她的手激動的發抖,“廠長,我肯定能辦到,您給我一個月,不半個月的時間,我一定把榨油機給你弄來。”

宋綿思露出一個詫異的笑容,半個月弄下一臺榨油機,這可不容易。

“好,你要是能辦到,我這位置你來做,誰要是有意見,我頭一個不答應。”

得了宋綿思這話,趙芳菲更是和打了雞血一樣。

她當天晚上就沒留在廠子裏休息,而是騎著洋車子回了家。

到家後,趙芳菲就拉著她爹媽進屋子裏休息。

在聽見女兒有可能升任廠長時,趙良剛手上的煙頭一抖,被煙灰燙了個正著,他匆忙甩掉手上的煙蒂,難以置信地問道:“你說啥?”

“我說我有機會當我們廠的廠長了。”趙芳菲又重覆了一遍。

趙良剛和宋慧榮對視一眼,夫妻倆都被這消息砸懵了。

這麽說吧,先前趙芳菲當上榨油廠的副廠長,他們都覺得有些不敢相信,雖然說那榨油廠還沒開,而且還是個小攤子,可別拿豆包不當幹糧啊,廠子再怎麽小,副廠長也是個官。

宋慧榮在機械廠幹了一輩子,也就是個小組長。

趙良剛能當上副廠長,更是花了七八年的努力,再加上家裏根正苗紅,才有機會。

他們女兒倒好,二十三歲的年紀,一下子就成為了副廠長。

眼下,又要當廠長了。

二十三歲的廠長,說出去誰信哪?

爹媽兩人默契地沒有把宋綿思這個特例算進去,畢竟那是個人精,一手空手套白狼,楞是把一個廠子從無做到有,又把生意搞得風生水起,這種人才,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閨女,你真沒和我們說笑?”宋慧榮的身體往前傾,神色著急。

“這種事,我能說笑嗎?”趙芳菲對他們的反應並不驚奇,就連她直到這會兒都有一種在夢裏面的感覺,“不過,我們廠長給我提了個要求,要我談下一臺榨油機。”

“這、這恐怕不行。”出乎趙芳菲的意料,趙良剛的第一個反應卻是拒絕。

趙芳菲怔了怔,她按下心裏頭的慌亂,鎮定地問道:“爹,先前你們廠子不也賣了我們一臺臥式榨油機,怎麽現在就不行了?”

“閨女,爹不瞞你,先前那臺榨油機你們廠子分期付款,那是爹磨破嘴皮子才能定下來的。”趙良剛嘆了口氣,道:“現在你們廠子的款子還沒還完,副廠長那人沒少在廠子裏說這事,說你們廠子有錢卻不還款項,因為這事,下面不少人有意見。”

趙芳菲楞了一楞。

她還真的沒想到先前那臺榨油機還留下這麽大的麻煩。

一想到自己先前心裏頭還對爹有些意見,趙芳菲心裏頭酸酸漲漲,有些愧疚。

不過,趙芳菲也不願放棄這次的機會,她努力這麽久才得到這樣一個機會,如果因為沒有辦成這件事,丟了廠長的位置,趙芳菲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她抿了抿嘴唇,定了定心神,這事說來說去還是錢的事情,榨油機的款項提前還也不成,因為當初他們簽約的時候,合同上白紙黑字寫清楚了,就是分成十二期,現在提前還了,無疑要從廠子裏抽出一筆資金來,對於廠子的運轉會造成不小的影響。

而另外的一方面是,現在的問題不在於榨油機的款項,而是在於她爹趙良剛和副廠長謝廣平的矛盾。

謝廣平和她爹趙良剛兩人同時進廠,當初在競選廠長的位置時,兩個人沒少互相別苗頭,最後謝廣平因為能力不如她爹輸了,打那之後,謝廣平就一直在副廠長的位置呆著,平日裏總是和趙良剛對著幹,還在工廠裏面拉了一幫同黨。

所以,即便是趙芳菲讓榨油廠把榨油機的款項給還了,那要不能輕易再買一臺,前後五千多的款項,榨油廠拿得出來,可是會傷了筋骨。

趙芳菲陷入思考當中,她琢磨著這件事該怎麽辦。

“先吃飯再說。”宋慧榮連忙說道,她拉著趙芳菲的手,看到她的手腕消瘦,整個人瘦了一圈,心疼得不得了,“你看看你,在外面也不好好照顧自己,都瘦成這樣,媽今晚上下廚,給你做幾道你愛吃的菜。”

“好,好。”趙芳菲滿口答應,但心思沒放在吃飯上面。、

她囫圇吞棗地吃了一頓飯,宋慧榮給她夾的什麽菜,她都沒留意到底是什麽。

吃完飯,趙芳菲也幫忙收拾碗筷,錢秀紅邊幹活邊對趙芳菲說道:“芳菲,回頭你要是再回家,你幫忙多買幾瓶菜籽油行不行?錢我能先給你。”

“家裏不是有菜籽油嗎?”趙芳菲擡起頭,不解地問道。

她這幾個月每次回家都會給家裏買一兩瓶油,怎麽也都夠用了。

“是我們娘家那邊要。”錢秀紅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先前她對趙芳菲那態度可不算好,哪裏想到現在趙芳菲竟然能夠鹹魚翻身,一下變成了榨油廠的副廠長,自己還得有求於她,“你不知道,你們工廠的菜籽油香,可外面哪裏買得到?”

這些日子,榨油廠的機器是沒日沒夜的開,可是訂單太多,又要按照時間順序來排單子,所以,其他縣城能買到菜籽油的量真的是有限。

可老百姓吃慣了東山榨油廠的菜籽油,再一吃供銷社的油,就覺得口感和味道有些不太好了。

常言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這下子,就出現了吃油難的問題了。

黑市裏面,一瓶一斤重的菜籽油能賣到三四塊去,這還是得搶破頭才能買到。

趙芳菲怔了怔。

她感覺腦海裏隱約有一道靈光閃過。

錢秀紅見趙芳菲神色不對,卻誤以為是她不答應,連忙道:“我也就是隨口一說,要是不方便那就算了。”

“不,不是。”趙芳菲眼睛大亮,她抓住錢秀紅的手,激動道:“大嫂,你可幫了我大忙了!這事我答應了,你要幾瓶?”

“三、三瓶。”錢秀紅聲音都有些哆嗦,這求人辦事還能幫忙?她們家小姑沒問題吧?

錢秀紅膽戰心驚地看向趙良剛和宋慧榮。

夫妻倆也是一臉懵逼。

當天晚上,趙芳菲在自己房間裏面琢磨著這件事的時候,趙良剛和宋慧榮來了,宋慧榮端著一個碗走了進來,見趙芳菲在書桌旁邊埋頭寫東西,她放柔了聲音,“閨女,別寫了,先喝東西。”

“是啊,喝了再寫。”趙良剛說道。

“爹、媽,我現在在忙,我不喝,你們自己喝吧。”趙芳菲這會子靈感充沛,她生怕漏過一個靈感,連頭也不擡。

“閨女,你聽話。”見趙芳菲這認真的模樣,宋慧榮心裏頭越發著急了。

趙芳菲這模樣,在宋慧榮眼裏看來就是中邪了。

肯定是受剛才的打擊太大了!

聽見這話,趙芳菲才擡起頭來,她無奈地說道:“我們不才剛剛吃完飯,您給我喝什麽啊?”

“反正是好東西,你喝就是了。”宋慧榮說道。

趙芳菲見宋慧榮和趙良剛兩個人都是一副非要親眼看她喝完才肯走的樣子,只好放下鋼筆,接過碗,看見裏面一堆灰燼,她楞了下,“這,這不會是符水吧?”

“就是符水,特別靈,你快喝了。”宋慧榮催促道。

趙芳菲一臉無語迪看向她媽,“媽,首先呢,咱們現在講科學,這符咒這種迷信的東西哪裏能信,其次,我是出什麽事了,得喝這東西?”

“你還說你別出事,剛才你大嫂讓你幫忙買油,你反倒謝謝她,這不是中邪了,又是什麽?”趙良剛語氣果斷地說道。

趙芳菲一聽,拍了下額頭,哭笑不得,原來是這個緣故,她說她媽怎麽好端端的給她喝這玩意,感情是覺得她的反應有問題,她把碗放下,“爹,媽,我沒事。是我從大嫂的話裏面想到主意,所以才感謝她。”

“主意?”宋慧榮詫異地和趙良剛對視一眼,夫妻倆兩臉懵逼。

剛剛錢秀紅說話的時候,他們就在外面,也沒聽到什麽主意啊。

“是這樣的,”趙芳菲站起來,把二老按在床邊坐下,道:“我想過了,這榨油廠能不能下來呢,他謝廣平一個人說了不算,咱們得發動群眾。現在我們榨油廠的菜籽油不是很搶手嗎?我們願意用菜籽油來代付一部分的機器錢,你們機械廠可以選擇拿這油當做福利發給工人也行,算成錢賣給工人也可以。反正這油橫豎是不會砸在手上的。爹,您覺得這主意能不能成?”

趙良剛皺著眉,思索了片刻,本來乍聽之下這主意是有些歪,可是仔細想想好像也不賴,如今老百姓日子好起來,頭一個改善的就是飲食,而油水缺乏則是至關重要的,尤其是工人們,一天天幹粗重活,就得吃點兒帶油水的,要是廠子能幫工人解決這個問題,說不定反倒是件好事。

“這主意可以。”趙良剛點頭,臉上露出幾分讚許,但他不想讓趙芳菲太過驕傲,對於趙芳菲來說,這個年紀當上副廠長,要是心高氣傲起來,日後做出什麽錯事,那可就得不償失,所以他故意說道:“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工人能答應,可是像副廠長那邊的人,卻還是會反對。”

聽見這話,趙芳菲不但沒露出煩惱的神色,反而還笑了。

她勾起唇角,笑道:“爹,這我也想到了。”

“你想到了?”趙良剛一楞,他起了興趣,“你想到什麽主意了?”

“是這麽回事。”趙芳菲氣定神閑,“我們廠子打算加一臺榨油機後,就要再擴招一批工人,您覺得這榨油廠工人的崗位能不能讓謝廣平那邊的人倒過來支持咱們?”

趙良剛皺了下眉頭,有些遲疑,“你是說把那些崗位名額給謝廣平那邊的人?”

“不。”趙芳菲連連搖頭,“我的意思是讓他們知道有這件事,這就足夠了。”

“這能行嗎?”趙良剛眉頭皺的更深,一個崗位的確能夠讓謝廣平那邊的人倒過來支持他們,可是一個考取崗位的機會,卻未必能打動人心。

“能不能行,得看您和我配合唱一出戲。”趙芳菲壓低聲音小聲地說了一番話。

趙良剛臉色漸漸露出興趣來,他深深地看了趙芳菲一眼,感覺自己女兒的成長有些讓他側目,這主意,要是先前,他都不敢相信是他女兒能想出來的。

三天後,趙良剛在機械廠會議裏提起榨油廠要再買一臺榨油機的事情。

果不其然,他剛開口,謝廣平就立刻表示反對。

謝廣平把水杯放下,高聲道:“趙廠長,您這就有些過分了。先前您讓榨油廠分期付款買下一臺榨油機也就算了,如今以前的榨油機還沒把錢還完呢,就又要再買一臺了。這是不是有些得寸進尺了?”

趙良剛眉頭皺起,氣度威嚴,“謝副廠長,這分期的又不只是榨油廠一家,咱們廠子合作的其他單位也有先下訂金,年底再給尾款的情況,怎麽其他單位能行,輪到榨油廠就不行。這榨油廠的生意挺火的,咱們根本不用擔心他們還不起錢。”

“既然還得起錢,那就讓他們先把之前那臺榨油機的錢還了再說。”謝廣平絲毫不給趙良剛面子,不客氣地說道。

“你這就蠻不講理了。合同上都寫的明明白白,現在讓他們提前還錢,這不是為難人家?”趙良剛氣憤地一拍桌子,太陽穴青筋凸起,一副氣得不輕的樣子。

眾人連忙打圓場。

廠子裏的黨委書記劉蘭香說道:“好了,你們兩位都別發火,大家都是為了廠子著想,咱們求同存異,沒必要吵架,是不是?”

“這話你和他說。”謝廣平抱著手臂,“這麽幫著人家榨油廠,不定拿了什麽好處。”

“你說什麽!”趙良剛本來是在演戲,聽見謝廣平這話,一下子真氣著了,他拿好處,他拿了什麽好處,這麽多年,他在工廠裏兢兢業業,多少人拿真金白銀來賄賂他,他都沒松過口,但凡他要是肯松口一回,趙芳菲何必跑到隔壁縣城裏去?

這回榨油廠買榨油機的事,趙良剛固然是有心幫女兒,可他完全沒讓廠子裏損失一筆利益,甚至還給廠子爭取了好些福利,比如先前清明節,趙良剛就跟榨油廠買了好些菜籽油作為工人的福利,那些菜籽油都是以成本價賣給他們的,這要不是趙良剛豁出去面子,能要到這些福利?!

“你說話可得有證據,你要是覺得我拿好處了,你去舉報我,我絕對沒有二話!”

謝廣平一聽這話,神色有些色厲內荏了,他要是真有證據,哪裏還會在這裏呆著,早就去縣政府那裏舉報去了,不過,謝廣平到這時候還硬著嘴巴,“誰知道你什麽心思,總之,這事就是不成。他們要想買榨油機,那就得把前後兩部榨油機的錢都給了。”

“好,好。”趙良剛冷笑,他看向劉蘭香那些人,“你們的意思呢?”

劉蘭香一群人都是謝廣平這邊的,自然都附和謝廣平。

趙良剛不是沒有支持者,但是這種事,不能拿到多數人支持,那就沒辦法通過。

他點頭,“好,我可算是明白了,你們別後悔就成。散會!”

會議一散,謝廣平得意洋洋地看了趙良剛一眼,直接轉身走人,他那邊的人也跟著走了。

生產部主任陳航朝對趙良剛說道:“老趙,你別也太往心裏頭去,這事要是不成,讓榨油廠那邊想想辦法,湊夠錢來買也是一樣的。”

“老陳,這兩臺榨油機多少錢,你比我心裏更清楚,這哪個廠子能一口氣拿出這麽多錢?”沒了謝廣平那些人,趙良剛反而表現的很是冷靜,或許他剛才表現出來的憤怒更多的是演出來的。

能當廠長這麽多年,趙良剛要沒點兒手段,那早就被謝廣平弄下來了。

“話是這麽說,可現在他們那邊反對,這事沒辦法通過。”陳航朝也很無奈。

可是規矩就是規矩。

趙良剛深深地嘆了口氣,“虧我還給咱們廠子裏爭取來了福利。現在看來,這些福利怕是要作廢了。”

“啥福利?”陳航朝起了好奇心,趙良剛隨口說道:“就是讓他們榨油廠用菜籽油來還錢,這樣一來,咱們工廠的員工可就不愁沒油吃了,而且說句心裏話,我這也是替工人們著想,現在黑市那菜籽油價格翻了多少,要是他們拿出去賣,不也能掙點兒錢,改善改善家裏面。”

陳航朝一下子楞住了,他拍了下大腿,心痛不已地說道,“老趙,這事你剛剛怎麽不早說?”

“人家也沒給我機會說啊,再說了,就算說出來,你說謝廣平他們那些人會改變主意嗎?”趙良剛反問道。

陳航朝不得不承認趙良剛的話有道理。

謝廣平是純心給趙良剛添堵,所以即便趙良剛給工人們爭取多少福利,那也是白瞎。

可是陳航朝心痛啊。

他家的人比趙良剛多,四個兒子三個女兒,現在都結婚了,陳航朝家裏可謂是子孫滿堂,光是孫子孫女十個了,也就是現在上頭開始說要計劃生育,倡導少生優生,只剩一個好,否則他今年怕是要再添幾個孫子孫女了。

這人丁興旺本來是好事,可是孩子一多,吃喝拉撒每樣都得要錢。

他們家現在還沒分家呢,先前陳航朝帶回家幾瓶菜籽油,孫子孫女們吃了都說這油香,可人多東西消耗得就快,沒一個月呢,幾瓶菜籽油就吃沒了。

這陣子,孩子們天天鬧要菜籽油炒的菜。

陳航朝舍得花錢,可也耗不住沒地方買。

如今好不容易有個便宜買油的機會,就被謝廣平這些存著自己心思的人給壞了。

陳航朝回家的時候都拉長了老臉。

“這是怎麽了?”他媳婦拿過他手上的公文包,對他問道:“回到家就拉長老臉。”

“還不是榨油廠那事。”陳航朝喝了口水,道:“本來廠長都和榨油廠談好,讓榨油廠用菜籽油來還部分機器的錢,現在菜籽油多難買啊,那謝廣平一句話,咱們工人的福利全都沒了。”

“這不是胡鬧嗎?”陳航朝的大兒子陳世良皺著眉頭,不悅地說道,“他就算是副廠長,也不能不在乎咱們工人的福利啊。”

“可不是,可人家仗著他是副廠長,楞是不肯點頭答應這件事,你說,這件事給鬧得。人家榨油廠又不是不給錢,再說了,也不是他們廠子分期付款,咱們縣城肥皂廠不也欠錢呢,也沒見他謝廣平跑上門去把錢要回來!”陳航朝氣憤不平地說道。

一家子也都忍不住生起氣來。

第二天上班,他們家人就把這事說給了旁人聽,這下子可捅了馬蜂窩了。

先前清明節那會的菜籽油大家吃了後都覺得不錯,這菜籽油氣味重,可是香啊,平日裏沒辦法買到還只能說是自認倒黴,可現在是有機會卻被領導給拒絕了,這謝副廠長分明是不把他們工人放在眼裏。

謝廣平今天一到廠裏,就感覺氣氛有些不對頭。

平日裏大家看到他都會喊一聲謝廠長,可今天,好些人看到他都把頭低了下去,就跟沒瞧見他似的。

他心裏頭揣著疑惑,有些不明情況,走入辦公室,沒多久工廠的黨委書記劉蘭香就來了。

“謝廠長,你可算是來了,出事了。”劉蘭香滿臉著急的神色,進來後也顧不得避險,把門給關上。

“出啥事了?”謝廣平疑惑問道,“我怎麽感覺今天大家看到我的表情有些不對勁啊?”

“那可不,現在廠子裏面都在傳,說人家榨油廠願意用菜籽油來支付榨油機的部分錢,這價格還比市面上便宜,趙廠長打算拿這給工人當福利賣給工人,可你一句話,就把這事給砸了。你說,那些工人能看你順眼嗎?”劉蘭香沒好氣地說道,這要不是她是謝廣平這邊的,也得有意見。

誰家現在不愁沒油啊。

好好的一個機會,就這麽沒了,能不心疼?!

謝廣平瞪大眼睛,“這事昨天趙良剛可沒提。”

“他是沒提,給咱們留著個坑呢。”劉蘭香說道,“你得想想辦法,不然工人來提意見,我們這邊也難做人。”

謝廣平眉頭緊皺,故作平靜地舒展開眉頭,“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回頭我再找你。”

“那你趕緊想想辦法。”劉蘭香說道。

劉蘭香出去後,謝廣平的臉色就沈了下來,他手握成拳,背在身後,在辦公室裏面來回踱步,心裏頭已經不知道將趙良剛罵了多少回了。

這該死的趙良剛,昨天沒提這事,分明就是要害他!

好,這事他倒是要和趙良剛杠上。

要是能讓榨油廠的這筆生意通過,他和趙良剛姓!

謝廣平決定把這件事冷處理,對於這種事情,如果召開什麽大會,工人們反而要鬧事,到那時候,情況控制不住,反而是有利於趙良剛。

他拿定主意後,去和劉蘭香等人商量,讓他們無論怎樣都不準松口。

然而,謝廣平沒想到的是,已經有人在磨刀霍霍,準備挖墻頭了。

次日早上,趙芳菲請了假,穿的光鮮亮麗,上面是一件的確良襯衣,下面是一條碎花裙子,臉上擦了粉,腳上穿著小皮鞋,當她拿著飯盒來的時候,工廠裏面看見她的人都有些不敢認這就是趙芳菲。

“小趙?”劉蘭香遲疑地喊了一聲,叫趙芳菲停下腳步,才敢相信這就是她記憶中那個灰撲撲不起眼的趙廠長家的小閨女。

“劉阿姨,是您啊。”趙芳菲臉上露出笑容。

“還真是你,我都有些不敢認了。”劉蘭香客氣地說道,她看了眼趙芳菲手上的東西,道:“你這是給你爹媽送午飯來了?”

“是啊,剛好今天放假,我嫂子又得看孩子,我就來跑一趟。”趙芳菲說道。

劉蘭香忍不住多看了眼趙芳菲的打扮,感嘆道:“看來你現在在你們榨油廠那邊生活的很不錯啊。”

“劉阿姨,我們那小廠子也就還行。”趙芳菲露出謙虛的笑容。

劉蘭香心道,還行,這一雙小皮鞋十八塊也舍得買,這要是還行,那他們這種穿老布鞋的還得了。

“對了,劉阿姨,說起來我有些日子沒見到香蘭妹子了,香蘭妹子現在怎麽樣了?”趙芳菲像是隨口一般問道。

一聽到趙芳菲問到自己閨女,劉蘭香臉上神色有些不太好看,她含糊地說道:“不還是那樣,現在工作不好找啊,就是個臨時工也得搶破頭。”

“那不如考我們榨油廠啊。”趙芳菲脫口而出,“我們榨油廠的待遇可不錯了,能幹的一個月少說能拿這個數。”

她比劃了個六的手勢。

劉蘭香瞪大眼睛,“六十多?”

“對,這事你可別告訴別人。”趙芳菲小聲道:“也就是我和香蘭關系好,才告訴您。我們廠子要多加一臺榨油機,到時候機器一到,就要招人,你讓香蘭好好努力,她可比我聰明多了,肯定能考上的。”

劉蘭香頓時激動了起來。

她呼吸急促,正要追問考試內容,突然覺得不對勁,這加榨油機才要招人,榨油機沒了,豈不是就不用招人了?

一想到這裏,劉蘭香臉色有些難看,“小趙,你們廠子榨油機的事吹了。”

“吹了?”趙芳菲張大嘴巴,手捂著,表情驚訝,“這,這怎麽回事?”

“就是吹了,還能是怎麽回事。”劉蘭香這會子也沒心情說話了,她對趙芳菲說道,“我還有事,你去給你爹媽送飯吧,我先走了。”

“那成。”趙芳菲晃了晃神,囔囔說道,“怎麽就吹了,這要是能成,得多少個崗位啊,可惜了香蘭妹子了。”

劉蘭香聽見這話,心如刀割,腳步越發加快。

她沒留意到,她身後趙芳菲唇角悄悄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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