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麗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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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城這一日只是與日頭來了個暫時的照面便匆匆告別,天色漸漸暗下來,天上一層灰色的雲,將日頭結結實實地裹了起來。若是不出意外,今夜該要下雪了。入斜想起那五年在首陽山下住著的時候,冬天長得很,好像沒怎麽註意,冰消雪化之後就是立夏,春季不過驚鴻一瞥罷了。

南明山的臘梅該開了,不過她沒那個閑心去看了,算是莫大的遺憾。

入斜和流觴匆匆收拾了行禮,開始往越州方向去。

去越州不過一二日功夫,那裏卻有蘭亭,當算是故地重游吧。

兩匹馬並行在官道上,一個一身妃色衣衫,一個一身墨灰色裋褐,倒是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尤其是在暗淡的天色的映襯下。

妃色衣衫的女俠將頭發盡數盤了起來,弄了個不大像樣的單螺,插上金色的步搖,倒是靈動的很。而與他並行的男子只是將頭發束起,簪了一支木簪,當然,他緊貼右臉的青銅面具早已搶走了他身上大部分的註意力。

在官道上行走的人基本沒有看清這兩人的面貌就望著他們的背影絕塵而去,難以望其項背。他們一路上有說有笑,卻也不得不繞到了最敏感的地方,比如,入斜當初還沒和流觴解釋清楚,比如,流觴還沒告訴入斜為什麽他要一直待在玄真教,不肯承認自己的身份。

晚上到了杭州,他們安頓下來,終於決定好好交談,解了心中的心結。

“蘭章……還是我先解釋吧。”

流觴掏出劍來慢慢擦拭,一邊傾聽著入斜的真心話。

青銅面具整日戴著有點重,對著入斜的時候反正對方也承認是自己的內人了,也就該坦誠相待了,於是他摘了面具,順便揉了揉僵硬掉的表情。

“我想要借明鴻莊明鴻死士的力量對付魔教,把你搶回來,這是一切事情的開始。”

把開頭說好了,接下來的事情便輕車熟路了,比如她如何謀劃,用了各種關系安排了困局只等著把蔣少旭抓住,不過被面前這位仁兄給破壞了,幸好路隱隱亡羊補牢,把矛頭引向了魔教,只是流觴眼下的身份,只能被她給利用一番。

而殷紫菱的死,真的只是個意外而已。

“等到我把你拐跑,就當做天下沒有魔教左護法這個人,所以……”說到這裏,入斜小心翼翼地擡頭望了流觴一眼。

“所以你便陷我於不義?”流觴眉毛斜挑,多了些狂傲,和她以前的認知有偏差。

他那一點禿掉的眉尾長回了濃密的眉毛,仔細看本來就有些上挑,面上燙傷的傷疤有些褪掉了,還是得感謝齊琰給的藥膏,確實好用……

想到了齊琰,流觴便覺得有些別扭,不過他不太懂那個感覺是什麽。

“不不不,”入斜揮手道,“權宜之計,蘭章你不要恨我,大不了我讓你揍一頓好了。”

流觴放下劍,食指折著,在嘴唇上輕碰,咳了一聲。

“我對揍你沒什麽興趣,要不,做點別的事?”

“哈,別鬧,明天還要趕路呢。”入斜的臉紅了紅,低下頭去卷著袖子又松開卷上又松開。

“對了……你又是為什麽留在玄真教呢?”

“因為想要永遠和你在一起啊。”

……

真話還是假話,隨便聽聽,也就罷了。

(主角們忽然那麽甜蜜,其實是我打算開虐了,等女主找到那傳說中的家主令吧。)

第二日一早他們備上了一些幹糧便繼續趕路,杭州的棗泥糕味道尚算不錯,只是覺得滋味比不上蘇州深巷中那一家名為張家鋪子的好。

從杭州城到越州不過半日路程,他們倆一路說說笑笑,倒也歡樂。到了越州城,入斜便開始打聽起殷揚昭的事情來。

畢竟時隔數月,而且有大波江湖人士來打探過,能用的消息早就被用完了,哪裏輪得上她。

倒是那路隱隱忽然大發慈悲,給她發了一封信。路隱隱是重華樓的樓主,對各種消息也都了解一些,她知道入斜終歸是要來越州查探的,便回了金陵,將殷揚昭失蹤前的行蹤記錄給調了出來,寄給入斜……至於那尾隨著去了金陵的唐廿一,倒也不全是重色輕友,也是擔心人家路樓主的安危。

一日查下來什麽有用的消息也沒有,入斜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翻看著路隱隱寄來的信件。

那信上記述了她爹失蹤前一月的動靜,本來在蘇州待得好好的,忽然告訴家人要去南方一趟,本來以為他會再往南去,結果在越州就停住,待數日,這一待,就失蹤了,具體他是在哪一日失蹤的也沒人知曉。

為何他去了越州,為何在越州失蹤,都成了一個謎。

信的末尾說,有人最後見到殷揚昭的地方是在杏花巷……

“杏花巷,杏花巷,這個名字可真熟,不過一點也記不起來。”入斜搔了搔腦袋,決心明日再探什麽杏花巷吧,然後把信往床頭一丟,鉆進了被窩。

……

第二天到了那個叫做杏花巷的地方的時候,入斜忽然記起了自己為什麽會記得這個地方,她的娘親帶著她來過這個地方,娘親說,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父親的地方。

杏花煙雨,邂逅了一段姻緣。

不過在說完了這個地方以後,她就被師父帶走了,許多年沒有回來這個地方,也就把這裏給忘掉了。

她想,莫非父親的失蹤和娘親有關系?

她甩了甩頭,拋開了這個想法。

拜師的第二年,有人大老遠從蘇州送來信函,說是二夫人過世了,她也曾去祭掃過母親的墓,不曾有什麽懷疑……娘親一向病弱,估計是預見了自己身體的每況愈下才將自己托付出去。

流觴看著入斜扶著長著青苔的墻,面色十分憂傷,便忍不住上前擁住了她。

“怎麽了?”

“這裏是我爹娘相遇的地方,忽然有些傷感罷了。”

聽了這句話,流觴便在心裏確定自己當日拼盡全力去暗殺的教主居然是姍姍的娘親,內心咯噔一聲,十分不是滋味,卻又無法啟齒。

“前面有家小茶館,我們先歇歇吧。”

……

茶館夥計殷勤地送上菜單,他們倆都沒什麽食欲,便隨意點了兩樣茶點和一壺茶。

不久之後,天開始飄雪,現實窸窸窣窣的霰雪,而後轉為雪花,好像是春日的柳絮,紛紛揚揚,飄落在越州的杏花巷,隱沒在蜿蜒的小路上。

“看樣子,是要積雪了啊。”茶館沒什麽客人,掌櫃的有些閑,賬房在他旁邊劈劈啪啪地撥著算盤有些惱人,寂寞如雪,於是搭訕這茶館唯一一對客人。

入斜本也就是要打探消息來得,她見茶點還不曾上來,就端著茶杯蹭到了櫃臺,道:

“江南的雪,又能積得多厚呢?”

“哦,聽起來姑娘不是本地人啊?”掌櫃的呷了一口茶,瞇著眼對入斜道。

入斜放下茶杯道:“是啊,我從平州來,尋個親戚,卻不想他早就搬離了杏花巷。”

“哦,我在杏花巷住了那麽多年,可不曾聽說杏花巷有搬走什麽人,除非那裏根本就荒宅。”掌櫃慧黠地說,然後戳了戳旁邊的賬房,賬房擡了擡眼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掌櫃雖然紅光滿面,但是看起來也有四十多了,在這裏也該開了不少年的茶館,他的話該是有些可信度的,如果要去找她爹失蹤的地方,荒宅倒不失為一個方向。

在這個時候,夥計端上幾份精致的茶點,茶點下有一張字條,被他急匆匆地塞到了流觴的手裏。

流觴下意識將字條收了起來,果然是教中人來找他麻煩了麽?

“哈,茶點來了,我就不陪掌櫃聊天了。”入斜適時終止了她和掌櫃的談話,免得扯的東西太多,到時候收不回來,走到位子旁,流觴將筷子遞了過去,卻被入斜推開。

“我要你餵我~”

“好。”流觴抓起一塊甜點,餵到了入斜的口中。

趁著入斜挨家挨戶去問零星且分散的消息的時候,流觴在門外偷偷展開了那張字條——

“今夜子時,杏花巷口。”

落款是沈,來的是沈白羽,他的面子還真大啊。

沈白羽其人神龍見首不見尾,身為刑堂堂主,玄真教眾人卻是敢怒而不敢言,自然有其實力。他四十多的年紀,看上去才三十多歲,聽聞是他喜歡飲血,所以才會容顏不老。

這些縹緲不可證的傳言,使他更為神秘。

流觴初到玄真教,便是受盡了沈白羽的折磨。

可是當他最後從刑堂走出,沈白羽又搭著他的肩膀叫他兄弟,實在是讓人作嘔。

玄真教上有一個教主,一個少主,接下來地位最為尊崇的就是右護法,其次是左護法,左右護法下頭各有兩個星使,各執四方之權,再接下來就是各堂堂主,細分下來足足有七八級……

怎麽一步步往上的過程,流觴無論如何也忘不了。

殺了多少的人,才到了那個位子?

一開始是不想死,想要見到姍姍,可是到後來野心便越來越大,恨不得將玄真教也給收入囊中。

沈白羽和俞溯舟始終欠他一個交代。

既然俞溯舟已經被他刺殺了,唯一知道秘密的是不是就剩下沈白羽了?

權衡數久,流觴還是決心赴邀,即便那是龍潭虎穴。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誰,這個問題自從被他記事,就一直困擾著他。

……

吳蘭章這個人,看似有過去,其實並沒有。

這或許能當個笑話聽聽,但真的是真事,比真金還要真。

他其實是個孤兒,他的父母有一日在山上打柴,看見了一個掛在懸崖上的繈褓,便將繈褓勾了回來,結果發現繈褓中躺著一個熟睡的嬰兒。

出於惻隱之心,這對夫婦將孩子收養,養到半大的時候,孩子還沒名字,便拎了兩條鯉魚央著村裏的夫子起了個名字,叫做蘭章。蘭章貪玩卻也懂事,大了一些的時候知道了自己不是父母親生的,家裏還有個弟弟要養,就自己提出要去外面住,沒有帶走家裏一份錢財。

他的娘親將撿到他的時候的東西交出,告訴他這可能關乎他的身世。

那時年少,倒也不曾在意過生身父母的消息。

一直到養父母一家橫死,他才覺得事情可能不像他想像的簡單。

他搬離了家鄉,從宣州到了蘇州。

所有的事情歸於平靜,他也遇見了傳聞中的世外高人教了他一本武功秘籍,高人和秘籍的名字他都不知道,不過總覺得那個高人應該和自己有什麽關聯。

再到後來,他遇見了姍姍,過了命中最為甜蜜的一段逃亡的日子。

重傷之後到了玄真教,俞溯舟卻說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是誰,這個答案甚至要比感情的堅持的執念還要深。

不論生死,他總要去一趟的。

他捏緊了拳頭,字條很快變成了粉末。

這個時候入斜剛好出來,對著他搖了搖頭。

還是沒什麽有用的消息。

“沒事的,明日再找吧。”

流觴把入斜摟進懷裏,溫柔地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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