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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了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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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鶴大師領著楚修去了清澗寺最深處的一處竹院裏。

白湘雲本欲同往,卻被楚修找了個借口不疑有他地回了之前所住的廂房。

了鶴大師同樣遣退了自己身邊的兩名隨侍弟子,楚修同他並肩而行,兩人說著些佛經上的心得,實則各懷心思。

沈二與沈十皆潛伏在楚修身邊,他們全神貫註地探看著周圍的環境,對了鶴大師的一舉一動都屏起了十二分心神。

不過,無論他們如何提防,一路上了鶴的舉止看起來都算得上再正常不過了,當他將楚修領進屋內時,楚修將手背在身後不動聲色地做了個手勢,潛伏在一旁的沈二與沈十心領神會,二人相視頷首,當即決定沈二暗中跟隨楚修進屋,而沈十則埋伏在四周觀察是否有異樣。

了鶴所居的院落不過滿室經卷與一盞青燈罷了,他示意楚修上座,自己則盤腿在楚修的對面坐下,二人相對而坐,皆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

了鶴的目光率先從楚修身上挪開,他緩緩掃過自己居住多年的房間,有些懷念地道:“殿下怕是不知罷,貧僧在這清澗寺內已經呆了三十四年有餘了。”

楚修心下一轉,隨即笑道:“大師為我大燕宗廟誦經護佑多年,不論是父皇,還是本宮,都對大師感念不已。”

“殿下客氣了。”

了鶴笑了笑,目光中夾雜著的嘆息之色愈發濃重。

半晌,他忽而起身,行至青竹案邊,擺弄起其上擱著的茶具,口中對楚修道:“瞧貧僧這記性,殿下怕是口渴了罷,貧僧這裏的清茶雖比不得宮裏那般濃醇香馥,但卻別有一股清香之味,若是殿下不介意的話,可同貧僧一道慢慢品嘗一番。”

“大師客氣,”楚修隨之站起身主動接過了鶴手裏的青竹茶具,他動作熟稔地將木碗裏清澈透明的泉水註入茶壺之中,嘴裏含笑道,“大師快歇著罷,由本宮來便是,本宮於茶道也略知一二,若是有何不妥的地方,大師盡可指教。”

對於楚修的主動,了鶴並未推拒,他坐回原位註視著楚修傾倒泉水的動作,那經過加熱的泉水一註入茶壺內便不住地叮咚作響,室內除去水液沸騰的聲音,一時再無其他響動,了鶴的視線由楚修嫻熟的烹茶手法上移至楚修恬淡而寧靜的面容上,這一刻,他是真的有些猶豫了,眼前這個有慧根的年輕人,他真的就要這樣讓對方於今晚隕落麽?

楚修身上與生俱來的那抹寬宥與包容,他從未在其餘當權者身上看到過,甚至是包括三皇子楚離在內,後者若是有朝一日繼位當上燕國皇帝的話,那偏激得近乎陰暗的性格決定了他絕不會比大哥楚修做得更出色。

若是楚修順利登位,他的仁愛與勵精圖治或許會讓燕國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和平的高速發展時期,燕國百姓也能過上越來愈理想的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日子。

這曾是他三十年來在佛祖面前日夜祈禱所盼望的日子。

一切……想象中的這一切是那麽美好,美好得令他幾乎不忍心打碎了。

然而,這也只是幾乎而已。

了鶴擡起頭,見楚修已然沏好了茶,那針尖兒似的茶葉在被浸染得綠幽幽的泉水裏起起伏伏,楚修把先沏好的那杯茶端到他面前的幾案上,唇邊一如既往地擒著平靜而寧和的笑容。

“殿下——”了鶴終是沙啞著嗓音開口了,他一只手緩緩摩挲著盛滿清幽茶水的木質茶盞,似是絲毫感覺不到那觸手之處驚人的熱燙之意,楚修回望著他那雙略微渾濁卻透著覆雜意味的瞳孔,靜靜地等待著他說下去。

“殿下可知道,貧僧在進入這清澗寺之前,是如何身份?”

他的話語說得極為緩慢,每一個字都似重重敲打在楚修心上,楚修不由得愈發凜起心神,他明白,了鶴接下來的話或許將關系到一個天大的宮中所禁忌的秘密。

然而,他沒有阻止了鶴說下去的意思,或許了鶴知道的也只是片面,但他的確想要了解,當年那些被悄然埋葬的事情的真相。

“貧僧幼時有記憶以來,便一直生活在一座人跡罕至的村莊裏……”

了鶴微瞇著眼,將那些早已湮沒的過往,對著楚修一一道來。

曾經,了鶴也不過是個懵懂稚幼的孩童,他父母雙亡,跟隨自己唯一的親人姑母生活在燕國北邊的一座貧苦山村裏。

姑母孤身一人為了將他養大很不容易,吃了不少苦,直至了鶴十歲那年,姑母帶他離開村莊,去了燕國與北國接壤的臨安城,嫁與了當地一名開藥鋪的老閣,他們的生活才逐漸好了起來。

他的新姑父並沒有嫌棄年僅十歲的了鶴是拖油瓶,相反,姑父很喜歡他一點就通的這股聰慧勁兒,藥鋪老閣自己略同醫術,有不少醫術方面的藏書,他便將這些盡數都教給了鶴,隱隱有讓他繼承藥鋪的意思。

了鶴憑著他那顆聰明的腦袋瓜,小小年紀便開始在姑父的藥鋪裏幫起忙來,後來沒過多久姑母又誕下了一名玉雪可愛的女兒,了鶴十分喜愛自己這名新添的看上去軟乎乎白嫩嫩的小妹妹,姑父更是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了,抱著繈褓裏的小女兒整天樂呵不已。

那時,了鶴只覺得再幸福不過了,曾經在貧苦山村裏的那些日子,早已一去不覆返,他是如此地向往同姑媽、姑父還有剛出生的小堂妹在一起的美好得新生活。

然而,那樣的美好終究不過是幻夢罷了,沒多久,了鶴的姑父便牽扯進了一宗暗害北國貴族的案子中,當天便有北國的士兵欲闖入臨安城將他捉拿了去。

好在,臨安城雖與北國交界,但它畢竟是燕國管轄的國土,北國的士兵沒辦法像在自己的國土上那般說抓人就能抓人,於是,在北國士兵申請進入臨安城捉拿兇犯的這一晚,姑父與姑母將只有三歲的女兒托付給了當時年僅十三歲的了鶴。因著在那之前,了鶴恰好被一名雲游到臨安城的高僧看中了,他見了鶴頗具慧根,欲收了鶴為徒,卻因著了鶴一心想在姑父的藥鋪裏做事而拒絕了。

但眼下,在姑父即將被北國士兵捉拿的關頭,姑父與姑母讓他立馬帶著妹妹隨那名高僧離去,了鶴一開始試圖勸說姑父與姑母隨他一道離去,只要他們一家人在一起,哪怕是要一輩子隱姓埋名地逃亡又何妨?他無法割舍下將他辛苦拉扯大的姑媽,和待他如此之好的姑父。

然而,姑父卻搖了搖頭,只道若是自己逃走,那麽定會連累了鶴與小女兒一輩子都不得安寧,而姑母則摸了摸他的頭,紅著眼眶道,自己顛簸流離許多年,好不容易同姑父在一起了,哪怕是前頭等待著她的是死亡,她也不願意同姑父分開。

當晚,姑父與姑母便連夜將他送到了那名得道高僧在臨安城的住所中。當著姑父、姑母的面,了鶴流著淚行了拜師之禮,由師傅取了“了鶴”二字作為道號,自此受戒剃發,入了佛門。

姑母看著他的一頭墨玉般的長發被剃落在地,忍不住捂著口鼻嗚咽起來,淚水沿著她眼瞼下的皺褶滑落而下,她嘴裏喃喃地對了鶴說著抱歉,但披上袈裟的了鶴卻握住她的手,認真地安慰她,他說,姑母,做這一切,我都是自願的,你放心,我定會將妹妹好生撫養成人,回報你的養育之恩。

姑母兀自埋著頭,哭得不成人樣,好半晌,她才緩過神來,將藏在袖口裏的一封早已寫好的書信交給了了鶴,她道,希望了鶴能好好保管這封書信,等女兒長大成人之時,再將這封信轉交予她。

了鶴自是應下了,為了緩解氣氛,他一邊將那封信放進自己的袖口裏,一邊對姑母笑道,姑母不怕被我偷看了去麽?

豈料,姑母聞言只是苦笑了一聲,用那雙飽經風霜而近乎滄桑的眸子望著他,低聲道,我不希望你知曉那些無用的往事,你既然已入了佛門,姑母只希望你一輩子平安喜樂,便滿足了,如此,我方才沒有愧對兄長和嫂嫂的恩情。了鶴,你能答應姑母麽?

姑母喚了他的道號,了鶴一時見有些怔楞,最終,他還是鄭重地朝姑母頷首,應下了姑母的請求。

第二日,姑母與姑父便被北國士兵捉走了,了鶴並沒有親眼去街邊目睹那足以令人撕心裂肺的場景,他只是在受戒剃發的房間裏枯坐了一整日,腦子裏全是過往姑父與姑母的一顰一笑,當才滿三歲的妹妹懵懂地撲進他懷裏時,他在心裏暗暗發誓,定要護佑妹妹一生平安,讓姑父與姑母的在天之靈得以安息。

後來,了鶴便一邊隨著師傅修行,一邊撫養年幼的妹妹,幾年以後師傅帶他去了燕國城郊的清澗寺,他這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師傅是出身於清澗寺的得道高僧,而後,師傅再度出外雲游,給他留下許多經書,他與妹妹便在清澗寺裏待了下來,這一待,轉眼便又是十年。

眼見妹妹出落得愈發亭亭玉立,姑母當日的話猶言在耳,了鶴時不時便會將那封已然有些泛黃的信紙掏出來在手裏摩挲,這麽些年來,他一直遵照與姑母的約定,從未打開信來看過,但他心裏清楚,這封信,約莫是與他和妹妹的身世有關的,雖然姑母從未在他跟前提及過,但觀姑母平日裏不經意間的一舉一動,他便能看出姑母的身世不凡,那樣的教養合該是高門士族才能教得出的。

了鶴不知道究竟家族經歷了什麽導致姑母不得不帶著他獨自一人隱藏於偏僻的小山村裏,但手裏的這封信怕是將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統統記下了,這些年來了鶴並沒有瞞著妹妹關於姑父、姑母的往事,但那僅僅是他所知曉的罷了,眼前這封信裏所埋藏的過往,連他也有些害怕觸碰,望著窗外笑得天真爛漫的妹妹,他不由得變得遲疑起來,究竟……究竟他該不該,按著姑母的遺願,將那些自己都不曾知曉的過往,一股腦兒地攤開給一無所知的妹妹?她能夠面對這樣的事實麽?了鶴不知道,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和掙紮之中。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妹妹最終還是打開了那封信。

妹妹一向很聰明,她看出了了鶴最近的魂不守舍,自然也發現了了鶴手裏時常摩挲著的信紙。

在她面前,了鶴從未隱藏過什麽,這個比她大十歲的和尚堂兄待她向來好極了,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對了鶴的掩藏產生了好奇,進而,在了鶴不曾註意的時候,她偷偷拿走了那封被了鶴寶貝得不得了的信,她並不知曉此刻命運的齒輪在無聲地轉動,她僅僅是出於對兄長秘密的好奇,便毫不顧忌地打開了它。

隨之而來的,便是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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