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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焚香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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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儀式進行得很順利,待一整套繁雜的禮儀完成之後,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楚修被身上那身頗有份量的冕服壓得著實有些累了,他的前額已經被密密麻麻的汗水浸濕了,不過,當禮部侍郎過來向他行禮時,楚修仍舊有禮地朝他頷了頷首,口中道:“今日有勞左侍郎了。”

“臣不敢當!”

禮部侍郎連忙拱手,神色頗有些擔憂,“殿下無事便好,尚書大人已經傳信將今次殿下的馬匹陡然失控之事呈報給陛下了。”

楚修聞言,面上露出一抹頗為無奈的表情。

“此事本宮本不欲鬧大,”他嘆了口氣,“父皇如今正在病中,若是驚擾了他讓他擔憂,倒是身為人子的不孝了。”

“殿下如此至仁至孝,實乃我大燕之福!”侍郎由衷感概,接著,他頓了頓,有些猶豫地朝楚修道,“可是……殿下,那馬匹失控之事並非是偶然罷,是否需要通知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介入——”

“不必了,左侍郎。”

楚修開口打斷了他,他含著幾分疲色的眸子望向對方,原本溫和的眼神卻讓心有惴惴的左侍郎別開了眼去,不敢同他對視。

“明日我等還要去這淇山山頂再行祭拜之禮,你可要同程尚書將此事安排妥當,此事關系我大燕國祚,切不可有任何馬虎的地方。”

“臣遵命!”

左侍郎拱手領命,但在轉身離去之前,他咬了咬唇,年輕的面龐上流露出幾分顯而易見的糾結之色。

“怎麽了?”

見左侍郎楞在原地,楚修不由得疑惑地挑起眉看向他。

左侍郎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他有些失禮地直楞楞地註視了太子半晌,方壓低聲音開口,語氣中含著一股令人不解的迫切:“殿下,今日既然禮畢,殿下不如——”

“阿彌陀佛。”

左侍郎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只見了鶴大師帶著自己的兩名弟子走了過來,三人皆身披袈裟,手持念珠,面上是出家人一如既往的平和而慈悲的表情。

“貧僧有禮了,”了鶴大師朝正在說話的二人略一躬身,似乎因著自己打斷了兩人的對話而感到有些抱歉,“恕貧僧打擾殿下與這位施主了,不過明日登淇山頂設壇祭拜之事,貧僧還有幾句話想同殿下一敘。”

楚修楞了一瞬,旋即對了鶴大師做了一個恭請的手勢,畢竟了鶴大師為燕國皇族看守宗廟三十餘載,無論如何這個面子他定是要給的。

於是,楚修讓了鶴大師同他一道去後院,而當他轉過頭想讓左侍郎也一同前往時,卻見對方不知為何渾身一震,十分勉強地朝他笑了笑,留下一句“微臣先告辭了”,便匆匆離去。

楚修心頭不由得浮起幾分疑惑,他轉頭看了一眼左侍郎倉惶離開的背影,只覺得腦中有什麽一閃而過。

而當他再度回過身時,卻恰好見了鶴大師朝他看來的眼神。

那雙一直以來仿若古井無波的蘊含著智慧的黢黑瞳孔裏,閃過了一絲意味不明的嘆息之意。

了鶴大師與他的兩名弟子並未在楚修的廂房中待太久,他對楚修說了些這兩年淇山的變化,以及明日一早去祭拜淇山時的大致流程安排,便道了一句“阿彌陀佛”,回絕了太子的挽留,領著兩名弟子離去了。

了鶴離去不久,暗中蹲守的沈二便現了身,他先是朝楚修拱了拱手,方毫不委婉地開口道:“殿下,恕屬下直言,屬下以為,這位了鶴大師頗為可疑。”

楚修聞言眸中泛起一陣訝色,他不由得啞然失笑:“沈二,你怕是誤會了,了鶴大師他已在這清澗寺中待了三十餘載,一直為大燕皇族守衛宗廟,連父皇同他見面時也會尊稱他一聲大師,這樣德高望重的人,怎會做出有損燕國皇室中人的事來。”

沈二聞言只是搖了搖頭,卻也不再開口說什麽了。

而楚修則行至窗畔,將半開的雕花窗戶闔上,方回過頭,低聲問身後的沈二:“沈二,你為何要懷疑了鶴大師?”

沈二仍舊是垂眸不語,楚修也不催促他,兩人就這樣相對而立,沈二的個子甚至要比楚修還高上一截,當他不開口說話也不隱匿自己氣息的時候,自他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的嗜血之氣足夠讓人心頭一凜了。

然而,楚修卻似乎絲毫沒有察覺空氣中流動著的夾雜著些許駭人意味的氣息,他只是望著眼前沈凝不語的暗衛,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屬下並無證據,只是直覺罷了。”

終於,沈二開口了,方才當楚修在屋內同了鶴說話時,他一直潛身於屋頂上窺視著底下的動靜,無論是表情還是言談舉止,了鶴身上都透出一股渾然天成的淡泊從容的氣質,那的確是一名修煉佛道三十餘年的大師應有的風範。

然而,盡管如此,沈二體內多年暗衛的本能嗅覺卻告訴他了鶴此人並不如表面上所表現出來的那般無害。

他覺得此人有些不對勁,但具體是哪裏不對勁,沈二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出來。

所以,他才會在猶豫之後以“直覺”二字回答楚修。

沈二以為,看上去十分推崇了鶴的太子殿下定會對他的這番猜測不以為然,甚至會因覺得荒謬而嗤笑。

然而,當他擡起頭,瞧見楚修面上流露出的罕見的覆雜神色時,沈二不由得楞住了。

楚修那雙向來如黑曜石般溫和沈靜的眸子,此刻卻如同陷入了什麽回憶與沈思中一般,瞳孔有幾分失焦,整個人的眼神都跟著朦朧了起來。

沈二見狀,他下意識地覺得有些異樣,但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只聽耳畔傳來了楚修暗啞而輕柔的聲音。

“了鶴大師他……其實一直以來,都是個頗為神秘的人,他的來歷無人知曉,卻仍舊得到了燕國三代帝王的信任,為燕國皇族的宗廟護法,這……令我也一直覺得不解……但我能肯定的是,了鶴大師他……的確是名潛心於修習佛法的主持,他那樣的人,是不會存著顆害人之心的……”

“殿下……”

沈二的聲音似在極其遙遠的地方響起,他的聲音漸漸同楚修記憶深處的那道聲音重合在一起,讓楚修陷入了更為遙遠也更為深刻的回憶之中。

楚修第一次見到哪怕在燕國皇族間也頗為德高望重的了鶴大師,並非是在他首次代替父皇前往清澗寺祭祖之時,而是更早以前,在他不滿十歲那年,了鶴大師曾有一段時間短暫地停留在燕國皇宮之內,為當時突然對佛法開始感興趣的皇帝教習佛經與佛道。同時,皇帝還請他做法為燕國臣民以及自己膝下的三名小皇子請來佛祖庇佑。

當然,臣民不過是托詞,當時才六歲的三皇子楚離不小心落入了水中,結果被救上來以後,身體感染上的風寒卻愈來愈嚴重,眾多太醫院的太醫圍在他身邊來來去去,絞盡了腦汁也沒辦法將楚離從渾身高熱的狀態中降下溫來,暈厥過去的楚離那張一陣紅一陣白的小臉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汗水,眼看著他的小身子就要挺不過這道鬼門關了,向來疼愛小兒子的皇帝連忙在全國範圍內下詔:無論何人,只要是能醫好三皇子,賞金千兩,封萬戶侯。

在這樣驚人的獎賞之下,許多民間自詡為神醫的江湖郎中們紛紛趕去京城,不過,當他們趕至京城時,卻傳來消息,三皇子已經大好了,治好他的,是從清澗寺趕至宮中的了鶴大師。

而那千兩金和萬戶侯的賞賜,身為出家人的了鶴大師自是推拒了。

江湖郎中們聞知此事,紛紛抱怨這了鶴大師真是不厚道,一介出家人之身卻來搶他們這些大夫的飯碗,且還將他們夢寐以求的賞賜棄若敝履,這可真是讓人……不得不咬牙切齒地埋怨啊!

而救了三皇子一命的了鶴大師則被皇帝暫時留在了宮中,以防方才有轉好的跡象卻還未痊愈的三皇子有什麽萬一。

不滿十歲的太子楚修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第一次見到了那以往只聽說名號的了鶴大師。

了鶴那會兒比現在要年輕不少,但沈澱在骨子裏的那抹仙風道骨之意卻與眼下並無太大的分別。

所以,當楚修去探望躺在病榻上的三弟楚離,卻遇見了這名守在楚離榻前的佛門大師時,他的第一反應是瞪大了雙眼驚訝無比,父皇什麽時候招了一個光頭和尚進宮?他記得父皇對於佛法一道可是向來不怎麽感興趣的啊……

而了鶴見了他,到時很快便反應過來他的身份了,他朝還是小娃娃的太子殿下見了禮,楚修有些懵懂地坐在了他身邊,聽了他的自我介紹才知曉他那就是那個救了自己三弟一命的人。

於是,小小的楚修十分鄭重地朝了鶴施禮道謝,這反倒讓了鶴吃了一驚。

他對於三皇子楚離的身世是知曉的,甚至於皇後對柳妃的嫉恨他也略知一二,是以,當他見著皇後長子楚修對三皇子楚離的態度如此關切之後,他不由得有些困惑了。

聽說白皇後……向來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她會容忍自己的長子對曾經視若眼中釘的柳妃的兒子真心實意地關切?

然而。從那雙含著晶亮液體的眸子裏,他能夠顯而易見地看出,楚修並非是在作偽,他是真心地在為楚離的病痛而難過,而當楚離睜開眼睛,對上守在身邊的大哥有些紅腫的眼眶時,他露出了自醒來以後發自內心的第一抹笑容。

被暫時忽視了的了鶴看著身邊這一對關系友善的兄弟,他嘆息了一聲,眼神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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