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下去吧。”

池奕躺在征懷宮的床榻上，聽著身邊的賀戎川用虛弱的力氣趕走了整個宮殿的人。

這是賀戎川在位的第五十年。他年輕時四處征戰，身上落下病根，縱然勉力調養，也還是六十多歲就病入膏肓。

這五十年裏，他們二人按照池奕的想法重整朝堂，發動了幾場轟轟烈烈的改革，再加上後宮研發出的成果，大大改善了谷國的民生。

自打窮默城重新改名為富貴城後，全國各地不斷有新興的城鎮改叫富貴城。這些年谷國百姓生活安樂，數十年裏竟再沒出過一場像樣的動亂，周邊小國的侵擾也多被與谷國結盟的純國處理幹凈。

賀戎川沒有子嗣，在所有勸諫他多去後宮的大臣全都寫詩罵自己之後，便沒人敢反對他把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宗室剛出生的孩子抱來作為繼承人。池奕年紀大了懶得到處蹦跶了，就天天窩在宮裏帶小孩，教了人家不少現代觀念。

這些年來，賀戎川真的沒再下令殺過一個人，池奕也沒再接到過什麽要命的任務，就這麽靜靜看著谷國的發展蒸蒸日上，一切都是最好的結局。

池奕握著身邊人的手，如果說有什麽不夠圓滿，大概就是時間太短，日子又太忙，他們都沒多少時間留給彼此了吧。

他與賀戎川靈氣相連，現在他的身體也開始使不上力，腦袋昏昏沈沈的。意識混沌時，池奕又聽見了那個闊別多年的聲音。

系統：……嘎吱。

池奕：好久不見啊……你居然還在我腦子裏？

系統：檢測到宿主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任務已經全部完成，系統需要把宿主平安送回原來的世界哦。

池奕：誒，我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我能把原書主角一起帶回去麽？

系統：你要把書裏的人帶回去？唔，以前的宿主從沒提過這種要求，系統不知道怎麽操作呢。但理論上來說，好像也不是不行……

漸漸地，池奕看不清系統在說什麽了，他感到自己的力氣在一點點流失，努力睜開眼，見賀戎川也在看著他。二人都說不出話，也都不必再說什麽，賀戎川朝他笑了一下，眉目的弧度晃了他的眼。

他艱難往前挪了挪，鉆進人家懷裏，死死將他抱住。他想，如果他們的身體緊密相連，那是不是就可以把書裏的人拽到現實中去……

額頭被人輕輕一吻，隨後池奕便失去了意識。

……

再醒來時，池奕感到身上有些涼，睜開眼，他發現自己在一間熟悉又陌生的屋子裏——他在現代的出租屋。

屋裏空調開得很低，燈也亮著，鼻子裏有股臭豆腐味。池奕想起來了，當年他在自己床上看書看睡著了，然後才穿到書裏的。所以自己在書裏活了一輩子，死後又回到原點了？

所以那本書……池奕看了看手邊，被撕掉最後幾頁的書還在那裏，只是封面上的書名換成了《明君的誕生》。

他快速翻了幾頁，書裏的內容徹底變了，原本該早早死掉的炮灰池奕活了下來，輔佐暴君賀戎川成為一代明君，所有都和他經歷的一樣。甚至連他們死後的事都補全了，後人給賀戎川加了不少風光的名頭，還有谷國幾百年繁榮昌盛雲雲。

只是對於他們的感情和婚姻只字未提。書裏能看出明顯的刪減痕跡，想來原稿是寫了的，出版時被迫刪掉了吧。

池奕看看空蕩的屋子，再沒有第二個人。想想也是，去書裏世界轉了一圈而已，怎麽可能把書裏的人帶回來，就算抱得再緊也沒用。

他坐在床上感傷了一會兒，忽然聽見“滴滴”兩聲，是開著的電腦發出來的。他回憶了半天才想起來，這是他定的鬧鐘，提醒自己直播要開始了。

在穿書之前，池奕雖然是學歷史出身，可他跳脫的個性做不了博物館館員之類的工作，於是選擇宅在家裏做游戲主播。他游戲打得不怎麽樣，但是人長得好看，又擅長說騷話，靠著粉絲打賞倒也活得滋潤。

每天晚上7點是他的直播時間，可他現在實在沒心情，見攝像頭自動打開，只好走到屏幕前。

看到屏幕裏那張臉時，池奕一楞。他仍是二十多歲的樣子，離開了書中世界，他的容貌就沒那麽完美了，給皇帝當男寵可能不太夠，也就做做直播還行。

給皇帝當男寵啊……

他壓抑住亂七八糟的思緒，雲淡風輕地朝攝像頭一笑，“抱歉諸位，今日身體不適暫停一次。”

說完看看彈幕，在粉絲們的關心中發現一條“今天的小池說話怎麽文縐縐的”，無奈地苦笑。

關上電腦，他呆呆站了一會兒，漸漸想通了。書中的一生已是回憶，就算有什麽割舍不下，也應該在現實世界繼續好好活著。

大不了單身一輩子嘛，有什麽大不了的。

於是他拿出手機打算給自己點個外賣，結果卻發現，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幾十年前設的鎖屏密碼了……

沒辦法，池奕只好翻出幾張現金去了超市。現代社會的一切對他來說熟悉又陌生，他出神地推著購物車閑逛，忽見前方的角落裏圍了幾個人，中間被圍住的是一名十歲左右的男孩。

來都來了，池奕就過去看熱鬧，一個大叔向他解釋：“這孩子自己在這哭，我們以為他走丟了，本來想幫他，可是一跟他說話就呲牙咧嘴瞪我們。又不敢上手，看他那兇巴巴的架勢，我怕他打我。”

看向被圍著的孩子，池奕頓時驚呆了，這人的五官居然長得和賀戎川一模一樣！只是他眼中還沒有賀戎川的帝王之氣，反而像是被誰欺負了似的，可憐兮兮的。

他試探著靠近那個孩子，對方與他視線相觸的剎那，眸光突然亮了一下，哭聲也止住了。

池奕心跳變得極快，小心地問：“小弟弟，誰欺負你了？”

那孩子沒有回答，而是兩步上前，直接就撲進池奕懷裏。

這反應嚇了池奕一跳，他臉上一紅，訕笑著和眾人說自己來管讓他們離開。周圍一沒了人，懷裏的孩子就又開始哭，抽抽搭搭地說：“我爹病重，我剛才看到我娘殺了我爹……”

這個劇情……池奕想起來，和賀戎川十二歲時經歷的一模一樣。

他和這孩子核對了信息，發現自己臨死前抱著人不撒手的辦法還真管用，居然把書裏的人帶到了現實，只是……自己回到了二十多歲，賀戎川回到了十二歲，還沒帶著後來的記憶。

“這是另一個時空，這裏沒有谷國，你也不是皇子了。”池奕一邊解釋著，一邊思索該如何把這孩子弄回自己家去。他一個剛穿過來的古代人，一個人待在超市裏太危險了。可他已經十二歲了，那可是賀戎川啊，普通的威逼利誘肯定都不管用……

正糾結著，小賀戎川忽而擡頭望向他，一臉誠懇，“那我能跟你走嗎？”

池奕嘴角一抽，這麽容易？

似乎怕他不答應，小賀戎川著急了：“我方才一見到你就覺得喜歡，我們是不是從前見過？你帶我走吧，爹娘都不要我了，要是你也不要我、我……”

原來前世幾十年的相處，現在成了他記憶裏的一點痕跡。池奕趕緊拍拍他後背，柔聲道：“我們從前是見過的，那時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會不要你的。”

一句話安慰完，那孩子居然在他懷裏哭得更厲害了，引來周圍不少目光。池奕也不管，任由懷裏的人哭到沒力氣了，給他擦了擦眼淚，“餓不餓？我帶你去吃……”

“不餓。”

“……我餓！走，陪我去吃飯！”

池奕也不逛什麽超市了，拉著小賀戎川就進了超市旁邊的肯德基。事實證明，這孩子並不是真的不餓，池奕買了全家桶打算兩個人分，居然差點被賀戎川一個人吃完。

他看看桶裏被剩下的，竟然是辣翅？也就是說，賀戎川愛吃辣的習慣並非來自當年的那一場變故？

所以，眼前這個孩子雖然受了傷，但現在還是能治的？

沒吃幾口的池奕帶著吃飽喝足的孩子回了家，小賀戎川一進屋就撲到床上抱著被子，池奕便坐過去，聽對方哽咽著講了皇宮裏發生的事。賀戎川抽泣道：“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爹娘都不要我了……”

池奕從記憶深處翻出自己知道的信息，反正這孩子回不去了，還是不要告訴他真相比較好。於是他編了個小孩子最能接受的版本：“你娘穆皇後出身世家，她最在意權勢。你太過聰慧，所以她只有把你三弟送上皇位，權力才能掌握在自己手裏，她不是不喜歡你。”

“如果你留在原來的世界，接下來她一定會把你封為親王，讓你繼續建功立業。只不過換了一個身份而已，你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她並沒有拋棄你呀。”

小賀戎川懵懂地看了他一會兒，最後還是點點頭。

見他的情緒穩定下來，池奕就把他抱去浴室，結果這孩子不會用淋浴噴頭，池奕只好自己動手幫他洗澡。他自己倒沒什麽，卻見賀戎川從始至終臉漲得通紅。

池奕心裏好笑，暴君小時候居然這麽可愛。他想捏一把人家臉蛋又覺得不太合適，又拿浴巾擦拭小賀戎川尚未完全長成的身體，聽見對方問：“你為何知道這麽多事？我們從前是什麽關系？”

“唔，”池奕猶豫了一下，孩子還這麽小，還是不說實話了，隨口胡編，“我們從前是摯友，認識幾十年了。你爹娘沒法照顧你，以後就跟我混吧。”

話音剛落，裹著浴巾的孩子就再次鉆進他懷裏，池奕本打算多哄幾句，卻發現這浴巾實在有些短，只能遮住上身，然後他感覺到……這人怎麽抱著他還起反應了？！這麽早熟的嗎？？

不過池奕仔細想想，在書中世界裏，他也逼問過賀戎川第一次見到他這個果盤時是什麽感覺。最後賀戎川不得不承認，第一眼看見時確實很想遂了姚丞相的願，是後來動用理性才忍下來的。

他看著懷裏的孩子感慨，有些事無論前生來世，早就註定了吧。

池奕假裝什麽也沒察覺，給小賀戎川找了自己的睡衣。這孩子也假裝害怕，半夜非要往池奕的被窩裏拱。池奕原本只是拉著他的手，第二天醒來，發現這人已經完全蹭到自己懷裏了。

池奕很快便調整好了心態，打算重拾過去的生活，一邊練習打游戲，一邊還要養孩子。但小賀戎川十分好養，不哭不鬧就會撒嬌，餵什麽吃什麽從不挑食，給他一本百科全書能安安靜靜看上一天。

不過這孩子最大的樂趣還是看池奕打游戲。池奕知道他不是真的對游戲感興趣，他只是喜歡待在自己身邊。

這天直播打競技場，興致頗高的池奕一個技能炸了隊友鋪滿地的陣法，彈幕上飛過一排666，外放語音中傳來隊友的罵人聲。

池奕剛要編兩句騷話罵回去，卻見賀戎川的臉突然出現在鏡頭裏。

他的表情陰冷陰冷的，這是池奕第一次從這孩子臉上看出前世那股暴君味，眼神中的殺氣仿佛下一秒就能穿過網線割在人家脖子上。

然而屏幕上閃過的彈幕卻都是：“哪裏來的小帥哥顏值好高啊”“比小池都好看該不會是小池的兒子吧”“小池是單身哪有兒子估計是弟弟”……

池奕嘴角一抽，隨即粲然一笑，在小賀戎川頭上揉了一把，大言不慚道：“這是我老公，可愛吧？”

屏幕上又是一串土撥鼠尖叫。

賀戎川的冰山臉終於繃不住了，池奕朝他擺擺手道：“老公自己玩去，等我下了直播陪你。”

趕走了闖入鏡頭的孩子，新的一局開始，池奕一轉眼就忘了自己說過什麽，只有彈幕上還時不時討論一下小池老公的問題。

晚上11點直播結束，池奕關上電腦，在椅子上打個哈欠伸個懶腰，手腕卻被人捉住。

他這才想起來還有個小孩要哄，他看著賀戎川那覆雜的表情，站起來揉了揉他的臉，柔聲道：“怎麽這麽開不起玩笑嘛。好好好，是我說話太騷了，我認個錯，你別那麽盯著我好不好？”

賀戎川沒有回答，而是上前兩步逼近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戳出個洞來。池奕一驚，本能地後退，對方卻繼續靠近，一直把他逼到了床上。

接著，賀戎川從床頭櫃裏找出那本《明君的誕生》擺在池奕面前，咬牙切齒道：“你騙我。”

池奕暗道不好，居然忘記把這本書藏起來了！

“這書上說，穆皇後根本不是我的親生母親，我生母是純國人，我過去受的折磨都是穆皇後指使的，她恨我……連你也騙我……”

池奕慌了，“你聽我解釋，我是不該騙你，可我也是怕你受傷啊！你也看到書上寫的了，你那時聽聞真相性情大變，我不想看你再變成那樣……”

賀戎川仿佛沒聽見他的話，身體一點點壓下來，明明是個孩子，此刻那股淩厲霸道的氣勢暴露無遺。他抓著池奕的肩膀，恨恨道：“原來我前世就認得你，還和你相伴幾十年……前世的我竟懦弱至此，明明見你第一眼就知道此生都離不開你了，竟幾十年也不曾對你表明心跡……”

“不是，書上寫的不是事實，你聽我說——”

“不只是我，你也沒有說出口，書上的字字句句都看得出你的心意，你為什麽幾十年都不告訴我……池奕，這一世你又落到我手裏了，你別想再跑！”

池奕還在盤算怎麽解釋清楚又不傷害感情，然而小賀戎川並沒給他這個機會，強硬地把他按在床上，俯身漸漸貼近。

池奕：……你特麽才十二歲！不許做晉江不允許的事情！！

……

這事情最終也沒做成。池奕閉上眼時，感覺自己忽然就睡了過去，再次醒來，面前的臉仍是賀戎川的，只不過變成了……他二十多歲時的樣子。

墻上的鐘指向六點五十，屋裏給小賀戎川買的零食課外書都不見了，身邊躺的這個人穿的還是古代的衣服，就是他在征懷宮的床榻上最後穿的那件。

那人見他迷茫的樣子，唇角微微勾起，“原來你之前抱我那麽緊，是想帶我來這裏。這是你原本待的那片天地麽？”

池奕把錯亂的時空拼接起來，現在是自己剛從書裏出來的時候，而這個賀戎川前一秒也正和自己一起躺在征懷宮裏。

賀戎川將他擁入懷中，喃喃道：“我方才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回到少年時。除了你，我什麽也不記得了……”

許久的靜默之後，他低頭吻在懷裏人的眉間，“若能像夢裏那樣多好，早幾年遇見你，我便會少受些苦難。”

池奕把那個夢反覆咀嚼，忽然想起什麽，擡頭瞪他一眼，“你個小流氓十二歲就饞我身子，別以為我不知道！”

賀戎川只是彎了彎眉眼，淺淺吻上來，含混不清地和池奕說了很多話。池奕被人抱在懷裏，唇上濕濕軟軟，耳邊是動人的情話，意識朦朦朧朧……連“滴滴”兩聲鬧鐘都沒聽見。

“……我們在谷國忙碌了幾十年，這一世我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我只想讓你在我身邊，隨便做點什麽都好……”

池奕被親得漸漸激動起來，伸手就要扯面前人的衣襟，手卻讓對方抓住。賀戎川似笑非笑道：“不急，等沒人看了再收拾你。”

“什麽？！”池奕頓時反應過來，跳下床沖到電腦前，攝像頭正對著他的床，嗷嗷叫的彈幕霸占了整個窗口，幾分鐘之內就收到了平常一個月的打賞……

池奕的臉頰騰地紅了，他正要掐了攝像頭逃離社死現場，動作卻被賀戎川從身後止住，聽見他一本正經道：“不礙事，你玩你的游戲殺你的人，不必管我。”

池奕：“……嗯？”

後來，某平臺當紅游戲主播因直播內容涉及軟色情被要求整改。

再後來，池奕學乖了，調了調攝像頭的角度，只能拍到自己一張臉，脖子以下都看不見，隨便賀戎川怎麽折騰。

於是主播小池的粉絲們發現，小池每次直播都漲紅了臉緊抿著唇，好像竭力在忍住什麽一樣。眾人覺得，可能是他打游戲太用心太賣力了吧。

這個原本靠臉吃飯的游戲主播最近轉了型，借著古風游戲的名頭，還講起了歷史和傳統文化。粉絲們本來只是好奇去聽聽，結果驚訝地發現，他還原的歷史場景極為逼真，談論自己的見解也充滿生動的細節，好像真的親臨現場一樣。

短時間內主播小池的人氣節節攀升，不過涉黃的事再沒出現過，因為小池的對象再沒在直播裏露過臉。

晚上11點，池奕關掉電腦，終於長舒了口氣。身下那人非要在他的工作時間圖謀不軌，他還得克制自己的反應不讓粉絲看出來，這什麽惡趣味……

“我不讓你入鏡，你就直播的時候搞我，非得在我粉絲面前找點存在感是吧？”池奕回頭瞪他。

賀戎川聞言，驀地將他身子轉過來，圈著他的腰又加了兩下，慍怒道：“我不出現那還得了？你方才叫誰老婆呢？”

池奕憋了幾個小時的一聲嗚咽被他的動作逼出來，說話時嘴唇都在哆嗦：“我……我叫奶媽啊！我叫她老婆……她、她才奶我……”

這話一出，他便被面前的人猛地按進懷裏，方才淺淺的試探化作霸道的折磨，耳垂上讓人留了一排牙印，聽見一字一句的問話：“再說一遍，該怎麽叫？”

池奕在暴君的威壓下徹底投降，無力地趴在他身上，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他，嬌嬌脆脆地道了聲：“老公，奶我。”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涉及的梗：

1.耽美文出版通常會刪掉感情線，不過通常也刪不幹凈，能看出來不對勁。

2.晉江不讓寫未成年親密行為，所以他倆沒親上。

3.池奕這麽騷必須是劍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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