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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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因為有念奏折的聲音作為背景,池奕覺得落下來的吻終於溫柔了一些,他正要好好享受一番,卻又被王祿念的內容弄沒了心情。

之前的推測果然成了真,純國人揚言純州本是他們的領土,又借口通商被拒,再次集合兵馬攻打谷國。上次一戰後,谷國在純州和隴州增加了駐軍,於是純國人選擇了兵力較為薄弱的青州,南北兩部的兵力放在一起,青州駐軍抵抗起來十分吃力。

而且純國人不僅發重兵攻打青州,還分了些人手去糟蹋周邊小城。那些城鎮並非要塞,幾乎沒有設防,一擊即潰,只是不知道他們打來要做什麽。

賀戎川垂眸思索,便停下了親吻的動作。池奕覺得情況比自己想象的嚴重,便建議道:“不如陛下親自去殺那些純國人吧,我陪你一起。”

這話一出,賀戎川的表情陡然冰冷起來。他把王祿趕出去,轉身從池奕眉心親到鼻尖,待他面紅耳赤了,便一只手撫上他衣襟,在他唇角舔了一下,突然說:“給我吧……好麽?”

他的話音帶著些霸道,池奕卻總覺得像是在祈求什麽。這時候提這種要求,定然意不在此。

池奕將他推開一些,指了指桌上的奏折,“……兵部還在等著陛下批覆,先做正事吧。”

“怎麽,朕親近你還是不務正業了?就差這一個半個時辰?”他眼波翻湧,一陣覆雜的波瀾之後,自嘲地笑道,“罷了,我懂了。”

“你懂什麽了?”池奕還想再說,卻見對方放開他,坐去桌邊翻起奏折來。

他在榻上安靜坐著,想等賀戎川批完奏折再開口,卻見那人一直寫個沒完。池奕等不及蹭過去看,見奏折上只短短兩行批覆,而賀戎川又拿了張紙,在上面……寫詩?

等等,這首詩是……自己很久之前被逼著寫給他的,吐槽他高冷難以接近的那首?他還記得?居然還能背誦並默寫全文?

池奕輕輕握住他拿筆的手,下巴放在他肩上,半是埋怨半是撒嬌:“阿川,你想和我說什麽,直接開口不好麽?咱倆什麽關系啊,有什麽好遮掩的?你再不告訴我,我可要生氣了。”

賀戎川沒有回答他,只是拿起批好的奏折,走到門口-交給王祿。

池奕跟過去,此時天色已暗,晴朗夜空中有星有月,暖風撲了滿懷。他的手被那人悄悄握住,聽見一句低低的:“陪我走走吧。”

聞言,池奕瞪大了眼。根據他對賀戎川的了解,此人心情不好就憋在屋裏處理公務,生氣了就出門練劍,或者到牢房裏殺幾個人。遛彎這種事和他一點也不搭。

但眼前的賀戎川,和當時他在書上看到的那個,或者剛穿到這個世界時認識的那個,早就不是同一個了吧。

二人在禦花園裏瞎溜達,賀戎川隨口和他說著打仗的事,轉了幾圈轉無可轉之後,終於狀似無意地來到一間屋子前。

那屋子十分破舊,看上去像是個倉庫,與這巍峨皇宮格格不入。推門進去,塵土覆蓋了滿屋雜物,月光照不進無窗的屋裏,多少有些可怖。

賀戎川在某個角落站了許久,話音幽晦:“當年我被關在這間屋子裏,就在此處,抱著個南瓜哭了不知多少日。”

這件事池奕只聽他講過一次,卻記憶極為深刻。他上前握著對方的手,聽他喃喃道:“在那之前,我是谷國的大皇子,被父皇母後視若掌珠,朝堂上下稱讚我智勇雙全,連我自己也以為父皇日後定會傳位於我。”

“我也曾懷一腔壯志,要以一人之力安四境萬方,建千秋功業。我以為只要足夠勤奮,就必定能實現抱負。可是,怎麽一夜之間突然就……什麽也沒有了。”

池奕聽想起那些往事難免心酸,從後面擁住他,在他脊背上蹭了蹭,“可惜我認識你太晚,要是當時能陪著你就好了。”

他放在對方身前的手被按住,聽見喜怒莫辨的話音:“過去的就罷了,只怕舊事重演。”

池奕還沒弄懂他的意思,就被按倒在雜物堆裏。賀戎川抱著他滾了半圈,將他的背抵在一個破舊的櫃子上,自己壓了上去。

周圍幾乎沒有光,身邊是雜物和塵土,池奕突然覺得好刺激。如果這地方對他來說是悲傷的記憶,那麽不如制造一些新的記憶替代它……

想至此,池奕一手勾住對方的脖頸,將他拉下來吻住,另一只手從他肩膀向下游走,一不小心抓到個什麽東西,便聽身上的人輕嘶一聲。

這一聲觸動了池奕的神經,他的手不安分起來,隨後便察覺到對方呼吸的改變。他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臉頰泛紅雙眼含情地望著他。

都這樣了,下一刻就會被就地正法吧?池奕做好了心理準備,卻見對方閉了閉眼,深呼吸平覆下沖動,然後將他的手扔回去,歪倒在一邊。

然後賀戎川便喚了王祿,吩咐道:“去拿些酒來。”

被推開的池奕呆了好一會兒,渾身的燥熱消解下去,忽然轉身瞪著身邊那人,“不是你要的嗎?你這樣拒絕我很沒面子哎!”

賀戎川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垂眸道:“是我思慮不周。抱歉。”

池奕愈發不解,這種事還需要思慮周全的麽?他翻個了面繼續趴在人身上,雙手搭著他的肩,正色道:“阿川,你到底在想什麽,為什麽不和我說?你不相信我麽?”

“等醉了再說,才是真話。”

“醉了才是真話?”池奕真是被他氣飽了,“醉了的是真正的你,那我喜歡的其實是你的面具,是你裝出的假象了?”

賀戎川向來冷漠的面容漲得通紅,他太慌亂了,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對這種質問。剛好王祿送酒過來,他快速往肚裏灌了一杯。

光線太暗,池奕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只是沒攔住他灌酒的動作,氣得磨牙,狠狠剜了他一眼,起身就走。

等賀戎川伸手去抓時,只抓到滿手灰塵。

他在無人得見處苦笑,再斟一杯酒,舉在黑暗破敗的屋子裏,自顧自念著:“母後啊,如今我坐擁天下,卻被你毀得一無所有,你高興麽?”

嘴角掛著嘲諷的笑,他一飲而盡。

再醉一場吧。要打仗了,恐怕沒有多餘的工夫留給愁緒情腸了。

池奕出了倉庫關上門,靜靜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是生氣,但他不可能真的走掉,半晌沒聽見裏面有聲音,便扒門縫往裏看。賀戎川仍半躺在方才那位置,緊繃的身體松懈下來,酒壺和酒杯倒在一旁。

好像……又喝多了?

池奕心軟了,就算知道這人每次都把自己灌醉來回避問題,還是想聽聽他醉後才能說的話是什麽。

他隔著門縫見那人雙唇翕動,便悄悄走進去,緩步靠近他,總算聽清那一句:“回來……別走……”

池奕楞住。很久之前他聽過賀戎川說這話,也是在一次醉後,當時他不理解此人要留住的是什麽。而今天,在詩社時他假裝負氣要走,賀戎川臨時改臺詞,對他說了同樣的話。

他明白了,大概是自己的表演太過真實,激起了對方不好的記憶吧。可是至於嗎?

難道,他不肯在清醒狀態下直說,是因為從沒真正相信過自己的承諾?

池奕在他身邊坐下,賀戎川雙眼迷離,下意識地握住他的手,斷斷續續道:“我、我不打了……池奕別走……”

他額頭出了汗,眉頭緊蹙,微弱的話音如同溺水後的掙紮。池奕頓時懂了為什麽他剛才在宮裏那麽瘋狂,提那麽奇怪的請求,都是因為自己勸他親自上戰場。

所以是因為自己之前太害怕暴君了,弄得賀戎川現在連打仗都不敢了?他覺得有自己在身邊的日子,也會像他的美好童年一樣突然消失?

池奕覺得有些好笑,心裏又有些酸澀。他拭去賀戎川頭上的汗珠,在他緊蹙的眉間輕吻了一下,然後將他扶起來,送他回了宮裏。

這頓酒喝得並不厲害,王祿也知道自家主子受不住,只拿了最清淡的。池奕坐著打盹到後半夜,見賀戎川醒來,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並沒說什麽,只讓他去睡覺,將桌上的燈燭熄到只剩一盞。

池奕在自己榻上遠遠望著那人,他正在翻閱新送來的奏折,眉眼依舊鋒利,神情依舊冷漠,仿佛醉酒後的不是他一樣。

但池奕已經窺見了他的心結。既然不停對他好沒法證明自己的感情,那就換一種方法,從反面入手吧。

正好,婉嬪還讓他想個辦法,把她弄出宮呢。

……

九月九日,重陽節。

早年間谷國皇宮有不少節日習俗,但賀戎川即位後不愛參加那些麻煩的典禮,就把規定流程通通取消,逢年過節只剩些閑得無聊的後宮嬪妃出門聚一聚。

他像往常一樣坐在桌邊,池奕不知上哪去了,只有奏折與他為伴。今天的奏折意外地少,不過本來也沒什麽好安排的,派中央軍去純州打仗,就像之前的每一場戰役一樣便是了,反正他也不打算親自去。

算著他批完奏折的時候,王祿上前收拾,狀似隨意地提了一句:“禦花園裏幾位娘娘在放紙鳶呢,陛下可要管管?”

他這一說,賀戎川才想起今天過節,正要來一句“隨她們去”,卻忽然想起池奕曾勸過他,讓他別把自己弄那麽累,應該多出門走走。

他當時不以為然,直到現在才明白,原來出去走走是正常人的日子裏必不可少的事。

他擱筆起身,“走,朕也去看看。”

禦花園後面原是一塊荒涼的空地,最近才翻修打了地基,還沒往上建什麽東西,正是放紙鳶的好地方。賀戎川站在邊角處,望著一群侍女簇擁著幾個他並不十分認得的妃嬪,生了些恍惚之感。

王祿手下的小太監不知管哪位姐姐討了個紙鳶,興沖沖地在他們附近放。王祿接過來拽了幾下,隨口道:“奴才想起陛下兒時陪您放紙鳶,您說這紙鳶寓意很好,無論飛得多高,始終都有一根線牽絆著。”

賀戎川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他記得自己說過這話,還記得當時穆皇後就在一旁,和他說他的牽絆就是皇宮裏的家人,將來建功立業了,也要記得母親和弟弟。

所以後來,他對紙鳶這東西總是有種莫名的厭惡。

“陛下可要放一個?”王祿把線軸遞給他。

賀戎川扭過頭,“朕沒興趣。”

王祿給一旁的小太監使個眼色,他便道:“可是奴才方才聽娘娘們說,放紙鳶是要放走晦氣,最後得剪斷牽絆,任它飛去才好呢。”

“不許胡說!”王祿故意叱責。

“真是這樣的,倘若一直不剪斷,黴運就會留下,之後會流年不利的!”那小太監不知從哪弄了個把剪刀就要動手。

就在這時,賀戎川突然轉身,奪過王祿手裏的線軸,避開了小太監的剪刀。

他望向天空,拽了拽牽著紙鳶的引線,漸漸覺得當時的自己說得沒錯,人活於世的確需要一個牽絆,只不過他的牽絆不是穆皇後說的那些罷了。

他不大會擺弄這飛在天上的玩意兒,一身武功面對一根引線無法施展,紙鳶便開始下落。賀戎川嗤笑一聲,覺得自己這麽個人放紙鳶著實有些荒唐,正要把線軸還給王祿,手卻忽然被人握住。

“陛下用力太猛,而且方向不對,紙鳶自然會落下。”

他詫異轉頭,回憶了一番面前這個衣飾清麗的人,想起她是昭儀陸氏。她帶著他的手在線軸上施力,“要朝這裏拉,輕一些……”

手被人握著,賀戎川本能地有些不適,可又不好直接躲開,怕拂了人家面子。現在的他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全然不在乎他人想法了。

他勉強和陸昭儀學了些放紙鳶的機竅,很快便推說自己已經會了,將她讓到一邊。這時,他卻看見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上。

……池奕?他怎麽剛好這時候過來了?

二人對視之後,池奕轉身就跑。

賀戎川的心頓時一沈,慌亂地扔了線軸,快步追過去。

……

池奕一直跑到了春陽宮,一進門就拍了拍徐桐的肩,得意道:“一切順利,陸姑娘時機抓得很準,他應該很快就追過來了。”

“她也是個想出宮的。”徐桐按照計劃,在桌上擺了酒,“為了我們的事,還要勞動你們吵一架,怪不好意思的。”

池奕笑了笑沒說話。

不久便聽見外頭有請安通報的聲音,他專等賀戎川進來時,灌下一杯酒,攬住徐桐的肩背,高聲哭道:“阿桐,咱倆可真是命苦啊!生在這樣的人家,不得不被送進宮……你還好,只是失去了自由,我連一顆心都死了……”

賀戎川才走到門口聽見這話,腳步頓住,沈聲道:“池奕,你在做什麽?”

池奕瞥他一眼,“你來做什麽?和你的那些妃子們不是玩得挺好的麽?”

“不要亂想,”賀戎川皺眉,“不過放個紙鳶罷了,沒別的。”

“今天放紙鳶,明天指不定幹出什麽呢。我又沒攔著你,你去啊,我和阿桐相依為命就好了……”

賀戎川不再和他廢話,兩步上前拉著他要走,他不肯,便將他抱在懷裏。這動作碰灑了桌上的酒壺,弄了池奕一身酒氣。

一路離開春陽宮,池奕被放在轎子裏,接著便見對方坐過來,握著他的手,十分誠懇地解釋:“我方才自己放紙鳶,總是放不好,陸氏過來幫了我一把,再沒別的了。這麽點小事,你何必不依不饒。”

“哦。”池奕翻個白眼,“陛下還會自己放紙鳶麽?”

這話把賀戎川噎住了,他沒再多說,只是把池奕送回征懷宮,然後悄悄吩咐王祿:“將後門鎖住,再把附近的暗衛和太監都撤了,此處不用任何人把守。”

他一個人站在門口,這是離開征懷宮唯一的路。

倘若池奕對他失望,又見到無人攔他,大概會離開吧。

池奕要是離開,他會立刻把他捉回去。他不會因此就改變對此人的態度,還會像從前那樣照顧他,甘願把一切都給他。只是在他自己心裏,就不必有那麽多的揣度和懷疑了。

所有美好的人和事都會改變,突如其來毫無征兆,所以他必須將所有既得之物視作即將失去。

這將是伴隨他一生的詛咒。如果池奕都不是例外,那就再沒什麽了。

他等了很久,什麽也沒等到,直到天色暗下來,以為池奕定然是通過什麽他不知道的方式跑了,才進了屋。

而池奕就坐在他那張小榻上,抱著雙膝望天發呆。

賀戎川一楞,緩緩走過去坐在他身邊,輕聲問:“怎麽不走?”

“去哪?”池奕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在隴州城外純國的營地時,你一個人要跑掉,是打算去哪?後來你逃去惠州,倘若不被淮王抓走,又打算去哪?”

池奕眨眨眼,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埋下頭悶悶道:“你是要我一個人走?我若走了,你怎麽辦?就算……就算你心裏有了別人,我走了你還是會舍不得,還是會難過的吧。”

賀戎川眸光一緊,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驚詫。

“即便離開這裏,我也是放不下的。與其懷念終生,倒不如留在你身邊,受點委屈也沒什麽大不了。”

“你為何這樣想?”賀戎川雙手抓著他,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倘若哪日我真做出這等混賬事,你就快跑,跑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了。禦花園裏有能出宮的密道,就在……”

“不許說。”池奕捂住他的嘴,終於收起了幽怨,軟軟道,“我不聽,我不會跑的,你說過要疼我的,我跑了豈不是沒人疼了?”

賀戎川失笑,無奈地將身邊人攬入懷中,輕拍著他,“我的心就那麽大點,裝你都裝不下,哪有地方給什麽別人。你若不信我,我以後再不見她們就是了。”

池奕總算尋了個好機會:“不行,你要把她們都送走我才放心。”

“……”賀戎川沈默片刻,到底還是柔聲答應,“好,都依你。”

“你猶豫什麽?是不是舍不得誰?……哎你幹什麽!”

賀戎川抱起他往外走去,“灑了一身酒氣,帶你去玉泉池洗洗。”

“不用!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洗!”

懷裏的人撒嬌一般地掙紮,賀戎川望著他靈動俊美的面容,久久出神。

他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今日之事可能是被刻意安排的,但這已不重要了。方才池奕為他吃醋時,他是真切地感受到被人在乎的感覺。池奕說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時,他也是真的信了。

這次他是自己選擇相信的,也許以前他不是不相信池奕,而是沒準備好放下過去。

上天給了他世人羨慕的一切,附贈十年昏天黑地的日子。如今再把池奕送給他,想來是劫數已滿,該換種活法了。

……

玉泉池邊,池奕把自己扒光,跳下去打了個滾,鉆出水面時見賀戎川正站在岸邊,饒有興味地望著他。

他莫名害羞,轉身背對岸上,“我、我自己洗就行了,你快走,別看!”

沒等到離去的腳步聲,卻等到那人下水濺起的水花聲。池奕被從後面抱住,耳垂讓人輕輕咬了一下,撲來熱氣:“朕可以不看,蒙了眼,也不耽誤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千古一帝賀戎川:朕戀愛時智商為負,好騙得很=。=

浴池是個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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