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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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賬”二字把昏睡七天的池奕徹底嚇懵了,他腦子裏原本裝著許多關於這個人的事,好的不好的都有。可聽見這麽一句話,卻只記得楊順跟他說過的,這個人多半會弄死他。

他的身體蜷成一團縮在被子裏,驚恐地與那人對視。看他面色像是十分虛弱,可眼眸中覆的寒意似乎隨時要結成冰刀,插進自己頸上心口。

一時間有許多事想不明白,怎麽說都是錯。但池奕忽然發現,自己昏迷多日剛醒,再病一病也是可以的。

於是他輕輕嗚咽一聲,帶著誘人的尾韻,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的動作十分誇張,乍看上去還以為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餘光裏,他見到賀戎川下意識地上前,似乎想要照看他,又反應過來,匆忙轉身出了屋子。

繼續咳了一會兒,池奕覺得自己嗓子要廢了,終於聽見另一個人進了屋,將門牢牢插上。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來人不耐煩地擺擺手,“跟真的似的,喉嚨不疼麽?但凡懂點醫理也不會咳得那麽假。”

池奕尷尬地停下,擡眼看去……塞拉?她怎麽在這裏?所以自己現在在純國嗎?

塞拉猜到他的疑惑,坐到床邊給他把脈,“還沒出淮州呢,艾達和害你的谷國人一起跑了。我是聽說有個姓池的孩子病得跟死了一樣,千裏迢迢跑來救他的。沒想到他都不給我出手的機會,竟然自己就好了。”

她研究完池奕的脈搏,又探了探靈力,扒眼皮掰嘴唇試圖從他身上發現問題,“你從哪學的這麽厲害的巫術?醒來後看不出一點異樣,莫非是什麽假死之術?居然連我這個陰陽教副主教都沒聽過。”

池奕呆坐著聽了一會兒她閑扯,突然抓住她手臂,懇求道:“你能不能幫我個忙,帶我離開這裏?我可以跟你去純國。再不走我會死的,你是大夫,不會見死不救吧?”

塞拉看著他那渴望的眼神,差點沒忍住把這幾天賀戎川如何守在他身邊告訴他,最後還是神色一冷,道:“如今谷國和純國已經和談,我一個純國的副主教,把谷國皇帝的男寵給拐跑了,萬一再來個沖冠一怒,我不就成破壞兩國和平的千古罪人了?”

“不會吧,怎麽可能為了我……”池奕說這話自己都心虛。他想起吳願跟他說的,賀戎川就是個瘋子。

“我幫不了你。不過除了逃跑,解決問題的辦法還有很多。”塞拉在隨身的藥箱裏翻找一番,拿出幾包粉末混在一起遞給池奕,“把這個吃了,你還能再咳上十天半個月。之後自己想辦法。”

池奕楞楞地望著那包粉末,思索良久,最終接受了。

塞拉說得沒錯,他是不能再跑了。他一離開,如果哪天瘋子賀戎川發了瘋想找他,必定會牽連很多人。這次連累幾個太監暗衛來回來去地折騰,還把淮王扯進來,淮王勾搭上了楊順和艾達,如今他們都跑了……誰知道下次還會攪渾哪灘水惹出什麽亂子,他也不想當千古罪人。

從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滿腦子想的都是趕緊做完任務然後跑路,卻沒考慮過另一種可能:如果不跑呢?

自己真的會死在暴君手裏麽?

搞定一個人真的比平定叛亂還難麽?

這樣仔細想想,聰明伶俐的池小奕覺得倒也可以一試。

他倒了一杯水,打算把藥粉化開喝掉,卻被塞拉攔住動作:“直接吃。”

“什麽?這粉末那麽幹,味道還沖,直接吃會嗆著的啊!”

塞拉一臉嫌棄:“不然你以為為什麽吃了會咳嗽?”

池奕:“……哦。”

塞拉離開谷國之前,當著賀戎川的面給池奕診了個脈,在她思索的間隙,池奕偷偷往嘴裏倒上點粉末,然後狠狠打了個噴嚏。

他看到賀戎川的表情明顯一滯,立刻便問塞拉:“他當日為何暈厥?如今可是留下了什麽病癥?”

池奕對他緊張的樣子感到陌生。

塞拉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當日艾達給他下了特殊的蠱毒,七日便會醒轉。但他現在身子虛弱,須仔細調養,平心靜氣,不可過於激動……”

池奕見賀戎川只管點頭,只是在送塞拉出門後,回頭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仿佛將他看穿了一樣。

……

這一趟出來,賀戎川已經耽誤了太久。他許多年沒有如此任性過了,之前去隴州也會抽空處理京城庶務,但這次,守在池奕榻邊那幾天他根本什麽也做不了。所以確認池奕無礙後,他就得盡快返回京城。

“身子虛弱”的池奕被伺候得仔細周到,雖然身邊那幾個暗衛一刻不離地盯著他,卻從不限制他的自由。所以在經由惠州時,他打算進城見見孟平,再看望一下李大嬸。

惠州守軍已經恢覆了往常的秩序,池奕享受了一路將士們的崇拜,找到孟平,沒多說自己這些天的遭遇,只讓他再見到楊順就抓起來。

他又打聽李大嬸,一名士卒說:“你要找為叛軍做事的百姓,得到城外東南方那片危房去,不過估計也沒多少人活著了……”

池奕一楞,“為什麽?”

“因為那是為叛軍做事的亂民。”

“但他們很多是被脅迫的吧?就算自願,他們能分得清什麽友軍叛軍麽?這不是濫殺無辜嗎?誰下的命令?”

孟平只好將池奕拉到一邊,低聲道:“池公子,你之前幫了我們不少,這事我告訴你,你自己知道就好,可別說與旁人。你走後不久,不知為何,陛下突然來了惠州主持軍務。殺那些亂民是他的旨意,我們只管聽吩咐的。”

池奕渾身一僵。

“當初在京城,中央軍營裏傳了些謠言,徐將軍還費盡心思澄清,我甚至都被說服了。”孟平仰頭嘆道,“如今出了這事,方知自己天真……”

池奕的話音開始發抖:“可是他為何要……”

孟平看了看四周,壓低話音:“咕國叛軍詐降,巢勇帶親信脫逃,妄圖東山再起……這事多氣人啊。”

他點到即止,池奕卻懂了,有的人撒氣是必須靠殺人的。賀戎川到惠州時,投降的叛軍已經被殺得差不多了,他若還想洩憤,只殺巢勇和他的軍師肯定不過癮,幹脆把那些為叛軍做事的百姓也殺了。血流成河了,這氣也就消了。

池奕如墜冰窟。他不管不顧地沖出軍營,來到那片危房,此處已沒什麽人跡,原本有好幾百人,如今只三三兩兩半死不活地散落在路邊。

他在這塊地方轉了一圈,沒找到李大嬸。找人打聽,說官兵來過好幾次,誰也不知道哪個人是什麽時候死掉的。

池奕坐在路口的一塊大石頭上,怔楞望著滿目瘡痍,感到自己被濃重的疲憊壓倒。

剛來時他對“暴君”二字聞風喪膽,可時間長了,只看到賀戎川在奏折上批覆處死某人,以及吩咐暗衛暗殺某人,習以為常便不覺得有什麽。

可現在,死的是自己認識的人,是好幾百人,是無辜的人,還發生在自己眼前。他才突然想起這本書叫《暴君的覆滅》。

原書主角賀戎川,十六歲在南疆起兵,用了四年時間攻入京城。這期間絕大多數戰役他都親自披掛上陣,親手斬下無數敵將首級,入主皇宮便囚禁了他的嫡母和弟弟,再於不久後試圖除掉他們。

他在位期間試圖用軍隊和刑律抓住權力,發明了多種殘忍的刑罰,屠殺了數以萬計的有辜或無辜的人。他的做法防止了谷國內部可能出現的禍亂,卻因為太過殘暴而滋生了新的禍亂。

雖然池奕穿來之後,知道一些所謂的暴戾是旁人添油加醋,但對於那樣一個無可救藥的暴君來說,多一分少一分又有何區別?

而他,一個本該在殘暴的夾縫中艱難求生的人,卻感情太過豐富,動了那麽多危險的念頭……

也許賀戎川對他有感情,但暴君連自己的親人都能毫不留情地下殺手,他對誰有感情,誰不就離死亡更近麽?

池奕突然覺得很難過,似乎自己心裏裝的那個人死掉了。雖然那本就是自己臆想出來的人。

他迫使自己收斂心緒,控制好表情,木著一張臉轉身離開,不讓躲著的暗衛發現他來這裏的原因。

隨後的幾天裏,他一直精神恍惚,強行壓下去蠢蠢欲動的情緒,只管思考回去之後要如何應對暴君的責難。快到京城時,他終於下定決心,選了個月朗星稀的夜晚,主動敲了賀戎川的門。

他往嗓子裏倒了大量藥粉,一邊請安行禮一邊咳個不停,逼真且楚楚可憐。最後咳得站不住了,他幹脆身子一歪腿一軟,倒在了人家懷裏。

這時他停止咳嗽,故作岔氣的樣子喘了兩聲,還摻著若有若無的鼻音,十分勾人。

感到身下的人有了反應,他剛要開口說準備好的詞,那人卻用一根手指在他唇上輕輕點了一下,示意他別出聲。

他安靜下來。而對方卻沒有下一步動作,只是將雙臂圈在他腰上,一動不動抱著他。

池奕一開始高度緊張,時間久了,僵硬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不由自主地往賀戎川身上貼了貼,腦袋拱在他胸前。

一時間,竟分不清這是哪個人,心裏的還是書上的。

“怎麽不咳了?”賀戎川輕笑,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伸進他袖子裏,摸出他藏起來的藥粉,舉到他眼前,“這是什麽?”

見到這東西,池奕頓時清醒了。辯解的話還沒說出來,對方便扔了藥粉捏住他下巴,強迫他與自己對視,眸光冷了下來,“你做過什麽事,該受什麽懲罰,一樣也不會少。不必在朕跟前起那些歪心思。”

池奕心下一沈,看來今天這做法並不怎麽高明,這個時候還是快逃。他正要爬起來溜走,卻被身後的人用力攬了回來。

賀戎川抱他抱得很緊,下巴放在他肩上,垂著眸子自言自語:“……回京城再罰。”

池奕:……

他記得那夜在人家懷裏窩了很久很久,久到對方以為他睡著了,便小心將他抱回他自己的房間,輕放在榻上,甚至給他掖好了被子。

他還記得最後,那人俯下身貼近他的臉,似乎想在他什麽地方親一口,卻到底是停頓良久,起身離去。

他以為那句“回京城再罰”不是認真的。

賀戎川抱他的那個姿勢,分明就是要將他捧在手心,怎麽舍得罰他?

可理智上知道,自己先是背叛出賣,再是逃跑,還有在主角光環裏調戲暴君,每一條拿出來都夠他以原書中最慘烈的方式死去,又怎麽可能不罰?

果然,進了皇宮下了車,賀戎川路過他身邊時停下來,轉頭問王祿:“新牢房建好了麽?”

“才建好的,這便能用了。”

賀戎川點點頭,目光落到池奕身上,靜默良久,沈聲道:“朕還是第一次為一個人建一間牢房。”

池奕差點沒站穩。

“帶過去吧。”賀戎川不再看他,側過頭淡淡吩咐王祿,“……讓牢房的奴才掌好分寸,朕要活的。”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的思想很危險,總想看晉江不讓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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