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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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到牢房裏,便見幾個小太監在角落裏煎藥。賀戎川瞥了王祿一眼,他連忙道:“病情不等人,索性就在此處煎藥了。下面這些人都囑咐過,您放心。”

他自以為說話周全,卻見賀戎川面色一冷,“病成什麽樣,連煎藥都等不得?”

王祿訕笑,“病得不重,不重……”

“領路。”

牢房靠裏的上房內,坐著幾個從太醫院請來的大夫。病人是看完了,可他們得了吩咐這位是大人物,誰也不敢走,就只能一起守在屋裏。

賀戎川叫了兩個太醫出來,問清池奕只是尋常的風寒,一直拖著不治給拖成了這樣。偶然間人摔了一跤,病勢一齊發出來,看著兇險,實則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聽完放了心,卻也便蹙了眉,倘若池奕早就知道自己受了風寒,為何始終不延醫問藥,要拖著忍著?

——忍到發作出來時,故作兇險讓自己知道,擔心他憐惜他,便不計較他的罪過了?

賀戎川冷哼一聲,聽上去是池奕能想出來的計策。面對這樣的心機,他現在應該發作了容許池奕病成這樣的下人,然後立刻離開這裏,不去看他,不給自己心軟的機會。

可是……專程來了牢房,這樣走掉不是白來一趟麽?既然人還昏迷著,那他看一眼再走……也不會有什麽關系吧?

他只是太想看他一眼了。

賀戎川在牢房門口站了許久,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讓王祿遣散太醫,隨後獨自一人進了屋。

雅致整潔的牢房裏,安靜得聽不見熟睡之人的呼吸聲。賀戎川緩緩走向床榻,他記得自己從前也時常看池奕睡覺,那人會在夢裏忽然傻笑出聲,會抱著他的手臂說夢話……

現在回想,那時的池奕真的睡著了麽?還是為了討他歡心、獲取信任,為日後從他身上謀算些什麽做的準備?

一想這些他就胸前隱痛,他將糾纏的想法暫且撇到一邊,在床邊坐下。

而今日的池奕不再是往常那樣。他的臉整個小了一圈,面色以蒼白為底,頰上塗著幾塊不協調的紅暈。他緊擰雙眉,時不時不安地轉一下頭,似乎很不舒服。賀戎川將手背貼在他額頭上,燙得他一疼。

池奕原本就半夢半醒,感到有人碰自己便睜了眼。他只記得自己睡過去前摔了一跤,其它一些記憶還沒在腦子裏存放好,所以見到賀戎川時,對此人的認識還停留在以前的狀態——靠近了就看不到。

他雖然渾身都在疼,卻硬扯出個燦爛的笑,笨拙地拱進人家懷裏,抱著人家的胳膊在臉上蹭了蹭,委屈巴巴地說:“阿川,我頭好疼,好難受……你親我一口好不好。”

熟悉的體味讓他覺得安心,正想在這裏睡一覺,忽然聽見上面傳來一句低低的:“何苦呢……”

賀戎川望向懷裏的人,這副模樣當真可憐。若非早有準備,興許已經陷進去聽他擺布了。

這話一出,池奕像是反應過來什麽一樣,驚恐地覷了他一眼,而後立即推開他滾到旁邊。他把自己縮成一團,渾身的顫抖也不知是嚇得還是病得。

賀戎川閉了閉眼,反覆告訴自己此人曾欺騙他、背叛他,表現出的一切殷勤都是為了獲取他的信任,然後從他手裏拿走想要的東西。

而現在,他應該義正言辭地指責面前的人,讓他斷絕那些狡詐狂妄的念想,或者幹脆直接離去,用冷漠讓他死了這條心。

但是,他一邊想著這些,一邊卻朝角落裏的人伸出手,輕聲道:“過來。”

池奕擡頭看他一眼,竟像看見什麽猛獸似的,立即往後退了退,貼到墻上退無可退,只能把頭埋起來,像鴕鳥一樣假裝自己不存在。

對方這些反應刺得賀戎川手臂一抖,他幹脆整個人上了床,身子向裏探去,將池奕抓回自己懷中。

他松松地圈著那人,手在他身前輕拍。病了的人身上很軟,似乎多揉兩下就會碎掉,他眼中難免盛了些愧疚。

——是他親手把在乎的人逼成這樣的。是他的錯。

池奕躺在這個人懷裏,始終無法放松,覺得圈住他的手臂隨時會將他勒死。迷茫之下,他下意識蹦出一句帶了鼻音的:“你是……來報覆我的嗎?”

這話說完,他立即被箍得愈發緊了。身後的人貼在他耳邊,低低的話音將熱氣噴在後頸:“這事以後再說。不許再折騰自己,聽見了麽?”

“折騰自己?”傻乎乎的池奕一聽這話就急了,一把推開他,扔掉自己身上的被子,瞪著他說,“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把自己弄成這樣?”

他做好了和暴君吵一架的準備,然而賀戎川並不理他,而是強硬地將他拽回懷裏,按住他掙紮的手臂,扯了被子包在他身上。

“別亂動。”賀戎川側過頭淡淡道,“燒還沒退,不能受風。”

池奕被人完全固定住,眨了眨眼,想從這話裏品出些許滋味來,腦子卻根本不轉。

這時王祿敲開門,端來剛煎好的湯藥。賀戎川接過來遞給池奕。見他不伸手,便將湯藥拿走,自己吹了吹,嘗一口沒那麽燙了,就抵在池奕唇邊。

池奕躲開,把頭完全扭到另一邊,根本不轉的腦子也不允許他忖度措辭,一臉天真地問:“有毒嗎?”

“你……”賀戎川明顯是被他氣到,話音愈發陰沈,“自己喝了,不要讓朕幫你。”

還沒睡醒的池奕似乎就認定了那是一碗毒藥,試圖往外挪動,“我不喝,你說了不殺我。”

他很快被按回原位,聽見身後之人咬牙切齒道:“這可是你逼朕的。”

接著,他的頭被強行掰過去,賀戎川按住他後腦不許他亂動,自己從碗裏啜了一口,然後俯身吻在他唇上。

“唔……”

濕漉漉的溫熱觸感灌了他滿口藥汁,池奕整個人懵掉了。他含著藥楞在那裏不知所措,於是唇瓣被對方撬開,他感到自己的舌頭被卷了一下,引發自然的吞咽。

藥汁都被咽下去時,賀戎川終於放開了他。池奕咳了兩聲,臉上愈發紅了,埋下頭喃喃道:“又是試探麽……明明全都告訴你了,還有什麽好試探的……你是不是親我上癮?就不怕感冒會傳染……”

再擡頭時,竟被對方盯著他的眼神嚇了一跳。淩厲如刀劍,卻又掩藏不住鋒利下的悲慟。

“我、我自己喝。”池奕對眼前的一切都想不通,為了掩飾尷尬,拿過藥碗一口氣全灌了下去。他擦擦嘴角藥漬,一句“所以真是治病的藥嗎”還沒問出口,就又被那人抓進了懷裏。

池奕感到自己重新被包了一圈被子,又讓那人挑了個舒服的姿勢抱著,腦袋枕在他胸前。藥勁弄得人困倦,他雖然怕身後的人怕得要命,竟還是就這麽在人家的懷抱裏睡著了。

……

賀戎川一動不動地坐著,怕驚醒了懷裏的人,直到聽見他的呼吸漸漸平穩,才側過頭望向他的睡顏。

雖然帶了病容,眉眼間的俊美還是難以掩蓋,甚至因為多了幾分柔弱,更惹人憐惜了。

自打認識池奕以來,賀戎川從沒有這麽長一段時間不見他,想得情難自禁,俯身過去在他的眉心吻了一下,向下滑到鼻尖,最後是嘴唇。唇瓣上沾了微苦的藥味,他輕輕舔舐吮吸,心裏便生出幾分躁動來。

他苦笑,是他高估自己了,什麽看一眼就走,他看到池奕如何還舍得走。倘若不是池奕身上有傷,他覺得自己定然不會停在這裏。

不過,他怕自己再做些什麽的話,也會像當時在那小舟上一樣,摻在渴念中的,是無處宣洩的怨恨。

他還是控制不了對此人的恨意。看池奕方才那個樣子,似乎也不願見到他吧。

也許最好的辦法就是將這一切暫時擱置。池奕住在這裏很安全,接觸不到任何可能傷害他的人。過上十天半個月沈澱下來,再見面時,是否就能多記起一些彼此的好處?

記不起也沒關系,他可以等。反正這個人無論如何都是他的,總不能跑了吧。

……

池奕迷迷糊糊睜眼時,本想躺回去再賴個床,卻突然記起上一次醒來時發生了什麽,頓時就清醒了。

他原本就擔心賀戎川會想起自己,沒想到他不僅想起來了,居然還親自到牢房裏來,估計是打算怎麽折磨一下自己吧?

可他來了之後,卻發現自己生病了,所以沒有動手。池奕記得當時,自己問他是不是來報覆自己的,他說……以後再說?

他的意思是,折磨一個病人沒什麽意思,要等自己好了再下手?!

而且賀戎川還覺得自己是故意生病的。為什麽要故意生病?為了博取他的同情?生個病都是耍心機,現在自己在他眼裏,已經是這麽個形象了麽?

池奕來不及感傷,比起難過,他更多是害怕。

當天傍晚,楊順帶著幾個太醫進來,二話不說就讓他們輪流給池奕把脈,又討論了一會兒病情方才離去。池奕莫名其妙地望著楊順,“這是怎麽回事?這麽隆重?”

楊順壓低話音道:“池公子之前和陛下說什麽了?陛下出去就讓太醫每日早晚給您看病,還把伺候您的下人都罰了……”

池奕盯著他,緩緩道:“給你的東西應該拿到了吧,夠不夠換我離開這裏?”

楊順一楞,“可是您的身子還弱著,現在不能吹風啊。”

“那也要走。”池奕一字一句,話音堅定,“他已經想起我了。再不走,我就沒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賀:朕的人總不能跑了吧……誒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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