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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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戎川在附近轉了轉,沒見到池奕的蹤跡,四處抓人打聽,才得了一個方向。

那是營地裏人跡稀疏處,生長著一片高草。池奕素來活蹦亂跳,跑來這裏也不奇怪。他沒多想,只管往那處走,一路盤算的都是該如何開口。

冷風凍住了夜色,草地蕭疏。他到時沒見著人,卻隱約聽見說話聲,未敢倉促上前,靜聽片刻,分辨出其中一個是池奕,另一個……似乎也是他認識的人。

忽然,草地裏坐起個身影。是池奕,他只露了頭,向下盯著仍藏在草地的人,話音擡高了一些。賀戎川這才辨別出賀溪的聲音。

淮王賀溪悄悄離開京城,這事他是知道的,暗衛某天傳遞的消息中有這麽一條。不過此人本就閑不住,有時去淮州的王府轉一圈,有時五湖四海雲游一趟,一年也沒幾個月安生待在京城。

他來隴州,賀戎川不甚關心,就算他勾結純國人也不是什麽大事,畢竟那閑散王爺身上並沒什麽有價值的消息。

可他為何會深夜在無人處與池奕見面……

賀戎川下意識攥緊了拳,一雙淩厲眼眸死死盯著那片草叢。

接著,池奕被草裏的人拽下去,發出一陣窸窣聲。還沒聽清這是什麽聲音,草叢中又舉起兩只手。

手掌相扣,玉珠的位置對在一起,這姿勢明顯是在交換靈氣……

為什麽這二人會交換靈氣?

他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怒氣混著酒氣,幾乎驅使他上前,撥開草叢將那兩人拎出來。

他壓下沖動,試圖為眼前所見找一個無傷大雅的說法,也許他們只是偶遇,也許曾有一面之交……可沒哪個說得通他們為何要交換靈氣。

從幾個月前,池奕一來到他身邊,口口聲聲說要幫他時,他便在推測對方的目的。他不相信有人與他初相識便一心為他,此人定然別有所圖。

至於此人圖的是什麽,他偶爾看出些端倪,隔幾日又被推翻。池奕總給他一種感覺,好像幫他只是為了他好,再沒什麽其它的目的;好像人與人之間真有一種超越功利的羈絆。

見到如今的場景,他只能冷笑。原來池奕不過是為淮王做事罷了,這便都說得通了。

先主動為自己效力,博取信任,待自己放松警惕,再拿走他所求之物。而自己險些上了當,還對那個油嘴滑舌的騙子生了那麽多無謂的念頭……

賀溪能給他什麽?倘若他真有所求,為何不肯向自己開口?

是覺得他不會給麽?

他甚至想不出有什麽是池奕可能想要,他卻不願給的。

滿身衣衫涼透,他眼前昏花一片,洶湧怒氣在心間碰撞,竟撞出了淋漓鮮血。他聽見池奕口中響亮的“你瘋了嗎”“能不能放過我”,不由自主地生出不少荒唐的揣測,卻分不出多餘的理智意識到自己的荒唐。

他摸了摸仍揣在懷裏的真香露,唇角掛著諷刺的笑,隨即向後跌了幾步,轉身離去。

他感到自己神智清明的時間快到了,倘若什麽都不做,徹底醉過去後,恐怕會發瘋。

他不能發瘋。滔天恨意可以用來摧毀自身,卻不能讓它傷害在意的人。

就算不值得,他也早已放不下了。

……

池奕離開那片草叢時,身上仍有些不適。重重心事將他壓垮,他只想回去癱在床上睡一覺,反正期限還早得很,他可以慢慢思考對策。

阿裏爾的大部隊也已經回到營地,他隨口問了情況,得知一切順利,南部不會參與到和谷國的議和中,但主教仍然承諾將駐純州特使的位置留給南部。

池奕非常滿意,接下來就看李大嬸的了。

他回到帳中,也不知道為什麽賀戎川不在,外頭那些人明明說他跟著一起回來了。他也沒在意,徑自鉆進暖烘烘的被窩。

可他卻不知怎麽的,無論如何也睡不著,身邊少了個人就好像少了點啥似的。

這人怎麽這麽晚也不回來?他會去哪裏會做什麽?他會不會出什麽危險?雖然一個大活人在自家營地似乎也不會出什麽危險,但有些擔心就是莫名其妙……

池奕睜開眼,微微嘆口氣。為那個暴君操碎了心,感覺自己像個神經病一樣。

他只好爬起來出門,打著手語向附近的守衛打聽賀戎川的去向,順他們指的方向來到營地邊角處,剛好與方才自己去的那片草叢是斜對角。

那裏有一頂低矮破敗的帳篷,周圍還擺著各類貨品,像是個存放雜物的地方。池奕稍稍走近,便聽見從帳篷裏傳出低低的嗚咽聲。

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快走幾步上前,見那帳篷的門簾扣住了,從外面無法打開。只得用力將門簾扒開一條縫,向裏看去……

屋裏亂七八糟地堆放著雜物,整個帳篷由一根柱子撐起來,而賀戎川……竟被捆在那根柱子上!

池奕認得他那個迷離的眼神,他喝醉了,可以前從沒醉得這麽痛苦。點點星光勾出下頜疏朗的輪廓,卻掩不去暗影裏陰騭的神色。

看到那個表情,池奕的心猛然絞了一下,艱難地用理智逼自己冷靜。阿裏爾他們和北部人吃飯,賀戎川喝酒也解釋得通。但又是誰把他綁來這裏?誰綁得動他?

池奕四下看看,並沒發現什麽綁匪的蹤跡,只好朝帳篷裏喚了兩聲,焦急道:“聽得到嗎?這裏出什麽事了?我是池奕!”

那醉鬼聽見這話,渾身劇烈顫抖了一下。他五官扭曲得愈發難看,手臂在瘋狂用力,似乎想要掙脫束縛,伴隨著喉頭低沈嘶啞的響動。

無果之後,化作一聲嘆息。

“池奕……”

他將這兩個字嚼來嚼去,仿佛在品鑒那筆劃間的滋味。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見他這個樣子,池奕心疼得要命。他努力將門縫扒得開一點,連珠炮似的:“誰把你綁來的?歹人在哪裏?”

而那人卻只聽見了自己想聽的,“歹人……池奕……”

溝通失敗。池奕猶豫了一下,還是離開帳篷,用手語說不清,他就跑回營地把塞拉拽起來,讓她幫著問附近的守衛發生了什麽。

他本來打算問清楚了,就和塞拉一起救人。這帳篷是他們自己搭的,她肯定有辦法從外面給它弄開。

沒料到守衛說的卻是:“那谷國人找我要一根繩子,他說用來捆人,專門要求最結實的那種。”

“然後呢?”

“他要我就給他了唄,然後他就自己拿著繩子走掉了。”

塞拉拽過池奕,不解道:“這深更半夜的,他要繩子做什麽?他人呢?找不見了?”

“啊……沒事。”池奕當機立斷,“我知道他在哪。既然是他自己要的繩子,那就不用擔心。麻煩你了。”

他決定不把這事告訴塞拉。如果是賀戎川自己要的繩子,找個偏僻地方把自己綁起來,不管是為了什麽,恐怕都是不想讓人知道的。

池奕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回去睡覺,賀戎川既然是自己折騰自己,肯定心中有數,不會出什麽危險。他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就應該假裝不知道。

可想起那人掙紮的樣子,池奕心裏就十分不是滋味,總覺得他一定很難受。就算回去睡覺,估計也睡不好。

還不如……去陪陪他。

池奕回到那帳篷處,它居然在晃動。於是嚇了一跳,扒開門簾往裏看,見賀戎川正在劇烈地掙紮著,繩子綁得太緊掙不開,便帶得整個帳篷歪七扭八。

“朕……要殺了你……”

混沌不堪的話音從他齒間漏出,咬得滿是恨意。池奕一怔,湊過去聽,那人一邊費著徒勞的力氣,一邊念叨著許多有關殺人的字句。

仿佛有股毀天滅地的能量,卻強行禁錮在繩索之內,無處發洩,便只好指向自身。於是那個世人眼中的暴君便被烈火烹煎,困於其中,最終將被燒成灰燼。

他強作鎮定,試著問:“陛下要殺誰?”

許久沒聽見答案。裏面那人的動作漸漸平息下來,緊繃的身體變得松懈,垂著頭一副頹然樣子,似乎是無意識地回答:“殺……我自己。”

這話把池奕才平覆下的心緒又掀了起來。如果賀戎川以前的執念是少年時期的那場變故,那麽明明已經在鐵花叢中釋懷了往事,他如今這又是跟誰結了仇?

池奕第一次知道,不理解一個人為什麽難過,也可以陪著他一起難過。

對著裏面那仿佛失了魂一樣的人,池奕沈聲道:“繩子是你自己系的,想來你也能自己解開吧。你把門打開,讓我進去,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自己人。就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我也可以陪著你。”

既然賀戎川喝醉了,主角光環失效了,那自己是不是就能離他近一點了?

就算他神志不清,安慰也沒有用,至少可以……抱著他吧。

賀戎川微微仰頭,唇角勾起個十分冷的笑,五分輕蔑五分哀戚,喃喃道:“不要……不用你陪……除了池奕誰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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