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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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純國人的地盤裏,賀戎川一個人的反對自然是無效的,池奕便接下了查探神秘牢房的差事,於兩天後和進入北部營地的隊伍一起出發。

次日剛好趕上五月初一,純國的迎春節。陰陽教認為五月春氣極盛,年輕人要在這天歌舞飲宴,以順天時。營地裏雖然出征在外一切從簡,但節日不能不過。

池奕自來熟,跟誰都混得不錯,順理成章被拉進過節的隊伍裏。沒有山珍海味就野菜下酒,沒有絲竹管弦就全靠吼,池奕被他們灌了不少,又在五音不全的歌聲裏跟著瞎蹦跶,從下午一直折騰到深夜。

迎春節有個規矩,無論之前興致多高,只要午夜子時一過,所有的歡慶就必須立刻停止,年輕人都要回去陪伴家人,避免在外羈旅太久,忘記根本。

所以時間一到,林中立刻安靜下來,人們三三兩兩結伴回了自己帳中。

阿裏爾的軍營和池奕以前見的不同,不只有壯丁,而是男女老少拖家帶口上陣,基本沒有落單的。營地的帳篷漸次亮起暖黃色,池奕發現周圍就剩下自己了。

喧囂之後獨身一人,最易催生孤寂。池奕沒有一絲睡意,覺得賀戎川現在肯定和他親媽在一起,自己回去也是一個人,還不如在外面坐坐。

夜色微涼,周身靜寂,池奕坐到聖樹下,背靠著樹幹,仰頭透過茂密枝葉尋找夜空。

今天是個晴天,月初沒有月亮,只有零散幾點星光,明亮而清晰地嵌在墨色夜空中。

暖風撲滿懷,方才灌的酒有些往上返,池奕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每次父母出遠門就要哭,他們便笨拙地安慰自己,說如果晚上思念什麽人就擡頭看看天空,想想對方和自己看的是同樣的星星月亮,就會覺得彼此距離沒那麽遠了。

小池奕好騙得很,居然真靠這個方法挨過了不少相思之苦。可是現在……

和自己一起看書裏天空的,就只剩書裏的人了。

說起來,也有大半年時間沒見過自己在現代的親友了。池奕當年為了遠離父母的管控非要到外地上學,可真的這麽長時間不見,反而又想念起他們來。

最糟糕的是,他不是見不到某個特定的人,而是見不到所有他在現代的朋友。斬斷了與原來生活的聯系,人就像無根的浮萍,找不到歸宿就無法感到安心。

池奕被扔到這個險象環生的世界,被動攪進瞬息萬變的漩渦,艱難地靠聰明才智度過危難。此時,他甚至生出自信,無論前方的任務有多困難,他都一定能想出辦法。

可即便任務成功了,他真的拯救暴君了——然後呢?

如果穿不回去了,那就狠狠敲詐暴君一筆,然後錦衣玉食游山玩水,做書裏最幸福的古代人?

聽上去似乎不錯。

可又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池奕轉過身,無意識地抱緊身後的樹幹,好像這已經是他僅剩的安全感了。

這時,塞拉提著劍從遠處走來。她多看了池奕兩眼,打個招呼,便去一旁練劍。

池奕松開樹,怔怔望著她揮劍的動作,不知怎的就問出一句:“塞拉,你的家人沒跟來嗎?”

塞拉爽快道:“我沒有家人。我父母早就去世了,年輕時也差點拐個俊俏小哥回家,比你還要俊俏兩分的那種。可後來要陪阿裏爾去谷國,這事就給耽擱了。”

“再後來,我回純國便接任了副主教。你不知道陰陽教的規矩,主教和所有副主教每年要以身為引祭祀天地、施展咒術,所以我們體內存了不少奇怪的靈氣。倘若與人交合,對方必定有所感知,先人怕洩露族內秘術,立下規矩不許我們這些人婚配。”

“恐怕以後每年迎春節都要一個人過了吧。不過也好,趁這兩天修習劍術,吸著春氣,能事半功倍。”

池奕聽得鼻頭酸酸的,想安慰又不知說什麽好,畢竟連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都沒琢磨明白,實在沒資格管人家的事,只得就這麽呆呆望著她。

許久他才反應過來,穆笛曾說她的巫術是一個陰陽教副主教傳授的,如果當了副主教都不能結婚……居然還能逛窯子麽?

塞拉註意到了他情緒的變化,停下揮劍的動作,“怎麽,有心事?不如說說看,看我這裏有沒有能解的劍術,教你一套。”

“這也行?我還以為你們練劍是為了聖樹呢。”

“練劍是要滋養聖樹,卻也是滋養自己的靈脈,靈脈連心,神智便也清明了——說了你也不懂,信不信由你。”

池奕覺得這事有點異想天開,不過在這個書中世界,異想天開的事多了去了。他抱著試試看的想法,扯了個說出來不那麽丟人的理由:“我覺得心裏飄忽不定,有沒有那種能讓人安穩踏實的劍法?”

“哦——”塞拉神神秘秘地一笑,“有的。”

於是池奕跟著她學了幾招,他在這方面毫無天賦,悶頭苦練好幾遍才能動作連貫。他正要問下一步該如何改變心情,一擡頭,塞拉卻不見了。

他不想半途而廢,便只好把那劍法練來練去,試著從中發現些許對心情的影響。

……

賀戎川白天就一直被人拉著加入宴會,他自然對此毫無興趣,但看到池奕身處其間似乎玩得很開心,他便抱著要處理的公文坐過去。

困乏了,就擡頭看看,見池奕雖然根本不通純國的舞蹈,卻依然活蹦亂跳激情四射,便也不覺得有多疲憊了。

就這樣到晚上,子時一過,他按純國的習俗去阿裏爾帳裏坐了坐。他張口閉口只談公務,極少敘舊,也幾乎不和對方有什麽情感交流。

聽到後面,阿裏爾的臉色冷了下來,“我這沒那麽多規矩,反正我是個管生不管養的娘,你不願意就不必拘這些虛禮。”

賀戎川手裏的茶水微微一晃,靜默良久,他垂下目光,淡淡開口:“我自然清楚,我一身的靈脈和體質都是你和塞拉養出來的。你當年的決定歸根結底是為我。”

他頓了頓,解釋自己為何如此冷漠:“自十年前我去往南疆起,性情便變了不少。如今對誰都是這副樣子,並非心存怨恨。”

阿裏爾品了品這話,輕嗤一聲:“對我這樣沒關系,我又不會嫌棄你。對世人這樣也沒關系,你本事大,他們奈何不了你,只會敬畏你。但是——你也不希望這世上所有人都敬畏你吧。”

賀戎川隱隱覺得她看穿了什麽,嘴唇動了動,沒開口。

“算了,我教你便是。看你這木頭樣,等你自己開竅就來不及了。”

阿裏爾從抽屜裏翻出個小瓶子,來到他面前,示意他解開衣裳,察看他肋下傷處,然後將瓶中藥粉塗了上去。

“我今日已上過藥……”

“這藥不治傷,是祛疤的。雖說傷在暗處,總歸不好看。”她塗完一處,手又上移,撫過對方肩上、脖頸上的疤痕。

“這麽多年,你受苦了。”她的話音突然情感充沛起來,“可你不能終生如此。你若一直帶著疤痕見人,得到的不是厭惡就是憐憫,不是你想要的。”

賀戎川神情一滯,別過頭去,卻沒躲她的手,“我辦不到。”

“你不是辦不到,你是不敢,怕一旦失敗就會粉身碎骨,支撐你這些年的意志就會崩塌。”她蘸了些藥粉用水化開,塗抹在舊疤上。

接著,她的語氣驀地柔軟下來,如三月春風拂過心間:“沒什麽好怕的。在外面受了傷就回來,我是你親娘,我不嫌你。”

賀戎川一邊覺得這話膩歪得讓他有些不適,一邊又被它觸動。以前池奕也在他“聽不見”的時候和他說過類似的話,什麽就算自己是招天下人恨的暴君也會一直幫自己之類的,但他只當池奕隨口說說,從沒往心裏去。

可阿裏爾也這樣說,他就很難去反駁。連賀戎山都能因為擔心他的生死而冒險,血脈相連的力量如此強大,又何況他親生母親。

倘若無論如何都至少有個牽絆,是不是就愈發敢於面對未來的不可知,多向前走一步?

他進行了一番深沈而纏綿的思考,慣常冰冷的眸光此刻竟溫軟起來,藏匿了萬千微妙的心緒。

他試圖醞釀一個飽含感情的回應,還沒鼓起開口的勇氣,卻見阿裏爾塗完藥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

她挑眉道:“討人喜歡就是這樣的,會了麽?”

賀戎川:……?

自己說要學了嗎??

不過既然她這麽說了……

作者有話要說:  親媽=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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