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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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奕用眼神示意,徐檢接收到他的信號,便上前呈了一份文件給賀戎川。池奕去給人穿好衣裳,順便瞄了一眼文件內容。

基本上沒改,就是自己寫給他的那些。

之前軍營裏眾人一直在糾結餉銀的發放規則,如何避免被人中飽私囊雲雲。但池奕卻想起,歷史上常用的是另一種更好的方式。

他建議,讓朝廷從郊外的皇莊給士兵分田,允許他們自由耕種不納稅,用以抵消部分餉銀。既能利用士兵的空餘時間,也能大大降低軍餉被貪汙的風險。

但這話不能從他口中說出,只能去徐檢那繞一圈。提出一個這麽有用的建議,在討論公事相談甚歡的氛圍下,後面溝通感情就容易了。

見賀戎川讀著文件,池奕便拉了一把徐檢,狀似無意地和他聊天:“徐將軍知不知道,方才陛下舞的是什麽劍法?我也不懂這些,只覺得好看極了。”

徐檢擡頭望一眼,見無人註意,方低聲回答:“此招名為‘拂柳式’。”

池奕故作懵懂地點頭,“好看是好看,只是這動作過於柔軟,真打起來不好用的吧?”

“那倒不是。”徐檢沈默片刻,似在回憶中游走一圈,緩緩道,“在南疆起兵後不久,我們在惠州遇上鎮守的總兵,對方麾下士卒作戰生猛,以一當十。”

“正在無計可施之際,我出營散心,恰好碰見陛下舞劍,就是這一套‘拂柳式’。我在旁觀看半晌,恍然開悟,對方固然生猛,但柔能克剛。”

“於是我叫來幾位將領,請陛下為我們講解這套招式,從中提煉要領,傳授給眾兵士。憑借至柔之力,最終破敵,我們方能走出南疆,征戰中原。”

“原來還有這樣一段緣故。”池奕一臉天真,“方才徐將軍看見了麽?陛下身上那幾道疤,也是戰時留下的?”

遠處的賀戎川似乎仍在研讀那份文件,徐檢繼續道:“陛下在南疆征戰多年,從未受傷。但北伐那次,我們的下屬私通敵將,陷陛下孤身於千軍之中。彼時我在旁保護,挨了十幾刀仍護不住,到底讓敵人砍傷了陛下……”

這段對上了池奕對書中內容的記憶,他繼續問:“然後呢?”

“然後我們幾人被逼上峭壁,陛下恐為人生擒,自行跌下懸崖……消息傳回,全軍萬念俱灰。未料兩日之後,陛下竟讓人救了回來,在營中調養數日,便又上了戰場……”

池奕一楞,書上寫的明明是賀戎川落入懸崖後,自行調息七七四十九日,憑借玉珠的靈力重獲生氣,回去時他的軍隊早已遭受重創,休整了好一陣才恢覆元氣。

可現在徐檢說的和書上不一樣?難道自己的到來改變了這個世界?但自己明明幾個月前才來,怎麽會改變好幾年以前的事?

他暫時擱下疑惑,盯著徐檢,意味深長道:“徐將軍不說我都不知道,看你如今的態度,想不到以前竟有同生共死共患難的時候。”

要促使雙方溝通感情,暴君能不能變溫柔不確定,但根據這些天的了解,這位徐將軍還是很感性的。

他掃了眼神色茫然的徐檢,退到一旁,悄悄溜到賀戎川那邊去,似是隨口道:“陛下再仔細看看。”給人留出足夠的時間醞釀情緒。

徐檢久久呆楞在原地,池奕的話戳在他心上,翻攪出一些陳年的記憶。

他原本出身武將世家,不肯食祖上爵祿,定要自己去考武舉。十年前中進士,卻正好遇上先帝駕崩、新皇登基,京中一片混亂,他這個新科進士就被分到了南疆的王府。

除了負責王府守衛,他還要給年僅十二歲的賀戎川教導武術。起初他對這位王爺充滿怨恨,認為是他害得自己無法留在京城,要來這蠻荒之地吃土喝風。

可漸漸他發現,賀戎川雖然待人嚴苛,但習武異常刻苦,於用兵之道也頗有天賦,沒兩年竟越過了他去。

南疆之地偶有叛亂,他們一同出兵平定,之後他便為南疆王的勇武謀斷徹底折服。他不解,王爺原本是先帝嫡長子,才幹過人,為何會落得如此境地。

於是不知覺間,已轉變了態度。

後來,幼帝無能,外戚幹政,異族入侵,天下大亂。南疆王憤而舉兵,不顧一幹老臣反對,堅持任命他為主帥。

掌五萬兵馬,他終於體會到所向披靡的快意。他們歷經艱險,於無數個九死一生中掙紮圖存,共同擊退周邊小國入侵,平息南疆各地叛亂,最終北上攻入京城。

此後,他帶領的軍隊改名中央軍,駐紮在京郊;他本人也封官加爵,位極人臣。

只是後來……

西風吹徹,夜漸深,漸寒涼。

徐檢緩緩擡頭,賀戎川正垂眸研讀文件,神色莫辨。腰間的青霜劍仍是當初那把,陳年的傷疤不知為何依舊殷紅。

池奕方才那句話,以及前些日子在營中同他說的幾句話盤桓在心間,徐檢一時下了決心,理過衣袍,近前兩步跪在地上。

他一頭拜倒,“陛下,臣有罪。”

賀戎川身子猛然一顫,輕咳一聲,整個人轉過去,雙手背後,微微揚首,“朕這幾年欺負了不少人,他們怨恨,也就罷了。”

“可對中央軍,對你徐將軍,對朕當年那個徐師傅……”

語氣十分克制,只像是尋常的嘆息。

池奕心跟著揪了一下,能說出這樣的話,看來溫柔藥丸的確是起效了。可他原本以為效果只是不隨便殺人,卻沒想到還能讓人變得多愁善感。

被跟了自己這麽多年的人懷疑,池奕能看出來,賀戎川這是傷心了。

涼風打破沈默,卷起徐檢猶豫擠出的話音:“陛下恩典,臣一刻不敢忘。但中央軍……在兩年前,也是死過人的。”

……

兩年前的一天,中央軍軍營突然來了一夥差役,不由分說拘捕了徐檢的副將孟選。幾日後公布罪狀,說孟選過年收了部下送的一盒土特產,犯了受賄罪,由於當時朝廷在狠抓貪官,直接判了斬立決。

孟選也是十年前和徐檢一同奔赴南疆的將軍,同樣身負累累戰功。他的死訊傳遍中央軍,眾人明面上不敢議論,心裏卻一致認為這是一場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開端。

徐檢起初還罵下頭人亂說,可日久天長耳濡目染,自己便也動搖起來。於是,整個中央軍形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所以即便史烈傳出的流言十分拙劣,也仍然有人受騙。

“臣在京中這幾年,逢年過節故舊交游,銀子不敢收,可吃食器物之類總有難以推拒的時候。這些事,臣恐怕讓人拿住,也會落得孟選那般結果。”

徐檢心慌,可話頭已經開了,不得不說下去:“營中士卒亦如此想,皆是臣一人教化,但臣從未有過不軌之念……懇請陛下念在舊情,允臣辭官掛印,回鄉耕讀……”

池奕讓打著燈火的小太監退下,三人便暗成了影子。他借著月光觀察賀戎川的神情,倒有些訝異,此人此時臉色十分難看,五官擰在一起,像是要用繃緊眉眼的力氣去壓噴薄而出的情緒。

這、這是溫柔麽?怎麽有點不太像……

不管怎麽說,剛才推了一把,把局面推成這樣,總不能半途而廢,只能再推一把了。

他的視線在二人之間掃過,忽而邁步上前,抓住賀戎川的手臂,將他拉到徐檢面前。然後拿著他兩只手,將伏在地上的人扶起來。

池奕現在在主角光環之內,必定會被這二人忽略。接著,他用力打開賀戎川的臂膀,將他向前一推,控制他的雙臂攬著對方肩背,做出個主動擁抱徐檢的動作。

增進感情嘛,千言萬語抵不過一個擁抱啊!如果暴君真的變溫柔了,大概會二人抱頭痛哭吧?

然而事態並不如他所料——賀戎川忽然向外用力,強硬地將池奕打到一邊。接著,方才一直在發呆的徐檢似乎突然醒悟,走上前來,張開雙臂……

池奕嚇了一跳,好不容易布置了這麽多,這人怎麽關鍵時刻作死啊!

可他也攔不住。徐檢當然不敢真去擁抱,只虛攬著對方的肩背,眼中現了些柔軟。

“十年前,初到南疆時,臣隨同陛下出征,路遇沼澤地,陛下不慎失足……臣便是這般。”

十二歲的孩子,脾氣古怪得很,掉進沼澤也不知道喊人。幸虧他留個心眼及時發覺,費盡千辛萬苦找到那孩子,將他從泥地裏抱出來時,就是現在這個姿勢。

很久之後他才知道,那孩子精明得很,怎麽可能真陷進去出不來。他只是想試試,若不呼救,是否會有人來找他。

於是心生憐憫,所以至今也沒告訴他,當時將整片沼澤翻過來也要找到他,只是因為怕他出事,自己回去會獲罪罷了。

不過這也沒什麽要緊,反正後來無數次在戰場上舍命相護,都不是此等緣由。

池奕躲開一些,遠離這二人。這一下也推完了,接下來就要看成果了。

賀戎川不著痕跡後退兩步,側過身,按住肩臂被觸過的地方。他靜靜站了一會兒,齒縫間擠出低沈壓抑的話音:“孟選並非死於受賄。”

他揚首遠眺,目光渙散在不可及處,“兩年前,宮裏藏在中央軍的一名暗衛,截了孟選往外送的一批信件。”

“聯絡的是前朝遺臣,話說得直白。”

無聲嘆息化作水汽,散入冬日涼意中:“彼時他也來朕跟前哭,言及昔年恩情聲淚俱下。朕同他本沒什麽恩情,但此事若認真查辦,你徐將軍和整個中央軍都要株連。”

“所以那些信就燒了,隨手安個罪名,殺他一人,算作了結。”

池奕難免訝異,他相信賀戎川說的是真話,但他在原書裏只讀到過暴君殘忍殺人的故事,還是第一次聽說,殘忍的行為也可能是為了保護他人而產生的結果。

不過,反正他已經是個暴君了,這種敗壞聲名的事多兩件少兩件,也沒什麽要緊。

“坊間議論那些話,朕亦有所耳聞。升鬥之言罷了,不成氣候。”賀戎川肩背僵硬,漸漸攥緊了拳,字句打著顫,“卻不曾想……”

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但池奕聽懂了。

卻不曾想,輔佐了他這麽些年的將軍居然也不信任他,把外人傳的謠言放在心上。

這根本不是什麽溫柔藥丸,這是多愁善感藥丸吧?居然能讓書中那個慘無人道的殺人機器,流露出傷心的一面?

不過,被多年的好友懷疑這種事,傷心才是人之常情。

系統: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線任務【拉攏將軍】……

朔風如刀,割斷殘燭。池奕望過去,徐檢正立在原地淚流不止,正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被賀戎川一擡手止住。

“明日朝會,你便當庭奏議軍田之事,朕從皇莊給你撥出田地。”賀戎川面上已無異常,沒有溫柔也沒有傷心,仍是那副蕭疏冷冽的模樣。

他將手中文件交還給徐檢,沈聲道:“經年之事便不提了,營中士卒你自去管教罷。池奕,去送送徐將軍。”

“哎,好。”池奕從感慨中回神,過去拉上仍在擦眼淚那人。

一路氣氛沈重,這任務池奕做了將近兩個月,好不容易完成了,卻完全沒有找系統要獎勵的興致。

“這事就算過去了,作亂之人當由宮裏查辦,徐將軍不用操心。哦對還有,郭將軍也幫了忙,但你不好明著提拔他吧,要不然偷偷送些東西……”

隨口說著話,對方卻沒反應。他望向身邊面色凝重的將軍,一點也瞧不出此人就在剛才那一刻變得忠心了。

他擡眼確認無人尾隨,低聲道了句:“我反正覺得,鬧成這樣不能怪你。”

看到自己的部下莫名其妙被殺,正常人都會心存疑慮。這事責任都在賀戎川,不好好跟人家解釋清楚,才讓誤會越來越深。

不過池奕也能理解賀戎川的做法,倘若如實相告,那就是暴露了自己的短處,一個精明的帝王不會讓人拿住自己的把柄。

而且以賀戎川那冷漠的個性,讓他承認自己在意和徐檢的私人關系,他一定會覺得丟人說不出口吧……

被池奕這樣一支持,徐檢的面色明顯輕松不少,苦笑道:“都從刀戟屍山裏爬出來了,這點事還要計較是誰的過失,未免太過小氣。”

聽到這話池奕就放心了,剛要吹捧兩句,卻聽對方嘆口氣:“我只是不放心。”

“十年前我到南疆王府教習武藝,可這幾年來,侍奉主上卻如教導子弟一般愛護。方才情形你也見了,我這抽抽搭搭一陣,讓你看個笑話,也就過去了,但是他……旁人也勸不住,池公子,還要勞你費心。”

池奕扯扯嘴角,“別找我,管不了。我都告訴你妹妹了,我真就是個跑腿打雜的,在你營裏瞎扯的那些,我能編三天三夜不帶重樣的。”

徐檢露出震驚神色,“你、你竟然是……我還以為……你心裏……”

“不好意思啊。”池奕一時赧然。

“這麽多年了……唉。”他別過頭,重重嘆氣。

池奕尚在楞怔,便已送到了宮門。他不好走太遠,和徐檢簡單道了別,就要回去。

卻被一個守門的侍衛拉住,趴在他耳邊說了句:“夫人請您得空到莊子上去一趟,說太久不見,甚是思念。”

“誰?什麽夫人?”

對方答非所問:“就是郊外的皇莊,您直接過去便是,沒人敢攔的。”

池奕莫名其妙,還想再問,剛好遇上侍衛長帶人巡夜,人一下子多了起來,只得掉頭回去。

獨自往征懷宮走,他叫出了腦子裏的系統。

池奕:那個侍衛說的“夫人”是誰?和我是什麽關系?

系統:可使用本次任務獎勵換取該消息,宿主是否確認兌換?

池奕:……不了,先攢著吧。

他暫且把這事擱在一邊,然後終於開始後怕了。

剛才那場暗流湧動的對話,雖然話都是那兩人說的,但自己畢竟起到了不可磨滅的推動作用。在主角光環裏扒人家衣服,這種事不會暴露,可半夜放人進宮這種就非常危險了。

池奕餵賀戎川吃溫柔藥丸,本來是想緩和他和徐檢的關系。不知道那個暴君還剩多少溫柔,會不會和始作俑者池小奕一般見識。

果然,他在征懷宮門口被攔下,王祿輕哼一聲,“陛下吩咐,今夜池公子要換個地方睡,您跟我來吧。”

這還沒到六小時呢,藥效這麽快就過了?剛才太過溫柔,現在反應過來打算收拾自己了?換個地方睡,幕天席地麽?

他隨王祿從征懷宮向北行去,穿過六宮,轉過禦花園,最後來到……

牢……牢房?!

大門敞開,王祿一甩拂塵,“池公子,請吧。”

“我……今夜住這?”池奕望著陰森幽暗的牢房扯扯嘴角。

王祿懶懶道:“陛下原話,池公子近日不會伺候人了,做事不知輕重,所以讓您一個人住一住,好好反省。”

圍觀人群開始竊笑。

池奕被他氣得夠嗆,這是賀戎川原話?!什麽叫做事不知輕重,做什麽事?不是私自放人進宮嗎?怎麽被他一說就那麽色情?還有什麽一個人住,難道自己很喜歡跟他一起住?!

不就是不要臉嗎?他池奕也會!

“都不許笑!”池奕瞪了一圈,旋即雲淡風輕,“一個人住有何不好,正好我得歇一歇了,不知輕重的又不是我,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眾人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為想笑又不敢。

看到大家的反應,池奕內心一串哈哈哈哈。剛才太累了,還是說騷話比較快樂。

然而他也就快樂了這一下,負責牢房的太監將他領進去,先經過值房,炭火燒得很足,接著便進到關押犯人的區域。

這地方經年照不著太陽,更不會點火,室內竟比外面還涼上幾分。池奕打個哆嗦,瞧瞧兩側的牢房,裏頭充滿了幹草垛子,別說棉被,連床都沒有。

池奕明白過來。今夜的事雖說結果是好的,但賀戎川畢竟被折騰得夠嗆。除了在主角光環之內做的事,其它那些只要隨便一查就知道是池奕搞的鬼。

然後就會知道整件事都是他安排的。以暴君的個性,被算計了必然極度憤怒,連溫柔藥丸都擋不住。

池奕無奈嘆氣,跟著那太監一直走向牢房深處,對方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有些慌,問了句:“我到底住哪間?”

太監朝他笑笑,不做聲。

池奕暗自盤算,在這鬼地方睡一夜肯定感冒發燒,不過在這個時代也不是疑難雜癥,只要明早及時去太醫院就沒關系。可賀戎川這麽搞,大概就是想看自己流鼻涕抹眼淚的樣子吧?要不就多病幾天給他看,讓他滿足一下,說不定還能滋生同情心?

胡思亂想之時,那太監走到牢房盡頭,卻又忽然原路折返。

池奕:溜我玩??

從牢房深處又走回來,離開關押犯人的區域,穿過審訊大堂,池奕被帶到旁邊的房間裏。那太監笑道:“方才只是帶您逛逛這大內牢房,這裏是給您預備的住處。外頭整夜都有人,您有何需要叫我們就是。”

池奕楞怔地打量這房間,牢房裏的地方豪華不到哪去,但是有床有被子,屋裏還點著兩個火盆,讓人全然不記得方才的涼意。

原以為今夜要在牢房喝風的池奕頓時感到無比滿足。他還沒回過味來,又聽見外頭一陣騷動,將窗戶開個小縫看去,這大半夜的,外面居然在升堂審犯人!

忙活了一夜,池奕渾身都是困意,軟在床上,就算外頭有說話聲也不能影響他的睡眠,結果剛合上眼,外頭卻傳來……

慘叫聲!

這可是沒法睡了,他再次開窗,堂前有個人被扒光了上衣倒吊在房頂,一旁的小太監用燒紅的烙鐵往他胸前懟,燙出淒厲叫聲和滿堂焦糊味。堂上坐的人似乎也不著急審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在這到處充滿死亡氣息的時代生活了三個月,池奕的膽量卻並沒長進,聽到這叫聲還是魂不守舍。他頓時清醒不少,逐漸明白過來是怎麽一回事。

他被帶來牢房轉一圈,又被強制旁聽虐待犯人,無非是賀戎川生他的氣,警告他如果再搞事情就會落得這般下場。

而池奕卻唇角微勾。要是賀戎川真想整人,有一百種方法不傷他一根手指就讓他痛不欲生。可他到牢房走了一遭,又在這聽犯人慘叫,自己卻好端端地躺在暖融融的屋裏。

是因為……溫柔藥丸麽?

漸漸習慣耳邊的嚎叫,池奕重新躺到床上,回憶發生的事,突然覺得不對。

賀戎川剛才的確流露出了感傷,表明溫柔藥丸一定是起效了。可他連徐檢的猜疑都能容忍,自己只是小小地算計了一下他,他就要把自己弄來牢房嚇唬?

不對,他不是想跟自己發火。——他是想把自己支走,想獨自待著,不願讓自己看到他難過的樣子。

他想起剛才,徐檢非常委婉地請求,讓他池奕去關心一下賀戎川的狀況,最好能說點安慰的話。

因為在徐檢眼裏,自己這個像模像樣的皇帝男寵,是賀戎川最後的情感寄托。倘若連自己也是裝的,那就沒別人了。

慢慢把這些事連起來,池奕心頭驀然一緊。

雖然暴君活成了孤家寡人,完全是他自作自受;雖然自己是來做任務的,系統又沒讓改善原書主角的心理健康狀況;雖然以當前的身份,這事跟自己沒有半毛錢關系……

可他如今已不是讀者了。書中人物鮮活地出現在他面前,和他有了關聯。

現在告訴他那個一起生活了幾個月,雖然總在欺負他但偶爾也發發善心的人狀態很糟糕,如果他不管就沒人管了,他還要裝作不知情的話,他日賀戎川進一步黑化大開殺戒,他一定會無比內疚。

想至此,作為充滿愛心富有人道主義精神的新時代好男人,池奕本著拯救一個人就是拯救世界的理念,掀開被子跳下床,推門而出。

總不能在這個世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完成任務吧。

門外慘叫連連,他沒忍住,抓了個守在一旁的小太監問:“這是在審什麽?”

小太監支支吾吾道:“此人是行宮帶回來的,說是……謀劃什麽獸皮的事,在審幕後主使。”

池奕一楞,皺了皺眉,“從行宮回來已有數月,還沒審出結果?”

“嘴巴嚴,用了不少招數,都審不出什麽。”

池奕點點頭,存個疑惑便出去了。方才王祿只是將他帶來,並沒讓牢房的人看住他,所以要走是沒人管的。

到外頭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去幹啥?

就算賀戎川現在狀態不好,自己去了又能幫到什麽?金手指、歷史知識、看過原書這三件事,沒有一個能改善人的情緒。

可現在人都出來了,總不能再回去,他還是決定先去征懷宮看看。

徘徊宮道,可聞隱約更鼓,池奕數了鼓點,按照往常的作息,這時賀戎川應該已經睡熟了。

結果來到征懷宮,發現裏頭仍亮著燈,王祿就杵在門口。他悄悄摸過去,從後頭拽了王祿一把,輕聲問:“裏面怎麽樣了?”

王祿一看見他,便輕哼一聲,用方圓一百米都能聽見的話音道:“不是給池公子安排下住處了麽,為何又回來了?”

池奕現在恨不得掐死他。

“外頭是誰?”

低沈話語果然從內室傳出。

聽見滲著寒意的聲音,池奕打了個哆嗦:“我、我就看一眼……立刻就走。”

片刻靜寂過後,屋裏是一句淡得幾乎聽不清的“進來吧”。

這下他沒法躲了,只得逡巡入內,繞過門口屏風,便未再上前。

卻也沒忘記大半夜跑來這裏的目的,稍稍擡眼,望向遠處側身歪在檀木桌後的人。

燈燭點得晦暗,其實賀戎川平常也是這副淡漠蕭疏的模樣,此時也看不出什麽。桌上通常摞滿各式文件,現在卻推到一旁,中間鋪著一張紙,似乎是地圖。

池奕半低著頭,想起這人剛剛把自己送到牢裏聽慘叫,定然看見自己就很不爽,便訥訥解釋:“今日之事確實是我所為,我……”

“為何回來?”聲音裹著薄薄一層疲憊。

這個問題池奕一路都沒編好借口,只得信口胡謅:“那邊在刑訊犯人,我聽著害怕……就回來了。”

賀戎川一手按著額頭,一手在地圖上摩挲出一條路線,凝神片刻,略略瞥他一眼,旋即別過目光,“今日不清算你,去吧。”

說罷,將桌上的地圖一掀,起身踱至窗邊,漆窗漏出絲絲涼意。

從池奕的角度望去,窗邊那身影有些頹然。他當然不能走,聽到賀戎川打算這麽輕易就放過他,便知道溫柔藥丸應該還在起效。

可按照他算的時間,六個小時已經過了。難道消退得比較慢?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見賀戎川吱呀一聲推開窗子,話語刻意描得平淡:“徐檢跟了朕十年,如今尚且這般。既然你什麽都明白,便不該來攪擾。”

這話把池奕戳了一下,戳漏了他一包同情心。胸有城府的帝王出言很克制,表面上是說徐檢的事,但池奕知道真正的意思是:連跟了他十年的將軍都要懷疑他,那這世上還有誰能真正信任?

既然溫柔藥丸還在起效,那池奕就無所顧忌了。他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座,幹脆道:“這有什麽好難過的?人家不信任你,那是因為你性格暴戾,可正是因為你這樣的性格,才能有今天的地位和權力。這可是你自己選的,怎麽,後悔了?”

半晌沒有回應,池奕見窗邊那人身形在微微顫抖。

他在生氣麽?不對,人在溫柔狀態下怎麽會生氣呢。應該是難過得要哭了吧?

“你若覺得這樣不好,現在改還來得及。別人我不知道,反正你要是答應以後都不殺我,我肯定……”

“砰”的一聲,窗子被重重摔上。從池奕的角度看去,只能見到賀戎川緊握著拳,身體繃得僵硬。而面容卻轉到一邊,藏起了神色。

池奕有些心虛,張了張嘴,還沒想好說點什麽找補一下,卻先聽見對方壓得很低的話音:“池奕,你上次做的那種點心,還有麽?”

“布丁?之前按吩咐每日都做,一直也沒見您吃過,還以為是不喜歡……”

“南瓜……”賀戎川眉頭微蹙,“不好,換些別的。”

雖然是半夜,但池奕還是第一次見他主動要吃什麽東西,想著這人心情不好,是該給他弄點吃的,便扯出個燦爛的笑,跑出去做了。

待池奕的身影消失,賀戎川回了位子,一拳砸在桌上,震灑半杯茶水,汙了桌上紙張。

即便以下犯上不知禮數已成為池奕的日常,他每次還是極為憤怒,想把那個人的頭擰下來。

可為成大業,他必須忍耐。不僅要忍受對方的冒犯,還要在池奕希望他溫柔時做給他看,且看他意欲何為。

原以為池奕是要為他自己謀些什麽,未料他竟把徐檢弄進了宮裏。原本打算冷眼相看,可當跟了自己多年的將軍跪在面前聲淚俱下時,竟忽然有些動容。

冷酷之人並非無情,只是不願將心思輕易示人,否則便是授人以柄。

但那心思畢竟就在那裏。他沒力氣再裝什麽溫柔,六個時辰還剩一半,只得編個由頭將池奕支走。過了今夜,此事便過去了。

可他為何要回來呢……

賀戎川第一次懷疑,這麽多年,是不是選錯了?

……

池奕鬧醒兩個值夜的廚子,用五個瓦罐分別煮了不同口味的布丁。

他拎著食盒回屋,見賀戎川在幽微燈火間闔目靜坐,便擺好笑容上前。他把對方喚醒,從食盒中一一捧出五個碗,“也不知您喜好,多做了幾種。這是紅棗,葡萄,玫瑰,鮮奶……”

這時他看清了桌上,一摞文件最上頭是自己專門找出的劍譜。中間那張地圖上有水漬,觀紙張的顏色和折皺,似乎年頭不短,其上州府的劃分也陳舊,而剛描上去的是一條路線。

從南疆出發,擊退周邊小國,平定各地叛亂,最後北上入京的路線。

果然是這事。池奕心裏一酸,指著第五碗布丁,“這碗是辣的。”

辣布丁是池奕剛發明的黑暗料理,他不知道賀戎川的偏好,只見過他喝辣茶吃辣椒,幹脆往奶白色的布丁裏撒了一層辣椒面。

結果賀戎川偏偏挑了這碗辣的,整勺往口中送。他進食並無聲響也並無表情,只有臉頰被辣椒塗紅,額頭滲出的汗珠滑到鬢角。

卻始終面不改色,目光漠然。

池奕在一旁安靜看著,忽而發問:“陛下不喜歡南瓜?”

賀戎川舀布丁的動作一滯,蹙起的雙眉間似乎藏了痛苦,眸光反而更加淡漠。池奕來了興致,平時和暴君沒說幾句就會被死亡威脅,好不容易溫柔一次,就算不能給自己弄個免死金牌,探聽點八卦也不錯。

見對方並不回答,池奕便拉一把椅子坐了,托著下巴仰起頭,朝他嘿嘿一笑,“讓我猜猜……你吃南瓜食物中毒了?還是你被南瓜砸過腦袋?”

“閉嘴。”低低的一句話,似乎是故作兇狠口氣,字句間卻藏了敏感心思。

“你背過身去,給你講。”

池奕依言轉身,好半天才想通為何要背過去——

賀戎川這是害羞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池:溫柔藥丸有效期六個小時。

小賀:六個……小時?應該是六個時辰的意思吧。所以我要裝一整夜= =?

下次更新時間還是上午9:00=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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