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爾德蘭，十一月。

總算是到了連位於南方的亞爾德蘭都下雪的季節，南方的雪不像是北方那樣，北方的雪像是沙塵暴一樣，風裹挾著沙狀的雪粒，打在人臉上生疼，而南方的雪則像是鵝毛一樣，緩緩當當的飄下來，也不怎麽刮風，你大可以在距離雪花三尺處伸出手，然後靜靜的等著它飄落到你掌心中。

格雷特看著那片羽毛形狀的雪花飄落在自己的鼻尖上，然後融化，覺得自己果然還是更喜歡南方的冬天，他曾經跟韓塞爾在北方度過過一個冬天，那次他們必須要去基輔羅斯完成一個委托，但卻因為冬天提早的到來，大雪封堵了西米爾亞德山脈，除了山上的雪狼，沒有人敢在這個天氣翻越西米爾亞德山脈，創主啊，那簡直就是地獄，亞爾德蘭這樣溫柔的冬天就已經讓他感到難以忍受了，更何況是在基輔羅斯，格雷特那整個冬天都沒有一個小時離開過燃著的壁爐和那兩層毛毯，然而那個韓塞爾居然還能在沒有遮蔽的情況下在下著雪的晚上坐在外面守一晚上的夜！

格雷特感覺自己知道為什麽當年號稱獅子王的雷奧哈德二世三次攻打基輔羅斯，卻連西米爾亞德山脈都沒翻過去了，沒有一個正常的尼米茲人能忍受基輔羅斯的冬天，絕對沒有！

“格雷特？你還好嗎？”

格雷特剛從暖和的馬車上下來，被外面的冷風一吹，腦子還有些暈乎乎的，只是看著天空發呆，直到韓塞爾開口叫他，他才回過神來，韓塞爾此時已經走到他身前，微微彎下腰，一只手捧著格雷特的臉，察看著他的狀態。

格雷特嘆了口氣，隨之呼出一口白氣，嚴格來說他們兩個應該還算是在冷戰，此時格雷特要做的應該是離開韓塞爾的手，然後無視他向前走去，但此時他實在舍不得離開韓塞爾放在他臉上的手掌——這個人明明連手套都沒戴，格雷特絕望的想著，為什麽手還能這麽暖和？

“我們到哪了？”為了掩飾自己不想離開韓塞爾手掌的小心思——雖然他自己都感覺根本掩藏不住——格雷特隨口問了一個問題。

“盧卡尼亞，”韓塞爾看了眼格雷特，意味不明的笑了起來：“這裏是距離亞爾德蘭最近的城市了，雖然不算是主城，但也很熱鬧——不過那時以前的事了，自從汙穢者占據了亞爾德蘭之後，這裏的人基本就已經離開的差不多了，現在駐紮在這裏的就只有監視汙穢者動向的士兵們，還有一些受雇的賞金獵人，我們今晚要在這裏渡過了。”

格雷特聞言，探頭看向了韓塞爾身後的那座城市，不大，城墻也不高，上面一些於四周環境毫不搭調的防禦工事明顯是新近建成的，前方有一條河流從城外經過，入城的橋梁被拉了起來，城門也緊閉著，沒有炊煙也沒有溫暖的橘紅色燈光，看起來像是個死城一樣。

“我說，後面磨磨蹭蹭的那對小情侶，”尖銳且稚嫩的聲音，不用看格雷特就知道是薩德，那個精靈幼女，此時她坐在烏爾的肩膀上，蹬著她的兩條小短腿，不耐煩的將手中的鞭子揮的啪啪響：“你們還要在那裏膩歪多久？你們今天晚上是打算就在那裏過夜了嗎？”

“他怎麽了嗎？”說話的是希伯來，在這樣寒冷的天氣裏，他依舊穿著那身銀白色的重甲，也不知道這樣的全副武裝會不會被凍傷，但希伯來每次都表示自己沒事。

“應該沒事，但是格雷特一直都很怕冷。”韓塞爾回頭說。

“我們還是快走吧，”雖然同為尼米茲人，但是卡特琳娜看起來比格雷特好多了，事實上，就連站在卡特琳娜身邊的塞西爾臉色都要比格雷特的紅潤：“待在這裏只會更冷而已，天色也不早了，本傑明應該已經在城裏等著我們了。”

“走吧，格雷特。”韓塞爾說著，拉著格雷特的手，往前走去。

“哎……”卡特琳娜嘆了口氣，輕聲說：“我終於知道為什麽韓塞爾想要到卡洛爾去了，因為那裏沒有冬天，也不會下雪。”

塞西爾微微皺了下眉：“我以為男孩子的禦寒能力總要比女孩子強一些。”

“現在你看到了，”卡特琳娜攤攤手：“並非所有男孩子都要比女孩強的。”

一行人向著盧卡尼亞的城門走去。

雖然韓塞爾要求要的僅僅只有五個人而已，但實際上到了這裏確是洋洋灑灑的整整十個人的隊伍，首先是韓塞爾和格雷特，除了一直緘口不言的靛青的幻術師伊西斯，精靈幼女和她的“同伴（坐騎）”烏爾，銀白重甲的希伯來和瘋帽子崔斯特這幾個賞金獵人外，還有就是卡特琳娜和她的小跟班塞西爾，這些都還好，其中最讓韓塞爾差點氣背過去的就是克萊爾。

沒錯，那只貓，那個擼貓擼上癮的崔斯特還真的把克萊爾帶上了！

再加上還沒入隊，據說在盧卡尼亞等待著他們的本傑明，這個隊伍整整有十一個人。

當初確定出發人員的名單時，韓塞爾還沒有發表什麽看法，格雷特就已經暴怒了，他扔下一句“你們這些蠢貨！”然後就直接踹門離開了會議室。

雖然最後本傑明進行了調解，但這件事最後還是不了了之，格雷特一路上都沒有跟任何人說話，除了韓塞爾和卡特琳娜外，所有人都以為這個孩子是在生悶氣，但其實並非如此。

“韓塞爾……”

韓塞爾和格雷特走在隊伍的最後面，格雷特看著韓塞爾牽著的他的手，忽然開口叫了聲韓塞爾的名字，那聲音很小，但是韓塞爾還是聽到了，他回過頭，疑惑的看向格雷特。

“怎麽了？”

“為什麽你一定要接這個任務？”

韓塞爾微微一笑：“哦，我還以為卡特琳娜已經告訴你了。”

格雷特睜大眼睛，驚訝的看著韓塞爾：“你知道是卡特琳娜告訴我的？”

“我就是為了讓她告訴你所以才跟她講的，因為你生我的氣的時候，無論我說什麽你都是聽不進去的……”韓塞爾故作驚訝地看向格雷特：“我還以為你早就猜到了。”

“我……我怎麽可能猜得到，我又不是你！我又……”

“沒我那麽聰明？”

“你個自戀狂。”格雷特沖著韓塞爾翻了個白眼，然後兩人一起笑了一起來，這是十多天來，兩人第一次一起笑起來。

“我對你保證過的，格雷特。”韓塞爾看著格雷特，僅僅只是這麽看著，格雷特就感覺他的臉要燒起來，但韓塞爾看起來卻沒什麽變化，他在格雷特面前永遠都是一幅了不起的樣子，冷靜和理智是他腦子裏唯二存在的東西——至於上次從吉爾的手下死裏逃生，韓塞爾緊緊抱著格雷特的那個夜晚，那只是一個意外——事實上，格雷特一直當那是一場夢。

“我對你保證過，格雷特，”韓塞爾再次重覆了一句，就像是要喚起格雷特的記憶一樣，連韓塞爾的聲線都逐漸和那一晚的重合：“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我絕對不會把你在置於那一晚的險境中，所以，我一定會勝利，無論是你，還是我，我們都能活下來，而且還是幸福的，拿著教皇的賞金回去。”

“可那是英格拉姆……”格雷特看起來似乎還是心神不寧。

“你不相信我嗎？”韓塞爾盯著格雷特。

格雷特回望著韓塞爾，就像是被他的那雙蔚藍色的眼睛迷惑了一樣，他呆楞的望著韓塞爾，除了這雙眼睛外，他什麽都看不到，除了那雙牽著他的溫暖的手外，他什麽也感受不到，似乎連難耐的寒冷也都從他的身上離開，他只是走著，跟隨著韓塞爾的腳步走著，任由韓塞爾牽著他的手，他看不到前面是什麽，但他感覺，如果是前面牽著他的手的人韓塞爾，那麽前面無論是初原之海還是死境之門，他都能就這麽走下去。

——只要前面走著的人是韓塞爾，他不在乎他要帶他去哪。

“我相信你，”格雷特流露出淡淡的微笑：“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我就相信你。”

韓塞爾蔚藍的眼睛瞇了起來，他笑了，但這個笑稍微讓格雷特有些不開心，或者說有些不服氣，韓塞爾總是這樣，他肯定已經知道自己一定會相信他，一定會原諒他，他對自己的個性和反應了如指掌，自己總是在被他玩弄在掌心中。

不過……算了……這樣也不錯，反正這個人只要是韓塞爾，格雷特都不會覺得太差。

他果然沒註意到。

韓塞爾看著格雷特放松下來的表情，好笑的想著，他剛才說的是他保證會讓格雷特活下來，也會讓自己活下來，“我們”都會活下來，但這個“我們”，其實只有兩個人而已，這兩個人就是韓塞爾和格雷特，除此之外不包括任何人。

事實上，韓塞爾幾乎確定他們一定會死。

韓塞爾並不是不明白他們的對手——英格拉姆是個多麽可怕的敵人，事實上，他太明白了，他所想到的和顧慮的遠遠超過格雷特所想的。

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保證，雖然韓塞爾向來不相信人類，但是準確來說——向他做出保證的那個東西並不算是人類，甚至不是活著的生物。

“曉妖，不回屋去嗎？有什麽好看的？”劍妖出現在曉妖的背後，問。

曉妖此時站在盧卡尼亞的城墻上，遙望著不遠處向這裏走來的十個人，巨大的吊橋鎖鏈緩緩的放下，落到地上時，即使下面有著厚厚的積雪，還是發出了悶聲的巨響。

“終於要開始了……”

曉妖喃喃的念著，一片羽毛形狀的雪花落到它微微翹起來的鼻尖上，但是妖族不是生物，也沒有體溫，雪花沒有融化，曉妖輕輕一吹氣，雪花便隨著氣流猛地沖上天空，然後再次緩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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