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拉姆擡頭向上看去。

夕陽的光從聖堂透光的穹頂上灑落下來，將這裏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夢幻的金色，連英格拉姆那看起來無比冰冷的銀發都添了些溫暖的味道，英格拉姆呼出一口氣，然後跟隨著那股他無比熟悉的味道，走向了曉妖所在的方向。

“真是冷漠，我可是在誇你啊，”曉妖看著英格拉姆拖著有些搖晃的步伐和肩膀上還在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和自己擦肩而過，邁上向上的樓梯，有些不滿的跟在後面：“怎麽？你要去哪？”

“英格拉姆要去找吉爾。”英格拉姆帶著沒有聚焦的犯困眼睛，懶懶的說。

“比起這個你還是先治療自己的傷吧，雖然不是什麽致命傷，但是按這個出血量，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你知道死掉的結果吧？會被吞到沙耶嘉爾之胃的哦，而且，反正吉爾……”

“我不會治愈的魔法。”英格拉姆冷冷的打斷了曉妖。

曉妖聳聳肩，閉上了嘴。

就算不會使用治愈的魔法，說實話，英格拉姆如果想要維持這個身體‘活著’的狀態，方法要多少有多少，獻祭那樣的轉移傷害是一種，在他現在能使用影之層面魔法的現在，想必還有更多的辦法，但是，英格拉姆並不想這麽做。

至少現在，他只想到吉爾身邊去。

吉爾的死正如那個東西所說的一樣，是一幅太過於血腥的畫，在空間狹小的樓梯拐角裏，吉爾的屍體像是睡著了一樣靠著墻，蜷縮在角落裏，四散著的全都是鮮艷的紅色，傷口卻只有脖子上的那一道傷痕，就算是吉爾本人在這裏，恐怕都會驚訝自己的身體裏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鮮血吧。

“吉爾。”

英格拉姆的雙唇中吐出一聲嘆息般的聲音，他的手一松，那把漆黑的匕首就落在了地上，他搖搖晃晃的走到吉爾身邊坐下，然後伸手抱住了吉爾，頭埋在吉爾的頸窩裏蹭了蹭，就像是以前兩個人相擁而眠時，英格拉姆經常做的動作。

呼吸的間隔逐漸的延長，身體也在變的更輕和更冷，英格拉姆漸漸閉上那雙宛如冬日湖面般清澈的藍眼睛，意識在搖擺不定中逐漸遠去，看起來似乎就要這麽入睡一樣。

只不過再次睜開眼睛，看到的可能就是所謂的死境了，仔細想想，像這樣的安眠作為自己的死法，好像也不錯，年輕人可是很難體會到這樣的死法的。

英格拉姆那即將逝去的生命如同虛幻的夢一樣，實在是非常美麗。

英格拉姆莫名想起了那個女人，那是他在前往夏爾的時候，無意中路過的一個山村裏居住著的一個寡婦，那是一個宛如自己母親一樣，親切的照顧自己的女人，但是在最後讓她抉擇誰成為獻給第八之神的貢品時，理所當然的，她庇護了自己的孩子，然後把英格拉姆推了出來。

她不在乎什麽貴族和貧民，她只想讓自己的孩子活著，英格拉姆知道，那個女人並沒有錯，如果是讓他在吉爾和其他人中間進行選擇，他同樣也會選擇吉爾，然後無情的拋棄另一個，但是，明白是一回事，被背叛的憤怒，則是另一回事。

那同樣也是一個有著血色陽光的下午，英格拉姆對著落下的夕陽，伸出手上染滿了鮮血。

好想回去，如果回去的話，如果回到自己的父親那裏去，想必他肯定有辦法拯救自己的吧？畢竟他可是教皇，是這個世界上最擅長魔法的人，所有人都說，沒有教皇做不到的事，而自己是他的孩子，不，哪怕英格拉姆不承認自己是他的孩子，想必教皇也會想辦法救他的吧？

畢竟自己是他最為完美的造物。

但是，算了，弄得這麽臟兮兮的，身上都是血，這樣根本就沒法回塞爾曼，就算回去了，也只會挨罵而已，這個世界上只有吉爾，只有吉爾才會擁抱這樣臟兮兮的我，拉起我的手。

“居然還哭了。”曉妖發出一聲不屑的笑聲，妖族由於自身的特性，通常獨立性都比較高，甚至到了連種族意識都相當淡薄的地步，同族之間的廝殺和與外人的廝殺數量等同，像是曉妖和劍妖這樣一同旅行的兩個妖族，已經是極為罕見了，雖然不是所有的妖族都對於人類之間的相互依戀感到不屑，但是所有的妖族都沒有相應的感受。

這已經不是冷血生物的範疇了，而是無血無淚的生物了，事實上妖族從解剖層面來說，確實沒有血液和眼淚這種東西，它們正如字面上所說的那樣，是會動的泥人，就像是被魔力催動的玩偶一樣，這也是很多種族都拒絕承認妖族是生物的原因之一，但與玩偶不同，妖族的個體具有獨立的靈智，這也是他們類似於生物的證明。

諷刺的是，雖然外界對於妖族應該歸於生物還是非生物，或者幹脆再開一個大類這種問題吵得不可開交，但妖族自身對於自己的歸屬和特性卻沒有半點興趣，它們從生下來的那一刻就開始到處游蕩，它們或許會停留，但絕不會呆在一個地方直到自己死去。

“我說，如果我說我有能夠覆活吉爾的方法，你有興趣嗎？”曉妖笑著開口。

“人……死去的東西，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覆活了。”英格拉姆微微睜開眼睛，說。

是的，失去的不可挽回，死去的不能覆活，至少這個世界的生物做不到這樣的事，能讓靈魂重新回到現世這種事，只有造物主能做得到。

“話是這麽說，”曉妖並不反駁，而是嘆了口氣：“但那個叫吉爾的孩子其實有些特殊，所以有覆活的可能性，本來是不打算告訴你的，但是，如果因為吉爾死了，你也跟著死了的話，我就麻煩了，我可還從來沒讓一個人類在我面前死掉過呢。”

“那是因為，你沒打算救，或者說對你所期望的未來沒有用的人，你也壓根沒打算讓他們出現在你的眼前吧。”英格拉姆似乎並不怎麽領情，冷冷的反駁回去。

“你們恩格爾家族的人說話還是一如既往的犀利，跟那個劍妖一樣讓人討厭，教皇已經跟你說過我的事了？那你應該明白我想要的是什麽了吧？”曉妖笑著搖了搖手指。

“先聽聽你說的方法吧。”

“十之王冠，這個東西你應該聽說過吧？樹精靈所信奉的根源的具顯化——卡巴拉生命之樹——其中十原質中最上層的原質，也是最為接近神明的原質，就被稱為十之王冠，”曉妖滿意的看著英格拉姆驚訝的眼神，接著說：“吉爾可以算是第十原質在我們世界的投影，雖然不知道被什麽人用銀蘋果抑制住了——別這樣看著我，就算是我也會有不知道的事，不管怎麽說，我也只是一個弱小可憐的妖族啊，比我強大，能躲過我眼睛的生物也是存在的——不過確實是這樣沒錯，說起來，英格拉姆你這麽喜歡纏著吉爾，說不定也有這個原因，因為你們兩個嚴格來說都來源於根源，吉爾說不定還是你的……叔叔還是哥哥之類的吧？——話說真的能把人類的譜系照搬到根源這種東西上嗎？根源壓根也不會生孩子吧？”

說著，曉妖忽然想到了什麽，忽然笑了出來：“啊，這麽說來，吉爾會不會嘗起來味道很不錯？因為王冠是王國（第一原質，生命之樹的根基）的頂點吧？換句話說，吉爾其實相當於生命之樹上結的果子？——好啦好啦別瞪我，我對你的吉爾沒什麽想法——回到正題吧，我想你也應該註意到了，為什麽我說吉爾是有可能覆活的。”

“嗯，”英格拉姆輕輕應了一聲：“因為根源死後會回歸到根源，而不是造物主。”

“你果然很聰明。”曉妖咯咯的笑出聲。

與造物主和神明不同，根源雖然同樣是獨立於這個世界之外的東西，但是根源卻連結著這個世界，無論根源是包裹和保護著這個世界的巨大魔力也好，還是這個世界的時空的聚合與縮影也好，總之，根源與這個世界是有關系的，是連接著的，人類雖然不能觸碰到神明，但卻可以觸碰根源，使用魔法就是最好的例子。

換言之，只要能觸碰到根源，就能把吉爾的靈魂拉過來，只要能夠得到靈魂，那麽從理論上來說，就能夠達到真正意義上的覆活。

“對了，順便在多告訴你一點吧，王冠位於十原質的最頂層，象征著的正是生物的靈魂，這也是為什麽十之王冠在這個世界上的投影總是人類，因為人類是最為萬能的容器，可以說，無論是什麽樣的靈魂，名為‘人類’的容器都能接受，也就是說……你明白的吧？你不用去真正的觸碰根源，你只需要觸碰根源象征著靈魂的那一部分就行，如果是別人的話，我此時已經讓他節哀順變了，但是你可是根源之子，再加上恩格爾家族那受詛咒的腦子，擺弄魔法就像是小孩子擺弄玩具一樣，我覺得，如果是英格拉姆你的話，說不定真的能夠觸碰到根源。”

“就算真的能夠觸碰到根源，在那之前我也必須要數量龐大的靈魂，像是巴洛克學派一樣堆積也好，像是正統那樣找到規律，通過溯源來回歸本質也好，無論那樣都需要大量的靈魂作為樣本，我從那裏去找……”說道一半的英格拉姆忽然睜大了眼睛，楞在了原地。

曉妖笑了起來：“你不是明白嗎？我不是說了嗎？人類是最為萬能的容器，無論是什麽樣的靈魂都能接受，想要收集靈魂的樣本不是很容易嗎？只要去收集人類就行了。”

“收集……人類。”英格拉姆機械式的重覆著這四句話。

“對同類下不去手嗎？那麽不妨像我們妖族一樣看待人類如何？只要觀念改變，行為也會變得輕松起來的——沒什麽，很簡單，把人類視為一種自然資源不就好了，然後你就會發現自己錯過了什麽，人類，數量龐大，作為容器是萬能的，更重要的是，人類就算放著不管也會自行繁殖，還是可再生資源呢，為什麽你們人類一直意識不到，這麽龐大的魔法資源就在自己身邊呢。”

“怎麽樣？把那些人類，作為迎接你的所愛回到你的身邊的祭品，對你來說，也不是很難的事吧？雖然教皇肯定不會坐視不理，但是只要小心規劃的話……”

“吉爾，大概會生氣吧。”

英格拉姆保持著擁抱吉爾的姿勢，擡頭看了看仿佛睡去了一般的吉爾，然後英格拉姆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他擡起袖子，擦了擦吉爾臉上的血跡。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這麽做，因為英格拉姆不能沒有吉爾，就算是吉爾生氣，英格拉姆還是會這麽做。

無論吉爾是生氣也好，悲傷也好，那些事情，起碼要建立在吉爾醒過來，能對我生氣的基礎上。

更何況，英格拉姆喜歡吉爾，也本來就是跟吉爾無關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到這裏馬克裏雅篇就算寫完了，國慶七天出去玩，所以不出意外的話應該不會更了

最後：我都開學一個月了為什麽這篇文還沒有寫文啊啊啊啊！

賞金獵人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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