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被壓抑的沖動

關燈
吉爾在床上翻了個身,然後崩潰的從床上坐了起來,雖然現在已經到了逸雲國的邊境,也好好的找到了個算是舒服的旅店,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但是——現在那個一直站在自己門口的裏爾斯是怎麽回事?他到底是要怎樣?

吉爾用手捂住自己的額頭,感覺不但自己又老了不少,甚至還有些胃疼,裏爾斯本來就有這些奇怪的毛病,除了說話拐彎抹角難以讓人琢磨以外,還有一個就是喜歡站在別人臥室門口,而且他什麽都不會說,就只是這麽站著,莫名的讓人心驚膽戰:“裏爾斯,你要麽給我老老實實進來,要麽現在就給我回房間去,別給我一直站在門口。”

“吉爾的語氣還是真是嚴厲。”裏爾斯笑著走了進來,順手關上了門,無視了吉爾困惑和無奈的表情,走到了吉爾床邊的桌子旁,習慣性的用右手去拉開桌子下面的凳子,但卻忽然像是觸電一樣收回了手,吉爾看向裏爾斯,自然也看到了裏爾斯的右手,雖然白天的時候給他用藥處理過了,但是裏爾斯不太在意傷口,所以有時會發生這樣的事。

“把手伸出來。”吉爾說。

裏爾斯驚訝的伸出手,放在吉爾平攤著的手上,吉爾輕車熟路的解開了裏爾斯手上的紗布,雖然裏爾斯是個聰明的孩子,反應也很快,卡特琳娜的雷電並沒有直接命中裏爾斯,但是手放開劍的速度還是慢了些,被雷電燒傷了手指,白天看起來還要好一些,但是過去了將近一天的時間,整個手還是不可避免的紅腫起來,手指部分甚至呈現焦黑色,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其中因為皮膚被燒毀而露出的紅色的肉,只是看一眼就覺得很疼,事實上燒傷的確是一種極為痛苦的傷,如果是大面積的燒傷,就算是有止痛的藥也無濟於事,更何況吉爾現在並沒有這種可以用於麻醉的草藥,但是裏爾斯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看起來就像是個沒事人一樣。

“你不疼嗎?”吉爾擡頭看了看裏爾斯。

“疼是疼,但是也不是到了不能忍的地步。”

吉爾又開始嘆氣,他不知道裏爾斯以前是否發生過什麽,或許是遭遇過虐待,總之這個孩子對於疼痛的忍耐程度遠遠超出常人,雖然在戰鬥時能夠忍耐和忽視疼痛更容易集中精力來打敗對方,但是裏爾斯對於疼痛的感受已經虛弱到了一個危險的程度,如果不是有一定程度的傷口,僅僅只是擦傷甚至輕傷,裏爾斯根本就毫無察覺。

“你就不該去挑釁她的,裏爾斯,就算跟她戰鬥也不會有什麽好處,只會讓你受傷和耽誤行程而已,”吉爾給裏爾斯換了藥,然後重新包上紗布:“這下你的手可就算是毀了,雖然只是皮膚上的燒傷,但是以後就算長出來了也會影響你拿刀的手感,而且,這樣的燒傷,以後手指可就不會那麽好看了……要是魔法就好了呢。”

“魔法……這麽說來,吉爾還是覺得魔法更好嗎?”裏爾斯的語氣聽起來陰陽怪氣的,吉爾猜測他可能腦子裏又想到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別想些有的沒的。”吉爾無奈嘆氣。

“我沒想什麽啊,”裏爾斯輕描淡寫的移開目光,別扭的說:“我只是覺得吉爾明明才離開了不到三個月,變化還真是大,以前吉爾都是對魔法不屑一顧的,對魔法師也是,像是卡特琳娜那種貨色,吉爾早就幹掉了,現在為什麽不殺了那個卡特琳娜呢?”

“你怎麽還在糾結這個事啊……”

“我如果弄不明白吉爾的事,是會睡不著的。”裏爾斯一臉正氣。

吉爾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裏爾斯的問題:“怎麽?你懷疑我愛上了暗殺對象的孫女?我以為我是哪個傳記傳說中的人物嗎?這種滑稽的事情怎麽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裏爾斯頓時語塞,當然,他一開始見吉爾和卡特琳娜劍拔弩張的情形,以為兩人只是單純的仇人關系而已,但是後面吉爾無故放走了卡特琳娜的行為讓他感到慌張起來,他那小小的腦子裏瞬間便出現了無數的構想,例如吉爾在暗殺時對卡特琳娜一見鐘情啊,在愛情與任務的責任感中糾結,最終還是忍痛殺死了卡特琳娜的爺爺,雖然卡特琳娜恨透了吉爾,但吉爾其實對於卡特琳娜還有感情,不忍對她下手,甚至做好了死在自己心愛的人手上——之類的。

吉爾跟裏爾斯同為大導師教導的刺客,幾乎天天呆在一起,所以更是明白,反正裏爾斯除了他的任務外,最喜歡的事就是看小說,這些情節在小說中被用爛的情節,裏爾斯更是滾瓜爛熟牢記於心,還時常扣到現實生活中,也算是裏爾斯為數不多的缺點之一。

想到這裏,吉爾不由得笑了起來。

大概是猜到了吉爾所想,裏爾斯臉紅了起來,不滿的抱怨:“有什麽好笑的……”

“你其實也是長不大的啊,裏爾斯。”

吉爾笑了起來,伸手摸了摸裏爾斯的頭,裏爾斯楞住了,擡頭呆呆地看著吉爾,他們一起上路已經過了三四天,這還是吉爾第一次笑著的這麽開心的和裏爾斯說話,裏爾斯的神情有些恍惚,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吉爾放在他頭上的手掌,然後輕輕抵在自己唇邊。

“裏爾斯?”

裏爾斯沒有回答,甚至閉上眼睛不去看吉爾驚訝的眼睛。

裏爾斯從小就知道,吉爾其實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雖然他也會面無表情地殺死暗殺對象,也會冷冷的訓斥沒有做好任務的自己,但是他確確實實是一個溫柔的人。

殺手這個職業只有人類這個種群中才有,而即使加上錫安會和血襲者等幾個大型的暗殺組織,殺手的人數也絕不會超過五千個人,再加上這些組織的神秘和令人膽寒的力量,在令人畏懼的同時,無疑也是令人神往的,而幾乎所有的殺手在成為殺手後,都會不可避免的出現一種‘我是特別的’這種感覺。

‘我跟其他的人類不同’,‘我是一個人數占全人類不到千分之一組織的殺手’,當然,這種感覺無法指責,不只是人類,無論是哪一種有靈智的生物都想變的特殊,變成被別人憧憬的人,從普通的生活中脫離出來,變成令人憧憬的英雄,而這一點在人類的這些殺手組織中得到了最明顯的體現,幾乎所有的人都會在這種‘我是特別的’這種感覺下,對於自己的職業感到榮耀,從而減輕了對於自己奪取別人生命這一回事的罪惡感,也不乏有人在這種‘特殊感’的感召下,沈迷於殺人這一事業中,甚至為此感到自豪。

但是吉爾完全沒有這種感覺,毫不誇張的說,如果錫安會的殺手已經是特殊的人,那麽能力立於整個錫安會頂點的吉爾無疑已經是‘特殊中的特殊’,但他從來不為奪取別人生命這件事感到高興,更沒有為此自豪過,他只是厭惡,直到現在的麻木。

但是裏爾斯則完全是吉爾的反面,他和英格拉姆其實有些相似之處,對於殺掉這些自己的同類並沒有什麽特殊的感覺,但英格拉姆殺人是被動的,他嫌棄這些人類很礙事所以殺了這些人,或者說,他並不把這些和自己相同的人類看作和自己是同等的人,而裏爾斯殺人,是因為他想殺人,他是明明知道面前的人是自己同等地位的人類的情況下,仍然想奪取他們生命的人,或者說,正是因為他們是人類,所以才想要殺掉他們。

裏爾斯就是這樣的人類,傷害同類是他血脈中流淌著的天性,像是想要吃飯和睡覺那樣的原始沖動,所以,當吉爾看到他第一眼時,就知道他是最適合成為殺手的人。

但是裏爾斯卻並沒有變成吉爾所想那樣的人,至少沒有沈浸在死人所流淌的鮮血中難以自拔,也沒有幹過任何褻瀆屍體的事,吉爾雖然有些驚訝,但是他當初認定裏爾斯有這種殺人天性的,是他那不靠譜的十之王冠體制的後遺癥,而裏爾斯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成為嗜血的殺手,吉爾也並沒有多想,只歸咎於自己那奇怪的直覺出了差錯。

但大概只有裏爾斯自己明白,他之所以沒有成為那樣的人,並不是因為吉爾的直覺出了差錯,他的確是有著這種傷害同類的沖動,但是裏爾斯憧憬著吉爾,他想成為吉爾這樣的人,所以,他壓抑了自己的沖動,裏爾斯這個人的存在就是對於吉爾憧憬、對自己壓抑的結果,換言之,裏爾斯此時在這裏,能如此的維持著自己,是因為吉爾還在這裏。

如果吉爾不在了,裏爾斯也就不在了,在那個殼子裏活著的只是披著裏爾斯殼子的殺人狂而已,無論他是誰,總之他肯定不再是裏爾斯了。

裏爾斯溫熱的呼吸打在吉爾的手背上,吉爾終於忍不住皺了皺眉,他再次出聲:“裏爾斯?”

“吉爾……吉爾會永遠跟我在一起嗎?”

“啊?”

吉爾怔楞的看著裏爾斯,心裏卻忍不住的想——為什麽最近的孩子,都喜歡問這個問題?好像英格拉姆也問過……這個問題到底有什麽意義啊?一個人當然不可能永遠陪著另一個人,只有戀愛中腦子發熱邏輯混亂的戀人,才會許下什麽我會永遠陪著你之類的誓言。

當然,一如既往的,吉爾又覺得自己老了不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