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拉姆是被腹中的疼痛驚醒的，他迷糊翻了個身，伸手似乎想要去觸摸什麽，卻和著身上的被子一起，直接摔倒了床下，英格拉姆痛呼了一聲，鼻子裏便湧進來了一股血腥味，他擡起朦朧的睡眼看了眼，發現雪白的被單上染上了一大片血跡。

“吉爾……？不，這是……我的血。”

英格拉姆現在的樣子出去，九成九的會把那些晚上不睡覺的小孩子嚇哭，蒼白到沒有血色的皮膚，半張臉還有臉附近的頭發上都是血，白色的長袍上也沾著血，活像是童話書裏那種吃小孩的魔族，不知道是因為習慣了這種疼痛，還是因為疼痛太過於劇烈而麻木了，英格拉姆的意識居然還算清醒，他搖晃著站起來，伸出舌頭舔了舔沾染了鮮血的嘴唇，單手捂著疼到發燙的腹部，英格拉姆推開了房門向外走去，他的鼻子很好，對於吉爾的味道也異常的熟悉，不需要任何指引，他也能走到吉爾的身邊去。

也幸虧半夜在外面晃悠的人不多，饒是如此在出門時還是嚇掉了一個半夜偷食吃的女仆的盤子，可憐的女仆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就這麽楞楞的用震驚的眼光看著英格拉姆，光著腳，渾身是血，在月光照耀下還泛著詭異冷光的銀發，邁著宛如喪鐘般規律而緩慢的步伐，走出了門外。

“哎呀，小少爺，這麽晚了還要去哪？”蒼猿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英格拉姆身後，用一貫嘲笑的語氣說。

“我要去找吉爾。”英格拉姆毫無生氣的眼神盯著地面，語氣也平靜的不帶一絲感情。

“嘿嘿嘿嘿，你去找吉爾幹什麽，人家現在正在跟美麗又漂亮的精靈共度良宵呢，你去了只會礙事而已，你現在只要一張嘴就會從喉嚨裏流出血來吧？真惡心，又臟又惡心，你出門前倒是先拿個鏡子照照自己的臉啊，你到底是幹什麽吃的啊？”

“……閉嘴。”

這回是火焰，龍息般的藍色烈焰瞬間將蒼猿燒成了灰燼。

“哈哈哈哈，英格拉姆，你怎麽了？難道今天你變溫柔了？我都沒怎麽感受到痛苦呢，啊，難道是因為肚子疼嗎？哈哈哈哈，真是可憐，很疼嗎？很疼嗎？有多疼？會死嗎？”

“我不會這麽簡單就死了的，這點你不是知道嗎？而且，用火焰並不是因為疼痛，因為吉爾不喜歡我殺人，我不太敢用範圍大的那種魔法，要是有人被吸引過來就麻煩了。”

“切，”蒼猿不耐的哼了一聲，似乎對於英格拉姆淡然的態度很是不滿：“是是是，英格拉姆還真是聽話的好孩子，然後你要用尾巴纏住他的腿，喵喵叫兩聲麽？”

“……不知道，吉爾喜歡貓嗎？”

“我說你啊……真是個笨蛋，你做的事都不值得啦都不值得，你把自己作為祭品，承受那個吉爾所有的疼痛和傷害，然後在這裏做出一幅可憐的樣子，可那又怎麽樣呢？他又不知道，你也不告訴他，他自然也不會可憐你，也不會感謝你，你對他來說依然什麽都不是，現在人家還是在跟漂亮的精靈約會呢，這樣的人幹脆殺了算了，不理解你，不理會你，不喜歡你的人，殺掉算了。”

英格拉姆忽然停住了腳步，他回頭，疑惑的看著蒼猿：“我很可憐嗎？”

“你當然不可憐，你只是做出一幅可憐的樣子，在這裏自怨自艾。”

“我不覺得自己可憐啊？我將自己做成祭品，接受吉爾的傷痛，是因為我不想失去吉爾啊，為什麽吉爾要可憐我，要感謝我呢？而且，”英格拉姆像是在教育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樣嘆了口氣：“吉爾也沒有在和漂亮的精靈約會，他們在討論事情而已，討論吉爾不想讓英格拉姆知道的事，英格拉姆理解吉爾，因為英格拉姆也有不想讓吉爾知道的事。”

蒼猿就這麽和英格拉姆互相凝視了一會兒，終於，蒼猿爆出一聲響亮的笑聲：“是嘛是嘛，不不不，我說錯了，英格拉姆，蠢的不是你，而是我，我竟然會被你所騙到，認為像是你這樣的人會愛上別人，認為像是你這樣的人也會有一天會為了別人而犧牲自己，真是可笑。”

“不，我很喜歡吉爾的。”

“你只不過是喜歡一個玩具而已，不是愛一個人。”

“那，愛一個人是什麽呢？”

英格拉姆就這麽冷淡的看著蒼猿，然後擡手擦了擦還在流出血的嘴唇。

蒼猿尖聲笑了起來：“愛一個人是什麽？至少不是像你這樣，愛一個人就要去得到他，愛一個人就應該想盡辦法讓他留在自己身邊，關起來也好，鎖起來也好，傷害自己讓他心疼也好，傷害他讓他嘗到離開你的苦頭也好，把他的一切都毀掉讓他無處可去也好，既然你不想離開他，那他可以隨時離開你豈不是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蒼猿的最後一句忽然拔高了聲音，聽起來竟然像是在哀鳴。

“是嗎……”英格拉姆只是無所謂的回應了一聲，然後轉頭繼續向前走。

“……這就是你的回答？”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想傷害吉爾，”英格拉姆說：“無論是身體上的傷害也好，靈魂上的傷害也好，雖然我是很害怕吉爾離開我，但是我更不想傷害吉爾，不想讓他露出痛苦的表情……嗯，我不會讓吉爾感受到痛苦的，即使是殺死他，我也不會讓他感受到痛苦的……”

“啊，但是，吉爾如果愛我的話就好了吧，這樣的話吉爾就不會離開我了吧，”英格拉姆恍然大悟似的說：“是啊，我讓吉爾愛上我就好了啊。”

英格拉姆喃喃自語著走遠，而蒼猿卻沒有在跟上去。

英格拉姆最後是在亞爾德蘭城中心的那個噴泉雕像那裏找到吉爾的，吉爾沒有穿罩衣，也沒有帶兜帽，甚至連劍都沒有帶，穿著一件幹凈的白色亞麻布襯衣，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普通不過的市民，他雙腿交疊著坐在噴泉水池的旁邊，右手的兩指架著葡萄酒瓶纖細的瓶頸，眼睛看著不遠處的墻壁發楞。

“吉爾。”

英格拉姆叫了吉爾一聲，吉爾才回過神，剛回頭看到一邊鬼一樣的英格拉姆，身體不自主向後一仰，差點掉到背後的水池裏，好不容易穩住心神，吉爾立即用自己袖子擦了擦英格拉姆臉上糊成一團的血：“你幹什麽去了？怎麽一身的血啊？”

英格拉姆仰起臉躲開吉爾在他臉上的亂擦亂摸，然後順手便抱住了吉爾，仰頭與吉爾接吻，吉爾這才發現英格拉姆的嘴裏也全都是血腥味，他本以為英格拉姆身上的是別人，或者別的生物的血，因為英格拉姆的表情是在太過於平淡，看不出受傷的樣子，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英格拉姆那一身可能是他自己的血。

這個情景對於吉爾來說是在太過於詭異，或者說，反應不過來，直到英格拉姆口中的血腥味同樣完整覆蓋了吉爾的口腔，英格拉姆才心滿意足的離開了吉爾，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英格拉姆……你受傷了嗎？”吉爾此時也沒精力去報覆英格拉姆的突然襲擊了，附身仔細的查看著英格拉姆的臉色，但似乎除了有些蒼白外，也沒什麽特別的，而且吉爾不問還好，吉爾一問，英格拉姆就像是從夢游中醒了過來一樣，剛才那呆滯的神色消失了，大顆大顆的眼淚留了下來，竟然就這麽哭了起來。

“嗚嗚嗚，吉爾不要我了嗎？吉爾說好英格拉姆醒來的時候會看到吉爾在旁邊的，結果英格拉姆起來的時候一個人都沒有，肚子也好疼，英格拉姆好害怕。”英格拉姆哭的直抽抽。

“你不都是不睡到早上十點後不會起床的麽……”吉爾揉了揉英格拉姆的銀發，說：“再說啦，你都這麽大了，別老是哭了，跟個沒長大的小孩子一樣。”

“嗚嗚嗚，英格拉姆本來就是小孩子……”英格拉姆嘴一撇，又要開始嚎。

“好好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吉爾無奈的嘆氣，抱著英格拉姆在水池邊上坐下，用手指擦他的眼淚，英格拉姆的眼睛本來就哭的紅紅的，吉爾沒給別人擦過眼淚，手下也沒輕沒重，英格拉姆的眼眶此時紅的跟化了妝似的。

“吉爾扔著我不管，半夜去和漂亮的精靈姐姐約會……嗚嗚嗚……”

“我倒是想，人家祭司等級的精靈怎麽會看的上我，”吉爾苦笑著說：“能跟我說兩句話，給我看個正臉，都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了……話說你肚子不疼了麽？”

“嗯，”英格拉姆吸了吸鼻子：“吉爾親親我就不疼了，吉爾要是不親我就會疼，吉爾要是不要英格拉姆的話，英格拉姆肯定會死的。”

“你怎麽了嗎？”吉爾本來還覺得英格拉姆當初說不親他他就會死什麽的，是在逗他玩，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那麽回事。

“不知道，英格拉姆也不知道，是猴子告訴我的，猴子說英格拉姆治好了吉爾，但是如果吉爾不肯親英格拉姆的話，英格拉姆就會死……這是……獻祭嗎？猴子好像是這麽說的。雖然記不清楚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英格拉姆非常討厭那只猴子呢，一看到它就像弄死他呢……吉爾？”

英格拉姆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看著從剛才開始就一言不發的瞪視著自己的吉爾。

“幹嘛要這麽幹，”吉爾的語氣不知為何冰冷起來：“獻祭魔法麽……從你的表現來看，當初我受的恐怕是致命傷吧，讓我就那麽死掉不是更好？何必用那種魔法，連自己都搭進去。”

“吉爾……在生我的氣？但是、但是英格拉姆不想讓吉爾死掉啊！”

“不，我在生自己的氣。”吉爾似乎是意識到自己嚇到了英格拉姆，語氣下意識地緩和了一些，準確的來說，他是在生自己和那個精靈的氣，為什麽要千裏迢迢的跑過來提醒自己那些過去的事呢？如果自己不知道，說不定還能高高興興的過上這幾天好日子，然後幹凈利落的死了算了。

為什麽事到如今，還要來提醒自己呢。

提醒自己曾經吃過禁果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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