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感覺無聊的呢？

英格拉姆搖了搖昏沈的頭，從有些刺人的草地上醒來，看來這副身體雖然在長大之後可以承受相當程度的反噬，但是畢竟這也僅僅只是一個十六歲少年的身體，在死境之門的展開過程中，還是一度失去了意識，幸好按照事先設定的術式，在死境之門展開後，其中的傳送術式會把陣法中的兩人送到亞利比吉城外稍遠處的一座山上。

畢竟如果死境之門展開後還留在那裏，才真的是地獄。

當然也不是不能設置的更遠一點，畢竟死境之門展開後的破壞力連英格拉姆自己都無法估量，但英格拉姆第一次使用這個禁忌教典上的法術，像是第一次親手做出了飯菜的孩子，他想親眼看看自己的成果，看看死境之門的展開形態是否如他在禁忌教典上所看到的那樣壯麗。

死境之門是在魔法學院的後山上展開的，魔法學院位於亞利比吉的中心，從英格拉姆這裏看過去，死境之門就像是一只泛著紫光的巨眼生長在山上，從紫色的巨眼中留出的鮮紅液體，像是血液一樣流淌蔓延著，現在將近已經像是洪水一樣淹沒了亞利比吉城的一半左右，那種液體是死境中的河流，禁忌教典中稱其為沙耶嘉爾之胃的胃液，像是巖漿一樣滾燙，而且帶有巨大的毒性和腐蝕性，無論是什麽樣的結界都絕對無法阻止，除非有妖族為結界加持定義魔法。

當然這還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從死境之門中爬出來的那些汙穢的不死者，他們的靈魂由於被影世界的魔族玷汙而不被造物者所接納，所以即使身體死去，腐爛，他們的靈魂也依舊會停留在這個世界上，因為無法回到創主身邊，而現世也無法接受他們，所以創主命令能夠吞噬星辰的第五位神明——沙耶嘉爾將他們吞噬，納入腹中，但即使如此他們的怨念也無法消失。

倘若是普通的不死者也就罷了，但其實除了一部分使用魔法失敗而被魔族玷汙的靈魂外，很多都是在第一次或者第二次對魔族的聖戰中那些戰死的英雄，這些英雄有著普通人難以想象的能力，在沙耶嘉爾之胃中，他們的怨念在幾千年的仿徨和孤寂中被無限的壓抑、放大，那些曾經的為拯救人類而戰、守護信仰的英雄開始詛咒人類，詛咒創主，而死境之門的展開之日，就是他們的覆仇之時。

火焰的顏色映照在瞳孔中，鮮血的味道，和人類哀嚎尖叫的聲音順著風的方向傳入英格拉姆的耳鼻，汙穢者和胃液像是勢不可擋的軍隊一樣莊嚴的行進，所過之處不留半點生氣。

但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感到無聊的呢？

即使看過了這樣地獄般的景象，英格拉姆也忽然覺得不過如此罷了。

這樣的魔法根本就算不上是偉大的魔法，雖然能殺很多人，但也不是什麽偉大的魔法，一個魔法是否偉大，到底是由什麽決定的呢？

英格拉姆想著，他僅僅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傑作，便手腳並用的又爬回到了吉爾身邊，吉爾依然是昏迷不醒，臉上滿是痛苦的神色，豆大的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臉上除了被死死咬住的嘴唇外毫無血色。雖然英格拉姆在交映之雙月所創造出的半身完全回歸於吉爾之前，用獻祭的方法將大部分的傷勢都強行轉移給了斯萊因，但吉爾此時受的傷也決不輕，事實上吉爾的體內非常糟糕，肋骨斷裂，各個臟器都有不同程度的扭曲和出血。

但英格拉姆並不懂這些，雖然年齡是十六歲，但其中有十年他是白白活過的，他甚至不知道怎麽查看吉爾的傷勢如何，也不知道為什麽吉爾不能醒過來，僅僅只是從臉色上看出來吉爾很痛苦，雖然隱約明白此時要去找醫生，但是醫生在哪裏，怎麽才能找到醫生也一概不知，更何況他從小就沒生過幾次病。

“吉爾……吉爾……”

英格拉姆貓一樣的趴在吉爾身邊叫著他的名字，藍色的大眼睛只要眨一眨就會掉下眼淚來，他甚至不敢觸碰吉爾，生怕自己無意間在加重吉爾的傷勢，而越是這樣英格拉姆越是感受到自己的無力，越是感受到無力越是憤怒，越是憤怒越是想要破壞什麽。

“吉爾要死了麽？但是吉爾不是說了會陪著英格拉姆嗎？”英格拉姆低著頭，喃喃的說。

“呀，真是殘忍啊，英格拉姆，你知道死境之門會殺多少人嗎？”蒼猿不知道什麽時候再次出現，此時他正倒吊在樹上，欣賞著不遠處的人間地獄：“他們可都沒傷害你的吉爾啊，只是一群弱小無辜的人類而已，面臨這種飛來橫禍，嘖嘖嘖。”

“但是英格拉姆很生氣，很難過。”

“哈哈哈哈，因為你自己很生氣很難過就要讓這麽多人陪葬嗎？你還真是個小孩子啊，不過說回來，像你這種擁有力量的小孩子是最可怕的，因為即使你真的做了錯事，也沒有人能管的住你，真可怕真可怕……”蒼猿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英格拉姆明明很聽話。”雖然是在犟嘴，但是英格拉姆這話說的極為委屈，還有些有氣無力，倘若是在平常，蒼猿這麽說話早就被英格拉姆粉身碎骨了，但此時他看著痛苦的吉爾，似乎連動都懶得動，

“聽誰？聽吉爾的話？他也是可憐，現在都快死了，本來還有的救，結果旁邊是你這麽個不中用、沒經驗的孩子，等你哭完，才真的是黃花菜都涼了。”

“那你能救他嗎？”英格拉姆希冀的看向了蒼猿。

“救他幹嘛？這種人讓他死了算了，你知道他手上有多少條人命？跟那些從死境之門裏爬出來的惡鬼差不多了，再說，就算你救了他，對他也未必是好事……”話還沒說完，蒼猿就見到英格拉姆的手已經對準了他，他吱呀的尖叫一聲，正想躲開，卻已經太晚了，一絲魔力已經侵入了他的身體，然後他感覺腦子仿佛被一只巨手拽緊，直接從倒吊著的樹枝上摔了下來，發出吱吱呀呀的慘叫聲。

“你能救他嗎？”英格拉姆盯著蒼猿，又問了一遍。

“能能能！絕對能！我保證把他救的活活的！求你千萬別爆了我的腦子！”蒼猿一邊吱呀的尖叫著，一邊哀求英格拉姆。

英格拉姆拍著手笑了起來：“塔羅斯你還是有點用的嘛。”

眼見著掌握自己命脈的惡魔笑了起來，蒼猿也總算是松了一口，看來至少自己這條小命是能活到吉爾醒過來了，但旋即又有些奇怪：“就算你不懂怎麽看傷勢，但是治愈魔法總是能用出來的吧？為什麽你不給吉爾放治愈魔法呢？”

“因為我沒有根源，”英格拉姆說：“我只有死的根源，沒有生的根源。”

蒼猿撓了撓頭，奇怪道：“不應當啊，但凡是生物都應該有生和死著兩種根源，怎麽可能只有一個呢？既然沒有生的根源，那你豈不是已經是個死人了？”

“我也不知道。”英格拉姆眨了眨眼睛。

蒼猿雖然無奈，但還是老老實實的檢查了吉爾的傷勢。

“怎麽樣？”英格拉姆眼巴巴的看著蒼猿，問。

蒼猿皺起眉：“這傷是怎麽弄的？為什麽會有空間魔法在體內展開？”

英格拉姆想著蒼猿一直在結界外不能進入，所以不知道塔內發生了什麽，便一五一十的說了，蒼猿吱呀了兩聲，說：“空間魔法本來就是很危險的魔法，哪怕只是把人定在原地都可能致死，更何況在體內展開還扭曲？要我說，這小子已經沒救了。”

“真的嗎……？”英格拉姆用威脅的眼神看著他。

蒼猿的背後瞬間起了一層白毛汗，心中暗罵到底是怎樣的人才能生出來這樣的惡魔，追蹤他的三個月裏，每次見他奪取別人生命連眼都不眨一下，仿佛不過是捏死一只螞蟻，而且殺人的理由雖然千奇百怪，但每個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正如現在，倘若他要是真的說了救不活三個字，恐怕本體就會直接陷入永恒長眠。

“有、有個辦法可以試試……”

“什麽辦法？”

“獻祭，就像是你把傷害獻祭給斯萊因那樣，把傷害獻祭出去就行。”蒼猿說。

“但是獻祭需要與獻祭者與被獻祭者相關的媒介，就像是那對雙刀一樣，吉爾的雙刀砍傷了斯萊因，成為了媒介，而且，這附近也沒有可以獻祭的對象啊，你是靈體，附近的鳥獸也都跑散了，估計是因為死境之門展開了吧……”

“有啊，媒介和獻祭者都有，”蒼猿奸笑著說：“你不就是嗎？”

“我？”英格拉姆看起來很是驚訝：“媒介和獻祭者可以是同一個東西嗎？”

“你啊，就是書讀的太死，實踐經驗少，哪本書上說了媒介和獻祭者不能是同一種東西？這方面你就不如我這個老魔法師了，你放心，絕對可以，就看你敢不敢用自己當獻祭者了。”蒼猿嘰嘰嘰的尖笑起來，他知道英格拉姆是小孩子，而小孩子這種東西，是天底下最自私的生物，雖然他們可能心疼自己的玩具，但絕對不會因此而想承擔玩具的痛苦。

然而英格拉姆的回答卻出乎蒼猿的意料：“可以，告訴我怎麽做吧。”

蒼猿笑不出來了：“你說不定會死哦，當獻祭者。”

“無所謂，如果吉爾死了，就沒人喜歡我了，”英格拉姆淡淡的說：“如果這個世界上誰都不喜歡我，我活著又有什麽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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