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東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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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黃昏逢魔時刻,夕陽將馬路上的人影拖得老長。

背著小兔子背包、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女孩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門牌上寫著“東島”的別墅門口,一邊仰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別墅大門,一邊聽著別墅裏隱隱約約傳來的激烈爭吵聲。

“……煩死了。”

已經在這裏站了十幾分鐘,可是,不想進去。

進去的話,他們也還是會無視掉自己,然後繼續越吵越兇吧。反正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的啊。

女孩子滿不在乎地想著。

“珠?”

女孩子聽到聲音回過頭去,看到逆光向她走來的少年後,小臉終於露出符合年齡的可愛笑容。她急忙跑過去,背後背包上的兔子耳朵隨著她的腳步一抖一抖。

“哥哥!”

她撲過去抱住少年的腰,滿足地蹭了蹭,而少年熟練地拍拍她的後背,擡頭望向家門:

“怎麽不進去……爸媽又在吵架了?”

“嗯。”東島珠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不想進去。”

少年無奈地揉揉她的頭,牽起她的手走向別墅門口,輕輕推開門。

“我回來了。”

正爭執著的兩人幾乎立刻停止了爭吵,同時看向這裏,露出緩和的神情。

“是江回來啦。”父親的臉上浮現笑容,“今天上學怎麽樣?”

“還好。”少年報以溫和的微笑,又像是撒嬌似的,空著的那只手揉揉肚子,“媽~我和珠可都餓壞了,晚上吃什麽?”

“好好好……我這就去給你做。”母親忙不疊地點頭,搓著手轉身走向廚房。

東島珠垂下眼睛。

母親說的是“你”,而不是“你們”。

“哥哥好厲害。爸爸媽媽看到哥哥就不吵架了。”

“他們最喜歡的果然是哥哥啊。”

東島江楞了楞,張口想說什麽。

即使東島珠才八歲也知道,東島家的所有人,父母也好,親戚也好,最看重的都是東島江,最喜歡的也都是東島江。東島江那麽出色那麽聰明,性格又成熟穩重討人喜歡,即使東島珠其實也很優秀,始終無法動搖東島江作為東島會社繼承人的地位。在東島江的光芒下,沒有人能看到東島珠的才能。

即使她也是東島家的小小姐。

不過沒關系,因為——

“我也最喜歡哥哥了。”東島珠握緊了東島江的手,揚起小臉露出笑容,“家裏所有人,我最喜歡的只有哥哥。”

東島江看著妹妹,最終只是伸出手,溫柔地理順她後腦的頭發。

“嗯,我也最喜歡珠了。”

吃晚飯的時候,父母在飯桌上聊起會社裏的事務,像根本沒有吵過架一樣若無其事。最後母親笑瞇瞇地對東島江說:

“如果是江的話,一定能好好處理這些麻煩的吧——我們江啊,以後一定會成為會社成功的繼承人的!”

“……我會的,媽。”

東島江一如往常地笑了笑,只有離他最近的東島珠看得出他笑容裏的勉強。

她默默握緊了手裏的筷子。

“哥哥其實一點都不想繼承會社吧。”

睡前東島江過來給她講故事,她睜著大大的眼睛問他。

東島江楞了楞,隨後為她掖好被角。

“會社牽扯到的東西太多也太覆雜了,珠不要想這些事情。”他食指微曲,刮了一下女孩兒小巧的鼻子,“我想看珠真心實意的笑容。”他站起身,輕手輕腳地帶上門。

“晚安,珠。”

東島珠閉上眼,在聽到門關上後才重新睜開,望著一室黑暗發呆。

“我也想看哥哥真心實意的笑容啊。”

東島珠很快就明白了,那天晚上東島江所說的“會社牽扯到的東西太多也太覆雜”是什麽意思。

東島會社背地裏和日本的黑社會勾結在一起,是那個組織非常重要的交易樞紐。在東島江說完這句話的第四天,那個組織因為他們的父親的背叛,即東島會長想要拿組織的把柄上交警方以求脫身,血洗了東島會社。

組織的人找到東島別墅的時候,整座房子已經空了。東島夫婦帶著一對子女,早在前夜得到消息,收拾了東西開車出逃。

已經是深夜,汽車行駛在車輛稀少的高速公路上。

他們決定先去北海道的住處避一避,那棟房子的存在組織並不知道,找到的可能性絕對不高。然後再想辦法過海關,去美國投奔東島夫人原先的家族——麻生家。況且麻生家和東島家關系一直不錯,如果還有誰肯幫東島家逃過一劫,也就只有他們了。

東島先生正集中精神開車,東島夫人已經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疲憊睡去。東島珠剛剛睡醒,從哥哥腿上爬起來揉了揉眼睛:“……唔。”

東島江有些擔憂地低頭看她。

“再睡一會兒也可以哦。”

“不了。”東島珠搖搖頭,沈默片刻,擡起頭輕聲問他,“哥哥,我們會死嗎?”

“不會。”東島江毫不猶豫地搖頭,“我會保護珠,所以不用害怕。”

屬於小女孩的小小的手伸過來,握緊了他的食指。

“我不害怕。有哥哥在,我就不害怕。”

折原臨也正哼著歌回家,電梯門打開的那瞬間他楞了楞,隨後笑著走了出來。

“呀嘞呀嘞,三池組的首領先生啊,讓您久等啦~深夜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我們需要他們的情報。”

茶幾前,三池將一張照片推向折原臨也。情報販子拿起來,不由笑出聲:“噗嗤——這是東島會長的全家福?”他放下照片,懶洋洋地端起桌上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毫不在意身邊圍了自己和對面的人一圈的三池組成員,“看來東島會社發生的事情,果然是三池先生的手筆呢。”

“他們偷了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的東西。我們願意花大價錢,買下他們現在的消息。”三池冷笑一聲,“折原先生最好還是識相些,廢話太多沒什麽好處。”

“是是~被您這樣說我可是真是傷心啊三池先生。”折原臨也聳聳肩,撕開手邊的文件袋,抽出一個信封夾在兩指間,不怕死地在三池面前晃了晃,“喏,就是這個,當然可以給你們啦~只不過除了報酬,我還有一個條件——”

他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眼裏浮起興致盎然的神色。

“請務必記得告訴我,他們在看到你們的時候那萬分精彩的反應哦。”

東島家四人到達北海道郊區的房子後的第二天,三池組的人就來了。

東島珠聽到前院的父親慘叫了一聲,隨後就再也沒有了他的聲音。母親的哭喊幾乎要刺穿她的耳膜,一聲轟響後,母親的聲音也消失了。

東島江把她緊緊地抱在胸前護得密不透風,迅速跑向後院,東島珠看到哥哥拿出手機摁了幾下,似乎是給誰發了條短信。隨後,那個手機和她平時最喜歡的泰迪熊一起被塞到她的手裏。

她擡起眼睛,有些恐懼,又茫然不知恐懼從何而來。她只是抓緊哥哥的胸前的衣服,輕聲問:“哥哥,我們會死嗎?”

“不會的。”即使是現在,東島江也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會保護珠,不用害怕。”

東島珠將頭靠在他胸前,滿足地閉上眼睛。

“嗯,我不怕。”她囈語般地喃喃,“因為哥哥在啊。”

東島江來到後院,掀開後面樓梯下濕潤的草皮,草皮下赫然是一扇小木門。他打開那個木門,出現的是一條通往地下隔間的階梯。他放下東島珠,用力將她推下去。

東島珠抓住他的手臂,歪著頭疑惑地看著他:“哥哥不下來嗎?”

“哥哥下不來,隔間太小了,只有珠才進得去。”人聲和跑動聲快要往這裏來了,東島江深吸了一口氣,握緊東島珠的肩膀,嚴肅地看著她的眼睛,“珠,聽哥哥的話,進去之後,無論聽到外面有什麽聲音,都不要出來!”

“……好。”東島珠睜大眼睛,舉起手裏的熊,“我和小熊一起等哥哥。”

“嗯。”東島江揉揉她的頭,看著她一步一步走下去,閉了閉眼,毅然關上了那扇門,鋪好上面的草皮。

他站起身,後退幾步,聽見身後男人的聲音:

“哼……原來東島家的小子躲在這兒啊。”

他的頭被對方一腳踩在地上,用力地碾著。東島江拼命咬牙忍著一聲不吭,聽到他們說:“嘖,真是多虧了折原臨也給的情報……老大,這家夥怎麽處置?”

為首的男人將嘴裏的煙丟在地上,一腳踩了上去。

“啰嗦。”

“明白了。”踩著東島江頭顱的男人露出嗜血的笑容。

槍口抵在東島江頭上,他最後的意識裏,只有一個念頭。

珠……你千萬……不要出來啊……

“他們應該還有一個女孩兒,但怎麽都找不著。”

三池聽完屬下的報告,隨意地道:“那個小姑娘本來就不受重視,東島家大概是先把她送走或者是幹脆丟棄了她吧,省得帶上個多餘的累贅。”

殺了東島江的男人收回手,回頭問:“老大,接下來怎麽辦?”

三池面無表情地環視了一圈:“找到東西了嗎?”

“沒有,”有人恨恨地回答,“也不知道拿老東西能將它藏到哪兒去。”

“是嗎。”

三池掏出一個打火機,往身後隨意地一扔,立刻有人上前接住。

他順口吩咐:“那就都燒了吧。”

“……是!”

東島珠抱著泰迪熊蜷縮在一團黑暗裏。

她聽到有人在離自己頭頂不遠的地方走來走去,但她再也沒有聽到哥哥的聲音。哥哥說她聽到什麽都不要出去,那麽她就不去聽。只是就算沒有刻意去聽,她還是聽到了幾句。

“多虧了折原臨也的情報……”

折原臨也……是誰?是和父親結仇的人嗎?是……將他們害到這個地步的人嗎?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轟響,和母親的聲音消失前一樣的轟響,她想她隱約明白這種聲音代表什麽,這是死亡的聲音。

“哥哥……?”

東島珠輕聲呼喚,但沒有回應。

她攥緊了手機。哥哥說不能出去。

木門上的通風孔吹入來自地面上的風,帶著焦糊的味道。東島珠聽到地面之上傳來木頭被焚燒的劈啪聲,她將右耳和幾乎整張側臉貼到門上想聽聽地面上還有沒有什麽聲音,卻在下一刻被燙得幾乎脫口慘叫。

她的右臉和滾燙的木板粘到了一起,烤肉般滋滋作響。她用盡全力將右臉和木門分開,右臉的皮粘在了上面,看著分外觸目驚心。東島珠疼得說不出話,她想再伸出手努力撐開那扇門試試,卻又猶豫了。

哥哥說不能出去,那就絕對不能出去。

她索性蜷起來閉上眼睛,在不絕於耳的燒灼聲和臉上不斷折磨著她的劇痛裏,漸漸睡了過去。

東島珠是被手機鈴聲驚醒的,在此之前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幾天。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在黑暗裏呆得太久,手機屏幕的光都令她的雙眼感到刺痛。在勉強適應後,她認出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麻生計”這個名字。

她不知道怎麽掛斷,有腳步聲循著鈴聲而來,頭頂的草皮被掀開,然後是木門被打開的“嘎吱”聲。東島珠仰起頭,看到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逆光蹲在她頭頂。

“小小姐?”來人確認她的身份。這只不過是例行公事,看到她的臉和手機就知道她是誰了。在看到她狼狽的臉後男人楞了楞,接著仍舊露出溫和的笑容:“抱歉,我來晚了。我叫麻生計,麻生宗家在幾天前收到了通知,派我從美國趕來接您。從輩分上論,我大概是您的叔叔吧……不過,您叫我‘計’更好。”

自稱麻生計的男人把她從地下隔間抱出來,她並沒有掙紮,看到通體焦黑只剩一副架子的別墅也無動於衷,直到看到地上那具焦黑的屍體。

即便已經被火燒得面目全非,她仍舊能通過他的衣服認出他。

“……哥哥!”

因為睡覺的過程中吸入了不少從通風孔吹入的煙,東島珠的嗓子已經被熏啞了。她丟下手機還有泰迪熊,奮力跑過去,摔倒在東島江的身邊。

“哥哥……哥哥……起來啊……”

“哥哥……我想聽故事……哥哥……”

“哥哥……我餓了……我想吃東西……我想吃媽媽做的蛋糕……哥哥……”

“……哥哥……”

麻生計默默地站在她身後。東島珠沒有嚎啕大哭,她像個被掏空的人偶一樣,呆呆地坐在那裏。

半晌,她終於重新出聲,曾經軟糯的聲音變得無比嘶啞難聽。

“他們,是誰?”

麻生計鞠躬,回答她:“三池組。”

“他們說,”東島珠仰起那張一半筋肉扭曲一半白皙可愛的猙獰面容,“多虧了折原臨也的情報。折原臨也,是誰?”

“駐紮在新宿一帶的情報販子,曾經活躍在池袋。”

“如果沒有他,三池組的人不會找到我們。”

“是。”

“如果沒有他,哥哥不會死。”

“是。”

“如果沒有他……”東島珠擡起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右臉,仍然是鉆心的劇痛。

“計,三池組的人,一個也不能活。”

麻生計來到她身邊,畢恭畢敬地彎腰行禮:

“夫人本就是麻生家的獨女,您現在就是麻生家唯一的繼承人。只要您一聲命令,麻生家一族會全力助您鏟除三池組。”

“還有。”

東島珠擡起頭,雙眸裏沒有一絲光,純粹的恨意將她的眼睛浸染成一片黑暗。

“折原臨也,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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