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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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西沈,樹林之中漸起薄霧空氣陰濕,視野裏不再如餉午明亮可視隨著時間推移幽幽轉暗,前方雜草叢生且道路不平,兩人只能下馬徒步牽馬而行。陸仁嘉撿了小樹枝左右掃著過膝的雜草,以防腳下陷阱深坑。

黑壓壓陰慘慘的林間偶有烏鴉呱叫,不知名的鳥快速掠過頭頂,耳邊猶有振翅之聲,行走時雜草擦著衣擺窸窸窣窣,越發凸顯森林之死寂肅殺。

陸仁嘉跟在岳承修後頭,也知再走片刻便可到達目的地。他滿心矛盾,面色戚戚,一個大男人開口說怕鬼,實在沒那臉開口。硬著頭皮一聲不吭的默默行走著。

兩人行到墓陵天色已黑,好在墨空之中尚有一輪明月為之照明。王氏陵園土地寬廣,大小墳冢林立不等,可憐的是王氏慘遭滅門,連陵園亦不能幸免,曾經的氣派雄偉已蕩然無存,眼下整座陵園殘缺破敗,雜叢叢生,墓碑散亂,更甚者掘墳挖棺,暴屍荒野……

岳承修撕掉衣服下擺,包裹在樹枝上用火折子點燃,做成簡易的火把。火光之下,陸仁嘉看著眼前慘絕恐怖的畫面,嚇得渾身一個機靈趕緊往岳承修的方向靠攏一步,不解道,“怎麽會這樣?”

“王家也算是豪門大戶,滿門均滅。活人尚且不能自保更何況死人。”岳承修寒冰似的聲音此時聽來格外的冷血。

“你的意思是盜墓者所為?”陸仁嘉尋思。

“是不是和我們又有什麽相關。”岳承修獨身進入陵園,繞著各個大小不等的墳冢借著火把的光亮查看墓碑上的刻字。

陸仁嘉才懶得動,那陵園中滿地屍骸雖是腐爛幹凈只剩白骨,看在眼裏還是毛骨悚然,他不屑沾那晦氣,對著岳承修催促道,“天色這麽暗,火把能看清什麽。眼下我們還是尋個地方落腳,明日再來。”

岳承修點頭表示同意,卻故意將腰上掛的玉雕紋飾扯下丟在墳地。轉身毫不猶豫的隨著陸仁嘉離開。

兩人牽馬出了曲折窄小的山徑,總算看見一條能勉強能稱之為路的黃土地,陸仁嘉突然有種絕處逢生的感覺。開心的爬上馬背,解放了兩條不甚疲乏的腿。策馬疾馳小一會兒,霜白的月色下朦朦朧朧看見前方有片黑影,像是廢棄的茅屋。真真是柳暗花明,陸仁嘉喜不自禁。

陸仁嘉拾柴,岳承修生火。兩人吃了白天準備的幹糧,岳承修將屋內散亂的稻草收拾整齊,堆砌了厚厚一層對著陸仁嘉勾勾手指,“今晚你睡這吧。”

陸仁嘉咽下最後一口烙餅,支吾道,“那你睡哪?”

“我守夜。”岳承修面無表情的往火堆添了幹柴,冥黑的瞳孔倒映著熊熊燃燒的火焰,閃爍著捉摸不定的亮光。

“哦。”陸仁嘉應一聲,聽話的爬到草垛上躺好,側身望著守在火堆邊一動不動的岳承修。心裏出奇的安寧,腦內回撥著今日午時自己落水的那一幕,他臉上雖帶著面具,可他還是清楚的看見了對方的驚駭恐慌。自己是被他周全的呵護著,對一個陌生人岳承修為何要縱容到這種地步?若是喜歡,在青龍堂時自己對他百般引誘,他大可順意要了自己,可他非但沒有還特地疏遠避開自己的碰觸。怪怪!!今日他濕衣黏在身上如何能好受,卻是死犟著不肯脫下,他的身體……目光順著他筆直的背脊,一直游移到手腕,手背上的確有燒傷的痕跡,露出的那點手腕上也有一些,面具下的臉燒傷嚴重,脖子下方長發遮著根本看不見,莫非身上的疤痕都是偽造的!他根本不是岳承修!陸仁嘉身體猛地一震,再望著對方筆挺的背影,心間五味雜陳,似甜也澀……不是岳承修,他不是岳承修!!那……那……普天之下能為他做到如此的還能有誰?

“他若視你如玩具,何苦重傷未愈不管處境只身為你……”

陸仁嘉只覺得片刻之間上萬的蜜蜂對著他的腦袋狂轟濫炸,他已經無法思考。用手捂著發疼的心口,再不敢看對方的背影,逃避般背對著。往事歷歷在目,霸道的司徒宇,高傲的司徒宇,無奈的司徒宇,發怒的司徒宇,回憶裏一堆的司徒宇堵在他的胸膛,好難受,無法呼吸了。

黑暗中似感覺到身體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耳畔清晰的感覺到男人均勻的呼吸,低沈魅惑的嗓音,“我總算找到你了,這次我不會在放手了……”

噗通!噗通!心跳不能自己,陸仁嘉激動的仿佛被點燃的火焰,急躁的扭轉身體想要拉住對方。一番痛苦的掙紮終於轉過身體,哪裏有司徒宇的足跡。視野裏破敗的茅屋,雜亂布滿粉塵的桌椅,還有地上一堆燃燒的篝火,卻不見了岳承修的人影。

陸仁嘉鯉魚打挺從草垛上挺起,躡手躡腳的走到窗戶下方,借著那點縫隙。見屋外兩個黑色的身影,其中一位身姿英挺,面上戴著金色面具。另一位全身黑色勁裝,黑布蒙面,對著岳承修恭敬的稟告著什麽,陸仁嘉不知兩人議論的到底是什麽,只見面具下的形狀姣好的薄唇微微向上斜挑,笑得別有深意。

陸仁嘉背脊一寒,只覺得岳承修那笑容像極了奸計得逞的狼對著無助可憐的小兔子。眼見黑衣人已離去,當下哪裏敢遲疑,飛快滾回草垛閉上眼假寐。

腐朽的木門“咿呀”一聲,耳邊幾聲輕穩的腳步聲。身前頓感一陣莫名的壓抑,陸仁嘉雖閉著眼也知道岳承修站在自己身前,他有些心虛,莫非對方察覺了自己剛才的行為?秘密被窺視知曉,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殺人滅口?不要啊!

岳承修望著沈睡的陸仁嘉,想要伸手撫平他眉間困惑的褶皺,卻還是僵在了半空,只是無聲的望著,良久化為一聲幽怨的嘆息……

第二日岳承修沒有再去墓地,轉而牽了馬匹說要回清流。

陸仁嘉雖不解其意,但回清流總比呆在墓地強啊,當下就直拍對方馬屁大呼英明。

回到客棧,陸仁嘉不忘在櫃臺點幾碟小菜,讓店家送上熱水。又使了銀子給小二交待他去成衣鋪子挑上幾件質量上乘的錦袍,待會兒自己親自給岳承修送過去。

陸仁嘉才進屋子,便有手腳利索的小二跟隨身後,臉上堆著笑容諂媚的為他送來了茶水,周到的親自倒滿,兩手端著送到眼前。

陸仁嘉望著身前灰衣小二,不是昨天那位,卻見對方笑嘻嘻的模樣,也不好拒絕便接了,隨意開口問道,“昨兒那位小二哥呢?怎不是他來?”

灰衣小二一楞,解釋道,“他家有急事,請假了。我代班。”

“哦。”陸仁嘉點點頭,正打算喝下。

房門被大力一腳踹開,岳承修大喊一聲,“不要喝,有毒!”

灰衣小二一被拆穿,登時目露兇光抽刀對著陸仁嘉門面砍過來,陸仁嘉嚇得後退一步,手中潑灑而出的茶水落在地上起了一層詭異的泡沫。

岳承修挺身而出似一堵堅不可摧的城墻護在陸仁嘉身前,兩人拳腳相向大打出手。陸仁嘉候在一旁提心吊膽。那小二豈是岳承修的對手,幾招下來已落下風,見他右手一掌隔開灰衣小二的兵刃,左手化掌為拳重重擊在灰衣小二門面,那小二被打的頭暈耳鳴,鼻血噴濺而出。岳承修揪起小二衣襟,註了些力氣只將他擲到墻上,登時屋內響起一陣碟碗銅盆砸的山響的聲音,好不熱鬧。

岳承修尋了麻繩將行刺小二捆綁結實,陸仁嘉這時才反映過來走到對方面前,疑惑道,“你怎麽知道這人有問題?”

“我房裏還有一個。”

“什麽?”陸仁嘉驚訝,“那眼下怎麽處置這兩人?”

“交給洪懿,他自然有法子讓這兩人開口。”

洪懿聽聞兩人被行刺,面色一沈,桃花眼略有困惑之色,“看來我們行蹤已暴露,此地不宜久留。”冷眼望著屋內被捆綁結實一聲不吭的兩人,對著岳承修與陸仁嘉道,“這兩個人本尊暫且帶走,自會細細拷問。”

“如此有勞了。”岳承修點頭示意。

洪懿讓貼身侍衛將五花大綁的兩個行刺人員扛在肩上帶走。陸仁嘉狐疑的望著岳承修波瀾不驚的臉面,腦內閃過昨晚夜裏黑衣人與其對話的一幕,久違的陰謀的味道。

灰衣小二行刺不成,敵手也不待給對方喘氣的機會,一鼓作氣猛攻過來。當日夜間,“萬客來”客棧被包圍的水洩不通,門外人聲鼎沸,喧嘩不止,火光沖天。

幾人一看這陣勢哪裏還有不明白的,驚呼不妙。但三人武功高強自有能耐沖殺出去,只是……洪懿望著陸仁嘉面有憂色。

岳承修將楞忡的陸仁嘉往身邊一帶,從容道,“寒聲有我,自能安全出去。”

洪懿聽著岳承修暧昧不明的話語,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卻笑而不語。

幾人對話之間,前門傳來轟轟的撞門聲,不過眨眼工夫已撞破院門,黑壓壓的人湧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漢子,高聲呼喊道,“兄弟們隨我一舉將這邪道妖人殺得幹凈!”

兵器出鞘寒光乍現,氣氛劍拔弩張。

洪懿與貼身侍衛絲毫不將這些魯莽匹夫放在眼裏,他使得是寒鐵股扇,此扇由二十四片尖銳鋒利的小刀片組合而成。他姿儀不凡且容貌俊美,胸前展一把折扇,端的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臉孔,桃花眼略帶著冰涼的笑意,“山野匹夫好狂妄的口氣!就憑你們這群烏合之眾也想對本尊趕盡殺絕?真真是笑話!到底是何人通風報信,快快報來,本尊姑且饒你不死!”

“哈哈哈,饒我不死!你這妖人好生囂張,老子今天替天行道收了你!兄弟們殺!”魁梧漢子一聲令下,手下的嘍啰蜂擁而上,攻打開來。

洪懿冷笑一聲,手中鐵扇揮舞如拂塵戲風,廝殺間如游戲花叢,姿態從容瀟灑,輕而易舉的割開對手咽喉,鮮紅的血液噴濺而出,化作點點紅梅……

陸仁嘉附耳交待岳承修道,“你掩護我去後院牽馬,到時我縱馬踐踏過來接應你,如何?”

“此計可行。”

岳承修一道刀法老辣兇狠,廝殺對陣對付這等武功平平的嘍啰往往一刀斃命,所行之處血肉橫飛,屍橫遍地,染滿殷紅血液的寒刀火光之下閃爍著妖異陰邪光暈。敵手望著眼前面上覆著金色面具的男人如同地獄修羅,早先的昂揚鬥志已不覆存在,連連哆嗦著後退,眾人多是膽寒畏懼,停滯不前。

正在此時不遠處傳一陣激烈的馬蹄聲夾帶著尖銳的哨聲,岳承修仰臉一笑。陸仁嘉策馬而來,來不及閃避的便硬生生撞開踩踏而過,且詭異的是凡是阻擋發難對著陸仁嘉出手的往往不等他出手來人自己先軟了身體,任由駿馬踩踏哀號……

“上馬!”陸仁嘉蕩開圍堵岳承修的嘍啰,直沖進去。

岳承修飛身上馬,從身後摟住陸仁嘉腰際,兩人共騎一騎,陸仁嘉一甩馬鞭,駿馬揚蹄疾馳,他嘴裏含著銀哨註了力氣吹動……

岳承修正好奇他吹哨子做什麽,只見前頭阻礙的嘍啰不大一會兒稀裏嘩啦倒了一片。陸仁嘉得瑟的甩著馬鞭,從“萬客來”後門橫沖出去,將身後的火光遠遠的甩開。

駿馬沿途飛馳,噠噠的馬蹄聲在夜間格外清晰,陸仁嘉驅馬趕往山林,突覺得腰上的手一松,驚訝的扭過臉,見身後的岳承修全身癱軟滾落馬下。他心裏暗叫糟糕,伸手要去拉他卻也於事無補,眼睜睜看著他墜落馬下。

陸仁嘉急忙翻身下馬,小跑著將墜馬的岳承修往自己懷裏帶,張嘴抱怨道,“這該死的敵我不分的蠢老鼠!”

岳承修墜馬磕了小腹,疼得他皺眉。低聲疑惑道,“什麽?”

“我養了只白喉林鼠,吹著哨子,它聞聲便會出來為我解難。你是讓那小畜生給咬了。哈哈,不過沒關系,只是讓身體暫時麻痹一會兒。”你終於落到我手上了,哈哈!得來全不費工夫啊!話畢壯起賊膽伸手就往岳承修胸膛上摸去,一路向下就要去扯他腰帶。

岳承修哪裏料到陸仁嘉會出這一手,當下有氣又窘,額上青筋直冒,喝道,“陸寒聲,你要做什麽!”

在腰間游走的手掌似的觸碰到一件硬物,陸仁嘉麻利的掏出居然是個通體雪白的瓷瓶。那看似普瓷瓶通卻讓陸仁嘉渾身一顫,他認得這瓶子。是遲瑛的!這個男人居然能讓高傲跋扈的遲瑛為他配藥……過晚種種的疑慮此刻煙消雲散,他是誰,此時此刻無需再多做猜測,他已清明。獲知答案的瞬間,無法用言語描述的轟轟烈烈的感情剎那包圍他單薄的心臟,他感動的快要落淚,深深的望著身下渾身癱軟不能動彈的男人,這個男人的心意原來竟這樣的堅定,如此為他……他陸仁嘉何德何能擁有這樣一份矢志不渝的愛情,如今這癡人就在身前,再不相愛便是罪過了。

陸仁嘉緊緊的握著手中的瓷瓶,胸膛裏炙熱的感情如烈火焚燒,他用盡全身力氣抱住身下的男人。

岳承修望著反常怪異的陸仁嘉緊蹙眉頭,驚見對方的眼眸似夏夜璀璨的星辰,無聲癡望著他,陸仁嘉摟住他的脖頸對準他的唇貼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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