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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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禪寺內,大佛端坐殿內,雄偉高大金身耀目,面目和善慈祥。使人見之內心安寧,頓感佛光普照之感。寺內鐘聲餘音猶在耳邊,眾僧整齊的排列於兩邊。昭華跪在蒲團之上,望著身邊身著袈裟的住持,恭敬的行過禮。

住持又問了一遍他的決心。

昭華一臉堅決,鄭重的點了頭。一灰衣僧人,走到他身後散開昭華的發髻,似黑緞般烏亮的長發披肩而下。

眼看著住持已喚身後的弟子端來聖水、剃刀。候在一旁的小童,目不轉睛的望著昭華,忍不住落下眼淚。

住持手拿剃刀,輕握起昭華的一縷黑發,毫不猶豫的切斷。昭華望著地上落下的黑絲在灰白的地上那樣的刺目,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頓覺天地無聲,呆滯的望著那尊面色和藹的大佛。

“啊……這這……”忽聞一聲驚呼,昭華不明所以的揚起臉,只見住持雙手顫抖且手背之上大片如同火燒的紅痕,握不住那薄薄的剃刀,落在地上“錚”的一聲。

幾名弟子快速圍上主持,面色擔憂。中有略通醫術的弟子,憂慮道,“這是中毒啊!”

不待弟子們想出解毒之法,大開的廟門外款款而來一名面如冠玉,衣裳華美的青年男子,見那人渾身慵懶,一雙含情目安靜的落在跪在蒲團之上的昭華,唇角勾起一抹邪肆,張狂道,“我看還有哪個多事的敢再碰他一下!”

昭華心下一痛,望著身後面有愧色,垂首默默掉淚的小童,無奈道,“你……”

小童委屈的跪在昭華身邊,嗚咽道,“小的……小的不要主子……出家……”

身旁扶著住持的大弟子,望著這囂張不分青紅皂白的青年男子,怒道,“昭華一心向善,皈依我佛,我師傅受他之托為他布法梯度。你又是何人,怎敢在佛門聖地口出狂言。”

男子毫不在意灰衣僧人的責備。“唰”的打開扇子,放在胸前輕輕扇著,陰毒道,“我才不管那麽多,今日誰敢割他一咎頭發,我就廢他一雙手!”

“你!”眾人怒視著殿內的不速之客。

是福是禍均是不可躲閃,該來的終將回來。昭華嘆一口氣站起身,望著眼前任性的男子,低聲喚他,“遲瑛……”

遲瑛乍聞他喚自己,臉上有些歡喜,“是,我在。”卻見對方的雙眼溢滿悲傷,心下一突,頓感不妙。

聽他平靜道,“我已決意出家,從此不問凡塵,遁入空門。昭華一生從不多求什麽,如今我求你,不要再糾纏我了,我只要一間禪房,一尊古佛,了卻餘生,請成全我,放過我吧。”

望著眼前人被逼痛楚的模樣,他不解。不要糾纏……成全你……放過你……他真想放聲大笑,自己都做了什麽?深深的望著面無表情的昭華,“這是你第一次開口要求我,我應該要答應你的……你知道,我為你……我為你……”垂下高傲的頭,似被拋棄的孩子般無助可憐,拉起他僵硬的手掌印在自己的心口,低聲道,“可我沒辦法答應你,不糾纏你,放過你……除非這顆心死掉。”

這樣露骨毫不遮掩的告白,寺內眾人望著這一對驚世駭俗的“情人”,真真驚駭的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昭華快速的縮回手,望著被毒糾纏痛苦不堪的住持,低聲道,“你又何故傷及無辜,拿出解藥為住持解毒吧。”

遲瑛望著一旁疼痛難耐的住持,瞥了他一眼,半點同情也無,“我不要,誰叫他削了你頭發,活該!”

“你這便是在為難我。”

“我……”遲瑛怨恨地瞪了住持一眼,極不甘願的從袖子內掏出一瓶藥粉,隨意的灑在那紅腫不堪的手掌之上,使勁的揉搓,害得住持嗷嗷直叫,心裏才解氣一些。

那藥粉著實神奇,不過片刻功夫疼痛紅腫頓消,住持望著一臉玩世不恭的遲瑛,心有餘悸。再看跪在身前態度堅決的昭華頭更是隱隱作痛,搖頭對著昭華施一佛禮,“阿彌陀佛,施主你塵緣未了,六根不凈,無法皈依三寶。恕老衲無能為力了。”

遲瑛一聽無法梯度,心裏晃晃悠悠又升起一絲希翼,連忙拉起跪在地上的昭華,歡愉道,“你看不是我搗蛋,是住持也說你塵緣未了、六根不凈,既然與佛主無緣,那我們便回去吧。哈哈。”

昭華一把甩開他,跪走拉住住持的袈裟,哀求道,“懇請住持可憐弟子,普天之下弟子已無處容身。我佛慈悲請賜弟子一個遮風擋雨的屋檐。”

遲瑛聽他這般低聲下氣的哀求,心裏恨極痛極拉著昭華道,“你求他幹什麽,你要什麽樣的屋子我都建給你,你如果一定要住在寺廟裏,我們回神藥谷,我給你建造一個一模一樣的西禪寺,你看可好?”

昭華無奈的閉上眼,握緊的拳頭仿佛在積累莫大的勇氣與決心,終於沙啞的開口,對著遲瑛認真而鄭重道,“你怎麽還不明白,我這樣做就是不想再見你,不想再與你有任何一絲的關聯。”昭華撿起地上的剃刀,遲瑛緊張的瞪大眼,卻見他一刀隔斷了自己的衣角,決絕道,“我與你就如此布,一分為二。從此橋歸橋路歸路,我們兩不相幹。”

“……”遲瑛望著他站起身,毫不留戀的隨著住持去了後院。胸膛在那一瞬間被狠狠撕裂開一大塊,這突然的空缺,冰寒徹骨的毒淬進他的骨髓。他一人站在空蕩的內殿,揚起臉望著巨大佛像,突然讀不懂佛像的表情,這就是所謂的慈悲嗎?為何他看見的卻是嘲諷……

陸仁嘉爭得司徒宇的同意,攜帶上兩名侍衛,隨著靈芝乘車感到西禪寺。見到卻是遲瑛一人呆傻的站在內殿落寞的樣子。

陸仁嘉看著他這幅樣子,心裏也猜了八九了。自然不願去觸遲瑛的黴頭,自己找了寺廟裏的僧人問清狀況。

得知住持只是答應留下昭華帶發修行,並未給他梯度,心下略感寬慰。

回到前廳,遲瑛已經恢覆過來,對著靈芝命令道,“你一個人回藥王莊,我已決定在林波山下住下來。”

“主子……”靈芝不解的望著遲瑛,吶吶道,“您這樣小的回去老莊主怪罪下來,定不會好過的。小的還是和您一同留下來吧。”

遲瑛看著他膽怯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戳了下他的腦門,“沒出息。”

靈芝揉揉腦門,規矩的站在他身後。

陸仁嘉斜著嘴,拍拍遲瑛肩膀,安慰道,“任重道遠,自求多福吧。”

遲瑛從身上掏出那剩下的半顆長生丸遞給陸仁嘉,淡淡道,“這個給你,我不想欠你人情。”

陸仁嘉接過那半顆藥丸,放在鼻尖嗅嗅,一口吞了。放眼望著滿目春意盎然的山林,漫山遍野的杜鵑,笑道,“此處風景獨特,且我來時,見山中有片桃林,此時桃花燦爛,落英繽紛。若在山中建起一座竹樓,倒也風雅的緊。”

遲瑛附和著點點頭,唇邊似有似無漂浮著一絲笑意,望在陸仁嘉眼中,竟說不出的酸澀。見他戀戀不舍的望了西禪寺一眼,毅然決然的帶著靈芝下山,想也知道,這犟驢的性子,指不定就是去找工頭修築房宇了。

陸仁嘉難得出來一次,怎肯輕易回將軍府那囚籠,自然要大肆玩耍一番,這可為難了跟隨的兩名侍衛,苦著一張臉,府上誰不知道這個七公子不是省油的燈,就跟泥鰍似的滑溜,將軍在時,他還能逃之夭夭。眼下就兩名侍衛看著,真怕出個閃失。無奈的跟著陸仁嘉走街串巷,提心吊膽,絲毫不堪懈怠。僅是這樣,還是在酒樓的雅間出了事情。

這可真不關陸仁嘉的事情,他自己都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不過是想要吃點東西,跟著小二進了雅間。可進入之後,這變化當真可以用膽戰心驚、翻天覆地來形容。三人腳步才剛踏進雅間的大門,明晃晃飛來兩道寒光,陸仁嘉嚇得連忙矮身滾到桌下,耳邊聽著刀劍相交、打鬥破壞桌椅的聲響、混著最後兩聲慘叫,滾熱的血濺在灰白的地板,一切化為死寂。

陸仁嘉哭喪著臉,被用力從桌子底下拽了出來,身體不斷的哆嗦,嚇得緊緊閉上眼睛,嘴裏大聲告饒,“大俠、英雄,饒命饒命……”

為首一名包裹著頭巾的蓄著絡腮胡的大漢,望著地上瑟縮一團的陸仁嘉,大步上前拉起他,用力搖晃急切道,“寒聲,你這是怎麽了,快睜開眼看看,我是翁鈞豪啊。”

“翁爺,我不是告訴過您,陸爺這……”扮作小二的平沖指著自己的腦子,傷心道,“好像是壞了。”

陸仁嘉哆哆嗦嗦的張開眼,環顧著四周黑壓壓的圍著七八個身高體壯的大漢,地上安靜的躺著兩具屍體,不是司徒宇給自己安排的隨身侍衛又是誰?陸仁嘉只覺得腳底一股惡寒蹭蹭往上冒。

他來不及悲傷,那名喚翁鈞豪的大漢,已是一臉戒備的打量著陸仁嘉,低聲道,“寒聲你什麽都不記得了?”

情勢所迫,陸仁嘉哪裏敢辯解自己不是陸寒聲。保命要緊,依葫蘆畫瓢,楚楚可憐的點頭。

翁鈞豪似還不相信,握住他的手腕,心下一涼,如果是腦子壞掉,那這十幾年勤學苦練的內力又都去了哪裏?狐疑的拉開陸仁嘉的衣袖,雪白的手腕上赫然顯現一枚拇指大的紅色胎記,的確是陸寒聲。

陸仁嘉望著這一室虎視眈眈的大漢,他欲哭無淚。

“翁大哥,此地不宜久留,司徒宇萬一追殺而來,你我幾人均不是對手。我們還是速速撤退。”又一名身著青衫的青年男子開口勸道。

一幹人等心照不宣,翁鈞豪有些憐憫的望著陸仁嘉,這張雌雄莫辨清麗出塵的臉皮竟給他帶來這樣的災禍,被司徒宇看上,做了孌童……不敢想象他在將軍府是如何受司徒宇的壓榨,語重心長道,“寒聲,你受苦了。眼下我們已經將你從司徒那禽獸手中救回,自然會將你送回朱雀堂,你自由了。”

自由了?!陸仁嘉聽著仿佛夢境一般不真實的話語,真的自由了嗎?可自己並沒有想去什麽朱雀堂,他已經決定先留在將軍府了,現在又要離開去什麽狗屁朱雀堂。不過想到可以不用被囚禁在將軍府,以後再也不要看司徒宇臉色過日子,陸仁嘉心裏隱隱有些向往期待,可心同時又極度不安,他猶豫著。身邊的人卻不允許他的拖沓,不由分說拉了就往門外走。

出了酒樓這群人立刻分散,混進人群,隱蔽極佳。陸仁嘉被翁鈞豪與平沖護著,忐忐忑忑的跟著兩人行走,途中一隊身著司徒軍鎧甲的鐵衛騎兵緩緩路過,陸仁嘉握緊拳頭,腦內正激烈的天人交戰,不住拿眼角瞟那對軍馬,如果自己現在大聲叫喚,那為首的隊長識得自己,定會出手相救,自己便可以不用去什麽勞什子的朱雀堂,可還是要回到將軍府。叫還是不叫……

“寒聲,你在幹什麽!不要走神,跟上我們。”翁鈞豪壓低聲音警告道。

陸仁嘉緊張的額上都沁出細汗,眼看著那隊伍因為自己的猶豫不決早已遠去,他的心臟一陣揪緊。

三人一路疾走,拉著陸仁嘉快速的閃進了一個弄堂,弄堂之內一戶人家迅速開了小門。

“陸爺,這邊。”平沖用力拉過走神的陸仁嘉,閃進宅院。

陸仁嘉望著眼前陌生的小院,被催促著進了屋子,屋中擺設整齊幹凈。滿屋子陌生的面孔。見自己進來,幾個青衣人對著自己恭敬的行禮,“見過陸三席。”

陸仁嘉蹙眉,戒備的望著這一屋子的人。

翁鈞豪擺手喚來下人,對著陸仁嘉道,“你且去休息,避免夜長夢多,今夜便動身啟程。”

“呃……”陸仁嘉一楞,身邊已站立了下人對著陸仁嘉恭敬的做了個請的姿勢。

陸仁嘉無奈,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操縱的木偶,這感覺糟糕透頂了。他被安置在東廂,望著四面高大的墻壁,陸仁嘉和衣平躺在床榻上,望著屋頂,腦子空白一片。

自己就這樣離開真的好嗎?

待他從夢中驚醒,隱約察覺外頭是黑夜,卻有不詳的火光。屋內亂作一團,門被大力推開,陸仁嘉機敏的從床上彈起,望著一臉狼狽的平沖,急道,“發什麽了什麽事?”

“快跑,屋外已被包圍,陸爺快隨我往後院密道逃離。”平沖拉上陸仁嘉,不由分說便帶著他往外沖。

陸仁嘉迷迷茫茫如無頭的蒼蠅,心下煩躁一片,他根本就不想去什麽朱雀堂。緊急關頭,他用力甩開平沖的手,抱歉的望著他,堅定道,“對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平沖還不能反映過來,便看見陸仁嘉往火光集密處奔去,他想也不想跟著沖上去,再次拉住陸仁嘉的手臂,迫切道,“前廳已經死傷慘重,您武功具廢,去只能是送死。”

陸仁嘉冷笑一聲,掙開他的束縛,鐵著臉鄭重道,“別跟著我!”

平沖一楞,苦笑。剛才的氣場,的確是自己認識的陸寒聲,那個冷漠孤高、我行我素的男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固執。

陸仁嘉擺脫平沖,便朝著火光跑去。愈是靠近前方廝殺的聲音便愈是清晰,陸仁嘉膽寒,但腳步卻堅決,他知道這血腥暴戾的氣息,是司徒宇,他熟悉這氣味。

待他的身影出現在前廳一角,滿地殘骸,遍地血紅,扭打廝殺慘烈的叫聲蕩在耳際,殘酷恐怖的血腥氣息充斥在鼻尖。

突覺背上冷冷射來兩道寒光,陸仁嘉恐懼的揚起臉,敞開的大門外,為首一人身著明黃色錦袍,跨騎一匹黑亮的大宛名馬。似獵豹般殘暴犀利的眼將他射殺,恨恨的瞪著他,咬牙切齒道,“陸仁嘉,我看你真的是活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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