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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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仁嘉望著放置在昭華身前的茶盞,薄薄的水霧裊裊騰起一片虛白,慢慢的消散。對著他笑得和煦,淡淡道,“六公子說得哪裏話?你我都是自己人,以後的日子還要相互扶持不是?何必這般見外,說什麽不情之請。”一頓,話鋒一轉,嘆息道,“只是,我入府時日不長,府上諸多事物還未及六公子通達,人微言輕,身不由己。外人哪懂內裏的酸甜苦辣,只看著我住了吟蒼居,便是如何能耐了。你我倒是同命相連,其中隱情糾葛你又豈會不知。”

昭華深潭一般滿是波光的眼眸,望著陸仁嘉。他這一番話分明是欲疏還近,聽著仿佛多情親近,實則拒人於千裏之外。但眼下能說上話的也只有眼前一人,並且若是陸仁嘉願意出面,定能事半功倍。可這人卻是一副不相幹不願接觸的冷漠。昭華心裏不甘,對著陸仁嘉嘆了口氣,“七公子嘴上說的自己人、互相扶持,卻原來都是用來誆我的。我還未說什麽事情,你便左一個人微言輕,又一個身不由己,將我疏遠至此。”

陸仁嘉原想昭華是極明白的人,自己委婉表態拒絕他便會知難而退,大家面上都好過。哪裏料到對方卻順桿子往上爬,倒把自己逼成了騎虎難下之勢。他臉上帶了絲窘態,摸了摸鼻子道,“六公子何必說氣話?你有事就說吧,我盡力便是。”

昭華抿了嘴角,仿佛在考慮措詞,擡起眼目光滿是懇切,陸仁嘉被這畫影一般淡雅的人兒深深望著,心裏緊了緊,做了個請的姿勢。

“如此我便明人不說暗話,單刀直入了。”昭華也不介意身旁的司徒翎,他聲音清朗如玉珠落盤,娓娓道來,“實不相瞞,我今日此行為的是一人,那人你我均不陌生。他年幼狂傲,性子暴烈。曾經還對七公子你狠下毒手,本要被將軍一劍刺死,是我求了情,留了他一條性命。如今他已經痛改前非,決心修好。常言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他對將軍一往情深,奈何將軍在七公子事件以後便對他態度愈漸冷漠,如今已是不聞不問。如此積攢,相思成灰,身子每況愈下,急急轉危。我不忍見他小小年紀便落得這般淒涼,心病還須心藥醫,我多次勸說將軍前去看望他,可將軍……唉……”

陸仁嘉單手拖著下巴,若有所思的望著昭華,真真讓他詫異了,原來這般低聲下氣語氣懇切,卻是為了那狷狂蠢鈍的玉林。陸仁嘉笑得玩味,從來便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自己待玉林向來客客氣氣,井水不犯河水。奈何對方狗眼不識泰山,屢次進犯,常言道老虎不發威便當作病貓處置。他陸仁嘉也不是省油的燈,任人揉捏的軟柿子。自己詐死那一番苦肉計演繹下來,除了逃離將軍府,還有一點便是要置玉林於死地。出殯當日他不死是有你昭華求情,陸仁嘉也不去計較,人各有命富貴在天,既然他也挨了責罰受了苦頭,兩人便算是兩清了。可今日昭華卻又來為玉林求情,要自己出面在司徒宇面前美言,想都別想!玉林要是真死了,那才是清凈。

陸仁嘉無能為力的搖了搖頭道,“六公子恕我愛莫能助了。將軍素來肯聽你進言,這是大家都知道,他出外公務,偌大的將軍府也都是你一手打理。如今他連你的話都不聽,又怎麽會在意我。”

“七公子,你自然是不一樣的!將軍從不讓公子露宿吟蒼居的,更不用說是同榻而眠了。你在他心中定是極重的。只要你開口,將軍必定有求必應。”

在旁聆聽的司徒翎睜著大眼,望望陸仁嘉又望望昭華。心裏也知曉談論的是誰,玉林的飛揚跋扈素來也不得司徒翎的喜,他便無所謂的伸手端起茶杯,自得自樂的慢飲。

陸仁嘉被昭華這樣露骨語句窘得臉色一半白一半紅。微瞇起眼狐疑的打量著他,這個人為何要這般在意玉林,為什麽非要護著他,進府這麽久,從來沒見他對別人也這樣上心過。古怪!此中必定有隱情。故而笑得帶有幾分玩味,懶洋洋道,“我實在好奇,六公子為什麽非要護著他,見不得他難過。據我所知他待你也不見的有好臉色,你們兩也不見的有多少交集,怎麽為了他,你竟肯這樣勞心勞力?”

司徒翎聽到這一句,被吸引了般想昭華投去好奇的目光。

昭華仿佛害怕被洞穿心思一般,臉上難堪的起了一層白,遮掩道,“我可憐他小小年紀……”

“呵呵。可憐嗎?”陸仁嘉陰陰譏誚,“府中上下皆知六公子你有一顆菩薩心腸,最是見不得別人受苦。原來傳聞也是有誤差的,你只可憐那蠻橫無理的玉林,見不得他委屈受苦。那些被他無辜傷害,折磨鞭撻的人,你怎麽就能做到心如止水眼不見為凈!收起你那副大慈大悲,我只信因果報應,輪回不爽。他既有今日也是他咎由自取!”

昭華眼見事已至此,陸仁嘉態度強硬,恐是無能力回轉,無奈的長嘆一聲,聲音隱隱夾了幾絲淒楚自責,“我為何要這樣,我為何會見不得他受苦?因為我有愧於他!雖然他毫不知情,我大可就這樣忘卻,可我良心不安啊……”

嘿嘿,果然有內幕!陸仁嘉心裏笑得得瑟,面上卻一派肅靜,側耳傾聽。

“我便說一個故事與你聽。13年前,有位富甲一方的商賈不擇手段,唯利是圖。隨著財富的日與劇增,仇家也日益累積。終有一日,大禍臨頭,也不知是那路的仇家殺來,一夜之間刀光血影,火光沖天。一家二十八口人,除去讓管家攜帶逃跑的少爺,無一幸免。哪裏知道那仇家竟還能尋上來,當時在逃的馬車上只有兩名孩童,一個少爺,一個是比少爺小上3歲的管家之子。管家便踢開少爺,讓他滾入茅草堆,自己駕車離開。仇家殺上來,管家人單影只、力量不及,當場便死了。可憐的是那無辜的管家之子,卻讓仇家誤以為是少爺,仇家沒有殺死他,卻將弱小無辜的孩兒賣到了青樓楚館,他們看著他備受侮辱折磨。這些本就應當是少爺承受了,卻讓管家的兒子承受了,稚子何其無辜。而那可憐的少爺也是命運多舛,不待他長到有能力救出管家之子,卻因為相貌生的秀美,被山林裏的強盜看中,幾人商量著齷齪的行當,幸而讓途經此地告老還鄉的一位老將軍搭救收留。老將軍膝下有一子,生性殘暴,魯莽,且好色。老將軍死後,其子回來守孝,卻發現父親曾經救回家中寄養的纖細的少年幾年不見,已出落有致,一時見色起異,強占為己有。少爺被迫隨他前往湘州,不過數年,湘州城破另易新主,少爺又被這莽夫為巴結湘州新主,雙手獻上。那少爺本就對人生無望了,只是夜深人靜之時想起當年管家之子被擄走的畫面,想到那孩子代自己受過的苦楚,心臟絞痛,一死了之怎能入黃泉面對管家?許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少爺暗地裏多方打探,終於讓他得知:當年被賣到青樓楚館的孩子,在13歲那年舞一曲‘綠腰’舞技曼妙,名動全成,成了紅牌,讓當時一擲千金的將軍看中,收回府中。而湊巧的是,這兩人竟是被同一個將軍擁有,從此少爺便下定決心,為到達恩情緩解心中的內疚,定要救這孩子三次,三次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前塵往事便是過眼煙雲,從此兩不相幹。”

陸仁嘉聽昭華一席話語,眉頭愈蹙愈深,沒想到期間還有這樣一段離奇感傷的故事。想著玉林年幼便經歷的慘痛,心下瞬間軟去不少,望著昭華哀求的眼神,陸仁嘉一陣矛盾。

昭華見陸仁嘉已動容,面有不忍,趁熱打鐵道,“我曾聽聞七公子宅心仁厚,在酒肆為救一老店家之女,不惜以身涉險得罪權貴,救回少女。而今玉林命在旦夕,他已知錯,你大人有大量,不計前嫌。我懇求七公子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少給我扣高帽子!陸仁嘉憤恨,你想報答他,是你的事,與我何幹!到底心眼軟,硬的也只是外殼,陸仁嘉真是惱自己,怎麽偏生婦人之仁,擺手無奈道,“待將軍回來,我試著勸說他吧。你也別抱太大的希望,將軍待我未必如你想象那般。”

“多謝七公子成全。待那日有用得上昭華的,聽憑差遣。”昭華感激的對著陸仁嘉一鞠躬,便領著兩小童告退。

陸仁嘉與端坐一旁的司徒翎大眼瞪小眼,卻見那孩子好奇的望著自己,問道,“父親回來,你怎麽和他說?”

陸仁嘉翹起二郎腿,毫無責任道,“我就說玉林那小騷貨前兩天死啦,大過年的屍體放在屋子裏晦氣的很,你看著處置吧。”

司徒翎小臉上三條黑線,一撅嘴道,“你定不會那樣說的。”

陸仁嘉逗著他,“那我要怎麽說?”

“我不懂。那是你和父親的事情。”

陸仁嘉冷笑一聲,我和你父親能有什麽事情。

……

待晚間,司徒宇回來。兩人一起用飯,陸仁嘉夾著豆角,放在嘴裏漫不經心的咀嚼著,自顧自的嘟噥一句,“最近院子裏真是怪事特別多。”

司徒宇斜挑了劍眉,睨了眼陸仁嘉,冷冷道,“有什麽你就說,何必拐彎抹角。”

陸仁嘉放下筷子,又喝了口湯,不急不緩道,“人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我卻聽聞你的三公子,那樣一個活脫脫的妖孽,就要咽氣了。”

司徒宇聽他陰陽怪氣的話語,不知道他葫蘆裏賣得什麽藥,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對方卻不以為意,照樣吃喝,卻懶洋洋道,“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司徒宇聽完陸仁嘉的《怨歌行》心裏自然清明,定是昭華來找他了。只是好奇陸仁嘉與玉林素來有積怨,且對方還是個心胸狹隘的,怎麽就肯為玉林說情呢?薄唇斜勾,譏諷道,“我從來不知道你竟也生了副菩薩心腸?”

陸仁嘉置若罔聞,喝了口鮮濃的筒骨湯,讚道,“味道果然好。”

司徒宇不以為忤,淡淡的掃了他一眼,“難得你不計前謙。今晚便與我一同前往明春苑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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