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突擊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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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再加上想象了下傑克砍斷腿的場面,加勒心裏越來越難受。喉嚨發出奇怪的聲音,輕微的惡心湧上心頭。慌忙捂住嘴。

“哦對,吃飯的時候不該說這些。”

傑克一邊說一邊喝了一口紅酒。那混濁的紅色看起來就像血泊,加勒嚇了一跳。

“我身邊的人就算看到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敵兵,也能若無其事地吃肉。你基本上就是個不谙世事的公子哥,我都忘了你像女人一樣麻煩。”

是被拿來跟過去交往過的女人做比較了嗎?跟男人做愛也只是為了毀掉體內的果實。傑克男女都可以,但他原本應該不是雙性戀。

“現在我是你的伴侶了,請不要再拿我和過去的戀人做比較。”

一輩子都不想聽他的情史。所以要制止。傑克歪著頭“啊”了一聲。

“我是跟娼館混得很熟,可沒人跟我交往過,也沒人要跟我結婚。說什麽軍人很快就會死,所以不能當真命天子……不過嘛,能花錢買反倒更輕松,不會糾纏不休。”

“可你剛才說我麻煩得像個女人……”

“那是在說我媽。”

加勒吃了一驚。這個上了年紀還一個人活到現在的退伍軍人,當然也有童年和父母。傑克的母親是個怎樣的女人,要是知道兒子和男人結婚了,她會怎麽想?……想到這就坐不住了。

“那個,我們已經結婚了,是不是應該向你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打個招呼?還是說你的家人不接受同性婚姻?”

說到這突然意識到了不對勁,就在十五分鐘前還下定決心要提出離婚,現在到底在說什麽?

“沒什麽好問候的,我沒有兄弟姐妹,父母都死了。”

……突然很想知道他父母的事情。就是純粹的好奇。應該還沒到壽終正寢的歲數,怎麽就死了呢?他會想聊嗎?可他這麽沒心沒肺,問一問也沒事的吧。

“你父母是什麽樣的人?”

“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因事故去世了。我媽在酒吧工作,在我被內瓦拉抓去當俘虜時病死了。”

“沒能見母親最後一面,很痛苦吧?”

“軍人不都是這樣的嗎?”

“可是,如果是單親家庭的話……”

“我住的地區原本就有很多單親家庭。十八歲參軍後有給他們寄生活費,但很少見面,她換男人換得很勤,我們各自生活。聽說她死了我很驚訝,但也僅此而已。”

母親的男人……對這點莫名在意。

“你母親是個多情的女人啊。”

“多情啊。”傑克冷笑。

“有很多女人都有渴膚癥的吧。我媽就是典型的那種人。反正她單身,這也沒什麽,只是覺得隨便撲到一個男人的懷中也太沒節操了。”

……他似乎並沒有善意地看待母親的戀愛經歷。黑色的眼眸突然轉向加勒。

“你父母還好嗎?”

“……去年因為事故,兩個人都死了。”

“哦,節哀。”

冷冰冰的場面話。不過也是,又沒愛過,哪還會在意他父母的生死呢。

可傑克的言語和態度還是讓他不由自主地受到了打擊。緊接著又意識到了一點。傑克跟他一樣,都沒有父母兄弟。兩人都是天涯孤苦。傑克能那麽輕松地提出結婚,或許也是因為身邊沒有一個能提出異議或阻止他的人在。

傑克喝光杯子裏的葡萄酒,把瓶子倒過來。紅色的液體滴答落下。他托著腮,戀戀不舍地舔掉最後一滴。這個人沒什麽羞恥心。沒有品德。可也是因為這樣才被他吸引的。

“說起來,除了我媽,我都沒跟別人一起生活過呢。”

傑克嘟囔了一句。

“她那些男人每次都住不到半年。軍隊的兵營很熱鬧,但那裏只是宿舍。”

傑克舔了舔杯子裏的幾滴紅酒,輕快地站了起來。他站在窗邊,從口袋裏掏出香煙。低頭看著外面,吸了一口。

想起了兵營的走廊。就算沒人,那裏也總是散發著煙味。城市裏除了酒館,街上幾乎看不到吸煙的人,但兵營裏吸煙的人卻特別多。跟傑克一起睡的時候,他的頭發也總是散發出煙味。

隨著傑克的呼氣,煙慢慢在房間裏擴散開來。無法從他慵懶的側臉挪開視線。

他恨那個只給了他伴侶名號卻又不愛他的男人。對傑克的遲鈍感到焦躁。但又不了解他。黑頭發黑眼睛,瘦削的身體卻鍛煉出結實的肌肉。兩腿之間那下流不堪的女穴。全都是看得見的東西。那麽,除了外表和身體之外,他還了解這個男人的什麽呢?

不,其實還是知道的。他討人喜歡,開朗,沒有品德,而且還很殘酷。

傑克吐出了一個煙圈。

“對了,來決定一下吃飯問題吧?是誰做呢,還是各吃各的?我都無所謂。”

……心裏想的是離婚,根本沒想過共同生活。各吃各的就不會坐在同一張餐桌上。可是不想那樣。那自己準備?不,是兩個人一起生活。希望這個人也承擔起共同生活的責任。

“早餐你來弄,面包和咖啡就夠了。中午可以自己吃,晚飯由我來做。”

“知道了。”傑克微微舉起右手,“你有忌口嗎?”

“沒有。”

“真好養活。”傑克哼笑了一聲。

……一個人坐公園裏哭。進了房間本該提離婚的,可到了本人面前,卻看到了未來。傑克不打算和他做愛,也不打算愛他。那點大概沒變。

想再多了解這個人。想深入了解……戀戀不舍地這麽想。

天空萬裏無雲,從副教授室的窗戶射進來的陽光非常刺眼。籠子放在墻邊的架子上,不時傳來雙色倉鼠波隆在幹草上走來走去的沙沙聲。

飛不起來的白鴿克魯一邊咕嚕咕嚕地叫著,一邊向加勒靠近,被投餵面包屑便迫不及待地猛啄起來。

學生發現伯倫和克魯都受傷了,就把它們帶來了。伯倫沒有前腳,克魯羽毛受傷不能飛,所以即便傷好了也不能放歸自然。最終成為了副教授室的居民,加勒不在家和長期休假的時候,就由喜歡動物的學生帶回家照顧。

收養受傷兔子和蛇的副教授室曾被戲稱為“迷你動物園”。他喜歡動物。如果不喜歡,就不會想研究動物行為學。

動物忠於自己的欲望。和人不一樣,它們表裏如一。奔放、遵從本能的生活方式和頑強的生命力無一不令人著迷。

加勒一手拿著百吉果,正喝著咖啡,就聽到愛麗絲的聲音:“我可以進去嗎?”“請進。”他同意道。

愛麗絲打開門,看到正在吃百吉果的加勒,道歉道:“哎呀,對不起。”

“都這個時間了,還以為你吃完午飯了。”

“行了,你跟我就別說這些了。”

愛麗絲走了進去,門開著,她眨眨眼說:“我們是毫不客氣的好朋友。”一身淡藍色的連衣裙很適合她,看上去很清爽。

“難得見你在這裏吃午飯。”

愛麗絲把裝在信封裏的文件遞了過來。文件類基本上都數據化了,但舊的文件偶爾還是會制成紙質。

“我去了自助餐廳,可是太吵了。”

上午的課結束後,剛走進自助餐廳就被格雷西叫住了。和加勒一樣是接近金色的白金金發,鼻子周圍的雀斑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把受傷的倉鼠伯倫撿回來的也是她。在進行實地調查的時候,也積極地扮演著領導者的角色。

格雷西用綠色的大眼睛看著加勒。她看上去很開心,就好像是找到了尋找已久的生物一樣。

“老師,你和傑克結婚了嗎?”

加勒楞住了。到底是聽誰說的?內心很狼狽。詢問別人的性取向會成為性騷擾,所以是禁忌,但如今父母雙亡,被人知道是同性戀也無所謂。只是結婚被人知道了就有點尷尬了。因為這是一紙婚姻,隨時都有可能破裂。話雖如此,既然大學裏的朋友前來祝賀,也就沒必要藏著掖著了,於是他承認道:“是啊。”

“果然是真的!”格雷西雙手合十祝福道,“恭喜你。”然後一群人圍過來問:“怎麽了”“怎麽了”,認識的同事和學生一個接一個地過來搭話,搞得他午飯都沒時間吃,只好拎著吃食逃到了副教授室。

“自助餐廳裏偶爾會有吵鬧的學生。”

愛麗絲一邊說,一邊輕輕皺起細長的眉毛,捂住了嘴。

“話說回來,這裏的灰塵比以往都多,能開窗嗎?”

“啊,嗯。從第一節 課開始就有課,沒時間換氣……”

愛麗絲知道這是借口,便敷衍地說了句“很忙吧”,推開了窗戶。緊接著她“嗯?”了一聲。

“你愛人在院子裏呢。”

加勒慌忙站起來,走到愛麗絲身邊。只見傑克坐在噴泉旁的長椅上,周圍圍了一圈人。

“他還是那麽受歡迎。事務員大多都是一本正經,傑克對誰都很友好,所以學生也樂意親近他吧。”

從遠處看,他和學生似乎聊得很開心。忽然就想起了在兵營的食堂裏,傑克被強壯的同伴們包圍著談笑風生的樣子。

從來沒有和自己那樣愉快地交談過。本來就沒什麽共同話題。正當他羨慕地看著他們在說些什麽時,傑克站了起來,向學生們揮揮手,從教學樓旁鉆了進去。

“哎呀,走了。”

愛麗絲看著加勒。

“在同一個單位,你卻不和傑克一起吃午飯?”

“我們中午分開吃。”

“有必要定得這麽死嗎?”

愛麗絲歪著頭。

“很奇怪嗎?”

“換句話說,根據雙方的心情和時間自由安排不就好了嗎?”

愛麗絲走了,只剩下加勒一個人,胸口隱隱作痛。心神不寧。下午很早就沒課了,為了轉換心情離開了辦公室。自然而然地就向自己的地盤——山羊舍走去。山羊舍建在大學後面的山坡上,學生和教師一般都不會靠近,所以很安靜。

一股煙味隨風飄來。越接近山羊舍,煙味就越濃。

羊舍後面有人。正隔著小窗往羊舍裏看。那個背影,自己很熟悉。

“你在做什麽?”

傑克回過頭來,吐出一口煙:“是你啊。”把夾在右手指間的香煙擡到臉旁。

“抽煙休息。”

“吸煙室就在辦公樓旁邊。”

“因為這裏很安靜。”

傑克再次看向羊舍。站得有點遠,明明是伴侶,這樣的距離未免太過疏遠了,於是就主動縮短了距離,連手都能碰觸到。從小窗望出去,可以看到他養的五頭山羊。

“我以前就很好奇,養這山羊是為了什麽?要把它養胖了再吃嗎?”

加勒被男人的一本正經嚇了一跳。

“這是研究對象,不能吃。不過要是為了自然農法實習或在校內除草的話,我倒是能借。”

“除草嗎?那附近的草可以除嗎?”

“……可以。”

傑克叼著煙,拔出腳邊的雜草,從小窗扔進柵欄裏。山羊們聚集在扔進來的雜草上,吧唧吧唧地吃了起來。

“哦,吃了吃了。”

開心地看著山羊的傑克突然轉過頭看著後面。加勒也跟著看向身後。在稍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是阿布紮勒。

三天前,兩人在羊舍後面說話。明明只是兩個久別重逢的退伍軍人聊了幾句,他卻誤以為是在幽會,跟傑克爭吵了起來。然後吵著吵著就結婚了。這也許是阿布紮勒間接地把他們聯系在一起。

“你也來抽煙?”

“嗯,是啊。”走過來的阿布紮勒點了點頭,點燃了香煙。

“啊,對了。”

傑克猛地抱住加勒的肩膀。

“我和斯坦菲爾德老師結婚了。”

阿布紮勒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是,嘴裏的煙掉到了草地上,他慌忙撿了起來。

“結婚……嗎?”

“他說他服兵役的時候就喜歡上我了,能在這裏再見到他也是一種緣分。”

阿布紮勒毫不掩飾困惑:“啊,嗯……那個,恭喜你。”盡管如此,還是向他們表示了祝賀。

肩膀被傑克用力一抓,加勒回過頭。

“你來這裏有什麽事嗎?”

總不能說是因為想你想到心情郁悶,只好敷衍說是為了轉換心情。倒也沒有說謊。

“差不多該回教學樓了。”

“……好。”下午沒課,本來不用著急的,可也沒有理由不答應。

“我們先走了,再見。”

看著揮手的傑克,阿布紮勒露出苦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兩人真的只是相識而已。

正朝前走的傑克停下腳步回頭。

“可以從窗邊隨便給羊餵點兒草。”

明明是無關緊要的情報,阿布紮勒卻像被上級命令的部下一樣,一本正經地回答:“那我試一試。”



加勒的房子多出一個房間,傑克就搬過去一起住了。那裏離大學很遠,擔心會不會給假肢增加負擔,但傑克說不會影響走路,於是就這麽定下來了。

早餐的面包是傑克下班回家時買來的。加勒喜歡簡單的百吉果,但傑克每天都會買不同種類的面包。因為買了各式各樣的面包,反而變得有趣了。為什麽要買這麽多的種類呢?覺得很不可思議就問了一下,傑克就回答說:“因為軍隊的食堂裏只有硬的法棍面包。”確實,在服兵役的時候,食堂裏供應的總是硬邦邦的法棍面包,仿佛世界上只有這一種東西。退役後走出兵營,傑克也許就是想讓生活過得更多姿一點吧。

吃完早飯,兩人輪流進盥洗室。傑克先進,加勒在後。因為傑克只刷牙,很快就完事了。不知道是不是放棄了打理頭發,只用手捋了捋。衣服總是穿那三套襯衫和褲子。休息日則穿軍隊派發的卡其色T恤搭配彈性較好的褲子。他買面包很大方,對衣服卻毫不在意。

因為刮胡子很仔細,所以很花時間。喜歡傑克的胡子拉碴,但自己就不能不刮胡子了。他漫不經心地聽著客廳裏播放的新聞,用刮胡刀抵住下巴。

一個人的時候,他會邊吃早飯邊聽新聞,但和傑克一起生活後,他就在飯後聽新聞了。好不容易兩個人住在一起,很想說說話,可又沒有什麽共同話題。要說今天的面包感想和天氣預報又很難聊下去。

……傳來播報員的聲音:國境線上的戰鬥越來越激烈了。不管國境附近發生多少小規模沖突,城市裏都很安靜。播音員的聲音也聽不出緊張感。

早已遠去的血腥情景突然覆蘇了。和傑克一起參加突襲作戰,在叢林中四處逃竄。人就在眼前死亡。即使是那樣淒慘的場面,也能隨著時間流逝從人的記憶中漸漸淡去。

收拾好衣服回到客廳,看到傑克站在窗邊。帶著憤怒的可怕表情,專心地聽著新聞。

“差不多該走了吧?”

傑克應了一聲,關上窗戶。回過頭來已經沒有了可怕的表情。兩人一起走出宿舍,肩並著肩。路邊的樹的新芽顏色更濃了。碧空如洗,落在石板路上的影子也很深。只是傑克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不自然。

“你很在意戰況嗎?”

傑克看向加勒。

“因為你好像很認真地在聽新聞。”

“那是因為長年在軍隊裏。”

“如果沒有腳傷,你現在還會繼續當軍人嗎?”

“會的吧。”

正常接觸的話是不會察覺到他裝了假肢的。他的同事中好像也有人不知道傑克是以傷殘軍人的身份就職的。如果沒有腳傷,傑克就不會退役,也不會來到他身邊。受傷對傑克來說只是災難,對自己又如何呢?

一起生活已經過了兩個月,六月也過半了。雖然已經習慣了和別人一起生活,但還沒有找到想要的答案。

無性伴侶。沒有談情說愛,沒有接吻,沒有擁抱,只是一起住。也不吵架。只有他單方面的愛。在家說話會有人應。即使盯著看,也不會生氣。好像很幸福,又好像不幸福,只是一場痛苦的單戀。

到了學校,兩人分別走進辦公樓和教學樓。上午的課程結束後,加勒會去校內的自助餐廳。吃完飯就去山羊舍。傑克八成在那裏。他會一邊悠閑地抽著煙,一邊拔雜草餵山羊。加勒就把外帶的咖啡遞給傑克,兩人一起喝。

某天傑克沒來山羊舍,加勒跑了個空後,讓研究室的學生格雷西和載科幫忙做了田野調查的準備。在放暑假之前,要去附近的山上做一次貓科動物的生態調查。yasuku是這個地區特有的物種,特征是像豹子的斑點和短尾巴,是加勒的研究主題。

格雷西是三年級學生,希望繼續讀研究生。加勒和她性格相合,所以暗暗希望她一定要來研究室。紅頭發,身材纖瘦,戴著墨鏡的載科則是成人考試考進來的,大一新生,比格雷西大五歲。好像是邊境出身,說話帶著從未聽過的口音。他不怎麽愛學習,對動物也沒多大興趣,但經常出入加勒的研究室。和格雷西一起。格雷西好像沒註意到,唉……大概是無聲的求愛行動吧。

大約一個小時後,準備工作大致就緒,為了表示慰問,他想給兩人泡紅茶,茶壺的電源卻開不了了。已經很舊了,可能就是哪裏接觸不好,加勒左右擺弄著,“在幹什麽呢?”載科問道。

“啊,沒什麽……就是茶壺用不了了。”

“我來看看吧?”

載科從口袋裏掏出萬能刀,翻了一下茶壺,瞬間就打開了蓋子。擺弄著裏面的線路,用了不到三分鐘就合上了蓋子。

“這樣應該沒問題了。”

試著打開電源,通電的燈亮了。

“真厲害。”

佩服。載科撓撓頭說:“哎呀,這太簡單了。”

“我喜歡所有的機械。”

載科很得意。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去考工學系的大學呢?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專業和興趣有很多微妙的不同。

三個人一邊喝著紅茶,一邊聊起了yasuku的話題。貓科動物yasuku,如果雌雄配對,就會終生一起行動。即使其中一個先死,也不會輪到其他個體。說著說著,格雷西陶醉地瞇起眼睛,“好浪漫啊。啊,對了,馬上就要放暑假了,老師要和傑克去哪裏度假嗎?”

……暑假是和伴侶一起度假。就好像三明治的配料是培根、生菜、西紅柿,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可要是格雷西沒問,他還真沒想到這一點。

那天晚上,加勒一邊吃著番茄醬燉牛肉,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暑假馬上就要來了。”

“好像是。”傑克敷衍地回答,眼睛一直盯著愛吃的肉。但他似乎不打算無視這個話題,嘟囔了一句:“大學的暑假真長啊。”

“和軍隊相比,可能是這樣吧。學生也好,職員也好,暑假去度假的人很多……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仿佛懶得思考一樣,他立刻就回答說沒有。傑克用舌頭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番茄醬。野生動物似的,讓人看了脊背發冷。

“我想去你以前生活過的地方看看。”

終於舍得看他了。

“治安很差的酒吧街,住的破公寓也早就被拆了。”

既無父母又無家的男人,已經無家可歸了。傑克似乎也不在意……

“是嗎。其實我的老家很近,開車就三十分鐘車程。鄉下的獨棟房子,夏天也很涼快,暑假期間要不要搬到那邊去?”

“獨棟房子嗎?”

對一切都無所謂的男人,突然有了反應。

“可我每兩周要去一次診所,回這邊太麻煩了。”

在一起生活的過程中,幾乎都感覺不到他身體的不適。

“是要調整假肢嗎?”

“是體內的果實,現在不是改為吃藥了嗎。一開始還好,但最近情況變差了。現在還在調整藥物,去醫院的次數就變多了。”

“那你去醫院的時候,我開車送你到城裏。”

“你有車?”

他提高了聲調,眼裏是前所未有的興趣。

“我老家的車庫裏有一輛車一直放在那裏,修理一下應該就能跑了。”

“哦,那我可以去嗎?”

伴侶也不是一定要一直在一起。傑克還可以選擇留下,但他似乎願意跟過來,這讓他暫時松了口氣。現在是個好機會。

“我每年夏天都會在馬斯塔山的阿比湖附近野營,為期兩周,同時還會做野外調查。我的研究課題是觀察一種叫yasuku的貓科生物的生態……你要不要一起去?”

傑克沒有回答。黑色眼眸中浮現出困惑。也許是不願意。如果是那樣的話,希望能早點說。在沈默中如坐針氈。過了半晌就聽他問道:“你是去工作的吧?我這個外行可以跟著去嗎?”

“沒關系。我到處走的時候,你可以陪我,也可以睡午覺。就當作普通的野營一樣放松一下吧。”

“普通野營啊,”傑克瞇起眼睛。

“我沒有普通野營的經驗,不過應該是裝備齊全、沒有危險的野營吧。”

“嗯,也可以這麽說……”

“為什麽邀請我?”

反過來他倒是想問,怎麽就不能邀請喜歡的人了?想待在一起也不行嗎?

或許傑克不喜歡他的想法,不想和他獨處。可明明是一起生活的啊?雖然是分開睡,日子過得就像宿舍生活一樣。

“看你經常餵山羊,我就想你可能是喜歡動物的吧。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應該會喜歡田野調查。”

傑克“嗯”了一聲,托著腮,用手指撓了撓胡茬。

“是什麽樣的山?如果是登山的話,這條腿很累。”

忘了傑克是假肢了。滿腦子都想著自己,為自己的淺薄感到羞愧。

“山很矮,爬起來並不吃力。那裏人少,大部分都是獸道,也不會有滑落的危險。”

“那我去看看吧。”傑克雙手叉腰,“自從失去右腳後,我就沒去野營了。我的直覺好像也遲鈍了,就當是康覆訓練吧。”

雖然不是軍事作戰……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念頭,但傑克很感興趣,所以決定不潑他冷水。

只有兩個人的實地考察。一想到這就像新婚旅行,臉一下子熱了起來。傑克發現後,問他:“你臉好紅,發燒了嗎?”聽到這句話,臉就變得更紅了。

在為期兩周的野外調查中,他們並不總是住在帳篷裏。在馬斯塔山的山腳下租了兩周的小屋,可以當天來回,也可以住一晚,在山上到處走走。

雖說不影響走路,但假肢還是不一樣的。也和傑克說過不用勉強,他還是每天都跟著。登山也不費勁,畢竟長年鍛煉身體,比自己更有耐力。

對於加勒的研究課題——yasuku的話題,他也饒有興趣地聽著。似乎不是在迎合自己,這讓加勒很高興。

野外考察接近尾聲,他們決定背著野營用具進入山中,預定住一晚。一大早就離開小屋,到達的時候是上午九點。馬不停蹄地在河邊搭起帳篷,向安井群居住的森林進發。

和去年一樣的地方,樹根下堆著好幾具小動物的屍體。

“yasuku會在遠離巢穴的樹根上建進食地,群聚食物,友好地分食……形成像人一樣的群落就是它的特征。”

傑克站在旁邊,看著進食場,抱著胳膊說:“不是家人也會分享食物嗎?真有意思。”兩人的距離很近。聞到了淡淡的汗味,胸口一陣發麻。

“yasuku一旦交配,就會和那個個體白頭偕老……偶爾也有同性的。”

小心窺視著傑克的反應。他說:“嗯,人不也是嗎,動物會這樣也不奇怪了。”

沿著進食地、飲水地、巢穴的順序走進森林。在去年也觀察過的巢穴附近,發現了三只yasuku。由於它們戒備心不強,所以只要保持一定距離就能觀察到個體。壽命只有十年左右。對比背部花紋的圖像,確信它們就是去年的那兩只。那只小的可能是它們的孩子。雖然群居生活,但在巢穴裏是以家庭為單位生活的。

傑克就坐在他身後的樹根下。頻繁地閉上眼睛。好像在打盹。

森林裏天黑得很快,四點多就回到了帳篷裏。在河裏洗了手腳,晚餐就用帶來的面包和火腿做了簡單的三明治。天黑後,加勒躺在在折疊椅上,仰望星星散落的夜空。

他很喜歡這裏的夜空,感覺像是融入了宇宙之中。望了半晌天空,傳來一陣輕輕的呼吸。昏暗的月光下,傑克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

即使住在一起,也很少能看到他的睡臉。傑克收拾了狹小的儲物間,將其改成了臥室。只有睡覺的時候才會進去那裏,平時就像只無聊的貓一樣在客廳的沙發上打滾。偶爾還會陪他打撲克。可他太弱了,根本不是傑克對手。

傑克好像真的睡著了,眼睛一動不動。再這樣下去身體會疼的,剛站起來想叫醒他,他就醒了。

“嗯,什麽?”

是被靠近的動靜吵醒了嗎?還是和野生動物一樣的敏銳。

“要睡的話就去帳篷睡吧。”

“這裏會有熊出沒嗎?”

“沒有……”

“那我就睡外面。”

“這裏沒有危險的動物,但有蟲子。有一種叫拜吉的蚊子,被叮了會腫得很厲害,所以帳篷裏比較安全。”

“蟲子真煩人。”傑克站了起來,“那你呢?”

“我再多待一會兒。”

“那我先走了。”

傑克消失在帳篷裏。今晚,帳篷裏就兩個人。因為一整天都在一起,他覺得和傑克的距離比以前更近了。

走累了,有點困。可帳篷就他們兩個人,空間太小了,該怎麽辦。而且他知道那個身體的滋味。以前在軍隊就和他睡過幾次,雖然現在因為那次強奸不肯讓他做了。他知道他頭發散發出的煙味和雄性的汗味,也知曉他肌肉的觸感。

讓傑克進帳篷,自己卻不知該如何是好。怕是要苦悶得睡不著。就在他準備在外面待到天亮的時候,感覺臉頰有些不對勁,下意識地擦了擦。手背紅紅的。把吸了血的蚊子壓扁了。明天可能會有點腫。離水源近的地方也有很多蚊子。

沒辦法只好躲進帳篷裏。傑克在睡袋上睡覺。加勒擰了擰煤油燈,躺在旁邊的睡袋上。

果然,睡不著。意識到了旁邊人的氣息。傑克對自己的工作表示理解,也很感興趣。或許,他就是自己所期待的最理想的家人。即使不可能有愛情,那也會有最低限度的感情。但是,這和對待同事和學生的感情又有什麽區別呢?

想要更多的愛。想和他相愛。可愛情不是靠請求就能給予的。越想就越清醒。想去廁所,於是就走了出去。慢悠悠地散了步,又回到了帳篷。本以為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可一進到裏面,悶悶不樂感就又卷土重來。

窺視側躺著的傑克的臉。雖然比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稍微年長了一些,但這也很好。多了幾分粗糲感,而且還又性感了些,非常好。他想,這個人真的會一直在自己身邊嗎?

啊,果然還是喜歡。好喜歡。指尖、皮膚強烈地渴求這個人的身體。但是不能出手。身體顫抖起來。知道不能跟他做愛。可是,只摸摸頭發的話……親吻一下又有什麽關系呢?

在煤油燈的微光下,他睡覺時的臉非常好看。黑色的頭發、睫毛、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每一處都能俘獲自己的心。

吻,只是吻一下……加勒彎下腰,到離嘴唇只有十厘米的地方時,額頭隱隱作痛。他吃驚地坐了起來。像是被蚊子叮咬了似的,按住額頭的手指間有溫熱的東西順著鼻尖滑了下來。……不是蚊子能叮出來的血量。

傑克的臉旁,有一個銳利細長的影子。刀是朝上握著的。

“什麽?”

“啊,抱歉抱歉。”

傑克拿著刀,坐了起來。

“看你不睡覺,老是悉悉索索的,我還以為你在幹什麽呢……一瞬間就把刀拔出來了。”

“……你沒睡嗎?”

“我平時睡眠就很淺,很容易醒。”

一點都沒有抱歉的意思。被誤認為是想夜襲,就拔刀自衛了。明白了。雖然很明白……受傷的額頭隱隱作痛。

“接吻。”

聲音在喉嚨深處崩潰了。

“我只是想接吻而已。”

話一出口,嘴唇就顫抖了。

“結婚後我從來沒有向你提出過性要求,一次都沒有。可是你卻說連睡覺時的接吻都不行嗎?”

傑克在昏暗中一臉不耐煩地撓著頭。

“你太突然了,再怎麽樣也不能在睡覺的時候偷親吧。”

“母親不也會在孩子睡覺的時候親他嗎?我都聽你的話了,都照你說的做了,為什麽還要這樣對我!”

憤怒化作淚水,從淚腺中不斷地被擠出。

“那是因為你有前科,那次我差點就死了。”

他淡淡地反駁道。在敵人的追殺中,明明叫他停下來,他還是硬要上他。傑克也因此受了傷。他知道這是最差勁的行為。

“那你為什麽要和我結婚呢?”

又是這個問題嗎,傑克嘆了口氣。

“你是強奸了我,可你也因為那件事受到了處分。我並不討厭共同生活,在兵營已經習慣了和別人一起生活,這次野營也是,雖然只是到處走走,但這種新奇的康覆訓練也挺有意思。”

傑克接受了跟他的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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