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大老爺們烏泱泱地擠在長桌邊，使得狹小的食堂看上去就像個牲口圈。每天早上本該也看習慣了，但心裏還是會忍不住嫌棄。從敞開的窗戶裏吹進來的新鮮空氣都掩蓋不住他們身上的汗臭味。眼下正是七月酷暑，那汗味就更加臭了。

加勒·斯坦斯菲爾德端著盛了面包和湯的托盤在尋找空位。早餐時間只有三十分鐘，少尉以下的士兵全都聚在這裏了，想找一個空位是非常難的。也怪自己起太晚，可要是就這麽站著吃未免太狼狽了。

“加勒，這！”

同一個班的安拉姆·西擡起右手叫他。右邊的位置正好空著。加勒走了過去，向他道了聲謝就坐了下來。加勒手上戴著的是軍隊發放的通訊器，也可當腕表用，他看了眼時間，距離早餐時間結束還剩十分鐘。

察覺到來自旁邊的視線。扭頭一看，就見安拉姆嘴裏咬著勺子，翡翠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看。

“幹嘛？”

“總覺得你今天特別男人啊。”

加勒被他笑得心裏發毛，趕緊捂住了下巴。早上著急忙慌地刮胡須時不小心給刮傷了。可能是傷口有點深，血一直流個不停，於是就想到了一個苦肉計，在傷口處連貼了三張創可貼。

“別盯著我看，太丟臉了。”

為了掩飾尷尬，他舀了勺青豌豆遞到嘴邊……淡出鳥了。到上個月都還是士兵輪番做飯的，但因為太難吃而被投訴了。後來就說從城市請廚師過來做，現在看來也好不到哪裏去。就這水平還不如士兵做飯呢。

加勒嘆了口氣，擡起頭。這裏的人不是T恤就是背心，下面再套一條黃褐色的褲子。也有部分人是穿迷彩服的，可能是野外演習班。

費多拉共和國有服兵役制度。二十歲到三十歲間要服一年兵役。十九歲就要申請在哪一年服兵役，等到了那個時間，除非生病或是死亡，否則無一例外全都要服兵役。哪怕你是國家最高領導人國主的兒子都幸免不了。最初的半年是要到城市郊外的訓練所參與基礎演習，剩下的半年則需入伍投入前線。

費多拉跟鄰國蘇讚納長年爭奪近海島國的地下資源，直到去年才締結了休戰條約。加勒現在在費多拉東南部國境周邊的維薩地區，這裏原本是最前線，目前因休戰而處於國境警備的狀態。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是，哪怕明天就要開戰了，一個剛服完兵役的外行人也是沒膽量上戰場的。所以就算休戰了也還是要把服兵役的士兵送往國境附近，務必讓他們在基地內外接受實地訓練。

要是戰爭再次開始的話這裏就又要成前線了，某種程度上的人數配置還是有必要的，但國境警備就只要少數人即可。職業軍人的配置人數被削減至戰鬥時的十分之一，兵營也從原來的十五間變成了現在的兩間，食堂則被縮至原來的五分之一。

以前好像是按軍銜劃分用餐時間，但這也被廢除了，除了高級軍官，同一時間內仍有大量士兵湧入食堂，所以每天早上這裏都擁擠不堪。

加勒有的朋友出於“討厭的事就要早點做完”的心態，在二十歲就服兵役，結果就死在了前線。反觀自己就很幸運了，二十七歲服兵役剛好是休戰期，因為不用上戰場，只要在訓練中註意別受傷，多半是沒有生命危險的。

加勒是大學老師，在研究動物行為學。在校園有飼養一些動物，什麽爬蟲動物的蛇啦，老鼠兔子啦，甚至連牛羊都養了好幾頭。他喜歡實地考察，只要能讓他去山林中漫游，寫寫論文他就心滿意足了。費多拉的大多數成年男子都忍受不了兵役生活，他自然也不例外。

從斜前方的桌子傳來了異常響亮的笑聲。從他坐下開始，那一角就一直吵吵嚷嚷的。處於五人小組的中心的人是，傑克·洛維。

在這基地裏的士兵，有八成是被帶來服兵役的普通人，餘下兩成則是正規士兵，負責周邊警備外加對新兵進行實地培訓……即所謂的職業軍人。傑克·洛維就是職業軍人，三十三歲。階級是軍曹。加勒所在的七班就要定期接受傑克的指導。

服兵役前全員都要剃光頭，被送往戰場前還需再剃一次。那之後就沒有限制了，幾乎所有男人都開始留頭發。在這裏，頭發的長度可以直觀地表明他“已經被送到前線多少個月了。”

傑克身邊的人頭發長短不一，有過肩長發，也有剃得頭皮發光的。職業軍人的頭發沒有限制，連傑克也散著一頭及肩長發。

又是笑聲。傑克抱著坐在旁邊的雷歐·瓦格納的肩膀不知道在說些什麽。雷歐也是職業軍人，白金短發藍色眼瞳。他同為軍曹，年紀比傑克小三歲。五官端正，仿若高貴的白豹。他看上去就很高雅，暗地裏人稱雷歐大人。與之相比傑克則是黑發黑眸，褪色的軍服被他穿得不像個軍人樣，腳還搭到桌子上，吊兒郎當得跟個野狗似的。

“教官們看上去很高興呢。”

安拉姆擡眼看了看，咕嚕咕嚕地吸幹了紙盒裏的牛奶。

“太吵了，我不喜歡。”

加勒從吵鬧的團體上移開視線。“可是啊”，安拉姆把空了的紙盒放到鋁制的托盤上說道，“比起滿腦子軍規的頑固長官，像洛維軍曹這種隨性的要更好相處吧？就說上次的行軍演習吧，魔鬼一樣的雷歐大人禁止一切交談，我都要被憋死了。那對大家的精神健康都不好。”

“可是實戰的話還是得看瓦格納的指導。”

“現在都休戰了，還談什麽實踐啊。”

安拉姆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這時食堂突然響起了鈴聲，是提醒大家還有三分鐘早餐就要結束了。男人們全都站了起來。加勒把沒吃完的面包囫圇塞進嘴裏，然後加入返還餐盤的隊列中。

“……我聽說傑克軍曹跟雷歐大人好像有一腿。”

站在旁邊的安拉姆跟他低聲說道。早上受傷的下巴頓時一陣刺痛，加勒按了按創可貼。

“很有名的傳聞。”

“誒誒？”安拉姆瞪大了眼睛，“原來就我不知道嗎？虧我看你對這方面的事都不感興趣，還以為你肯定不知道的。”

安拉姆很掃興地嘖了一聲。

“這裏又沒女人，基地內找炮友也是見怪不怪了，只是把自己下半身的事搞到連底下的小兵都一清二楚，那該是什麽樣的心情啊～”

正如安拉姆所說，自己確實是不愛聽這些嚼人舌根的事。之所以會知道，不是因為傳聞，而是不小心撞見了他們在角落裏接吻的情景。

“別人怎麽想無所謂的吧。”

“也許吧。”安拉姆附和說，“只要別來找我，他們愛怎麽搞就怎麽搞。”

“同性戀是少數派，我個人不反對，只是這世上還是會有人為此感到不快的，考慮到這一點，再加上軍隊紀律，在人多的地方還是別太親密比較……”

一下子被安拉姆按住肩膀，加勒瞇細眼睛。

“突然間幹什麽？”

只見他搖了搖頭，皺著眉一臉吃壞東西的表情。綠色眼球往自己斜後方拼命轉動。跟著他的視線轉過頭，加勒心下一驚。站在身後的，正是傑克和雷歐兩位軍曹。加勒只覺得自己就像被人兜頭倒了一盆冷水般渾身發冷。

傑克倒是笑嘻嘻的。是覺得一等兵背後說人閑話被抓包的狼狽模樣很好笑吧。而另一個當事人雷歐則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用跟以往，不、是比往常還要嚴厲很多的表情瞪著下級士兵。

“……擋路了，趕快讓開！”

低吼般的威嚇。很想逃，但是太緊張了根本就動不了。最後還是安拉姆反應過來了，道歉說“非、非常抱歉”，拽過加勒的手腕，把渾身僵硬的他拖往幾步外的餐盤回收處。

“別威脅小狗啊～”

走出食堂時還能聽到傑克的戲謔聲。回到兵營後安拉姆環視了周遭，拍了下加勒的肩膀嘆氣道：“你那樣很不妙啊。”

“我沒註意到他們也在那。”

加勒用右手撫了撫到現在都還緊張得砰砰亂跳的左胸。

“洛維軍曹好像並不在意，麻煩的是雷歐大人。雖說現在是休戰，但也有真槍實彈的演習。這要是讓他盯上了，對方一句手滑了就可以直接給你來上一槍了。”

不需要安拉姆的提醒，加勒自己的想象就足以令他不安的了。

·

被派往前線時是五月，眨眼間就過去了兩個月。前段時間到了維薩東南部的海邊進行野外演習。鈷藍色的大海和白色的沙灘明亮開闊令人目眩，和加勒所熟悉的北方略帶寒意的灰色大海完全不同。很多時候他都在想，如果這只是觀光而不是軍事訓練，那該有多好。

雖然政府反覆強調 “這是確保我國所需的地下資源的重要戰役”，但問題是沒有它我們也能活得很好，所以其實也沒什麽必要的吧。我們之所以服從，是因為我們是軍人，但還是希望能在休戰狀態下盡早結束戰爭，不要再進行無謂的戰鬥。大多數人可能都是這樣想的。

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加勒從下面仰望著將基地與外界隔開的高墻。這道墻可以抵擋來自外部的攻擊，同時也可以防止士兵逃跑。據說在戰爭期間，有許多士兵因無法忍受惡劣的戰爭條件而選擇逃跑。加勒非常理解那些人的心情。國民義務又怎麽樣，一個平民百姓是不可能只經過半年的訓練就去殺人的。跟職業軍人到底不一樣。

自停戰以來，越來越多的人認為如果不打仗的話最好還是去忍受一年的兵役生活，於是漸漸地就不再有逃兵了。

在城郊的基礎演習中是禁止外出的，但如果能被送到前線的維薩地區，兵役兵每兩周就會有一次休假，整整一天，到時大家都會湧向附近城鎮的酒吧或妓院。基地內嚴禁飲酒，很多人趁此機會喝得酩酊大醉，導致休假第二天仍酒氣熏天。

今天正是所有兵役兵期待已久的休假日。安拉姆問加勒是否想去酒吧，加勒卻謊稱有點頭痛拒絕了。說是酒吧，其實最終目的地是妓院。因為不知道這個鐵則，上次就吃了不少苦頭。

沿著城墻行走時，就見景觀從兵營、武器庫、訓練用的運動場等極具基地性質的東西，變成了畜舍和農田等田園牧歌般的風景。畜舍有三棟，養著七頭肉牛、五頭奶牛、十五頭豬，還有四十只左右的雞。雞是野營時宰殺食用的。肉牛、奶牛和豬則被用來充當基地的食材。

田地有五個籃球場那麽大，可以為他們提供時令蔬菜。

費多拉是一個往南北延伸的狹長國家，與蘇讚納接壤的維薩則位於南部，大部分是叢林。南北氣候不同，所以對於在北方地區長大的加勒來說，維薩的很多蔬菜都是他第一次見到。

田地兩側種著成排的果樹，在這個炎熱潮濕的旱季，芒果是一種常見的作物。這些牲畜和田地都由兵役兵輪流照看。

起初加勒也很疑惑為什麽到了前線還要種地，後來他意識到因為停戰削減了經費，而這麽做就可以貼補夥食費了。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非常有效的做法。在過去的半年裏，田地的規模變得更大了。

在軍隊服役的人來自各行各業，從餐館工人到設計師，從運動員到政府官員，不一而足。許多人從未照料過牲畜，也沒拿過鋤頭。有些人不願意照顧動物或翻土，所以加勒就積極和他們換班幹活。

在大學裏，他的工作是與動物打交道，他了解動物的生態。安拉姆等人認為牛和豬是 “無法溝通的大型動物”而敬而遠之，但在加勒看來，它們都是友好可愛的。

他還喜歡自己種菜，在大學的一塊空地上開辟了一塊菜地，所以農活也是他的一大愛好，一點也不覺得苦。相反，當他發現其他值班人員在打掃牛棚時偷懶，或是由於粗心大意折彎了好不容易才長出來的菜芽的話，他還會很惱火。

休假的士兵有九成都去了城裏，剩下的人要麽在房間午睡要麽就在沙龍玩撲克，所以基地裏很安靜。不用擔心會有人過來畜舍，沒人那麽無聊。

在烈日的照射下，加勒的額上滲出了汗珠。他進入牛棚，看了看每頭牛，然後打開最裏面的幹草棚的門。由於氣溫升高，幹草蒸騰的氣味直沖他的鼻腔。

從裏面鎖上了門。他跳到一堆幹草上，喘了一口氣，把工作褲褪到膝蓋處。然後他掏出自己的分身，慢慢地套弄起來。

“嗯……嗯……”

加勒閉上眼睛，幻想著。他看到傑克挑釁地在他面前脫衣服。大膽地張開雙腿。他被這個挑逗的身影所誘惑，自己也大膽了起來......

這是一個幻想，不會被任何人知道，自然也不會受責罰。他推倒了淫蕩的軍曹，強迫地擠進那個狹小緊致的地方。持續搖晃那個像發情的貓一樣甜美地喘息著的男人，勢必要讓他達到高潮。

幻想隨著高潮消散了，留下一個布滿汗水的身體和殘留在手心裏的溫熱的液體。加勒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把它擦拭幹凈。下半身感覺很清爽，但心情卻並不舒暢。還是陰沈沈的。

五天前，加勒在食堂說了一些關於傑克和雷歐關系的批評性的話語，不幸讓本人聽到了。本已經做好了被報覆的準備，比如被要求做比別人更難的工作之類的，但這兩位軍曹對他的卻態度沒有任何改變。

並不是說想受虐待和欺負，只是被他們這樣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似的忽視時，他心裏會很煩躁。即使被小兵在背後議論也無所謂，可見他們的關系有多麽的牢固。

下半身赤裸著，臉埋在幹草中...... 其實加勒心裏很清楚。他只是一廂情願地喜歡著傑克，嫉妒雷歐。

意識到自己是同性戀，是在十三歲的時候。一直對異性不感興趣，但並不知道原因，直到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和當時關系很好的一個同性朋友做了一些下流的事情並且遺精了，才明白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喜歡同性並沒有錯。書上是這麽說的，但看看周遭，發現那些出櫃的同性戀者多多少少還是會受到歧視。此外，加勒生活的地區普遍信仰嚴格的伊爾布宗教，奉行男女一夫一妻制，這種宗教根深蒂固，他的父母也是忠實的伊爾布信徒。他沒辦法向從未想象過自己兒子會是同性戀的父母坦白自己的性取向。

上大學後，加勒搬到市中心一個人住，自此開始了輕松的生活。與農村相比，城市裏主要是一些對性比較包容的宗教，如奇亞教和裏昂教，他們中的很多人討論自己的戀愛對象就跟討論食物一樣隨意，他的幾個大學同事就都出櫃了。

即使在這樣一個自由的氛圍中，加勒也不敢說自己是同性戀。如果他出櫃的事傳入住在鄉下的父母的耳中……僅僅想象一下他就不寒而栗。信奉伊爾布教的父母的桎梏，再加上一直隱瞞同性戀的事實，導致他對戀愛也變得消極起來。

他曾多次墜入愛河。有一段時間，他對同性同事萌生了好感，對方對自己好像也有那方面的意思。但加勒始終無法表明自己的心意。由於沒有采取任何行動，這種關系不可能有任何進展。同事兩年前離開大學，搬到了農村。從那時起就再沒和他聯系過，入伍前就聽共同的朋友說同事已經結婚了。

無法出櫃的他，做得最出格的事就是每個月偽裝個一兩次，去一個遙遠的城鎮，花錢請一個男人和他在一起。

第一眼看到傑克就喜歡他。也許是對嚴格管教的一種反抗，加勒被他的自由奔放深深吸引了。喜歡他不修邊幅的外表，喜歡他不會肌肉虬結的結實身體，喜歡他略帶低沈的聲音。最重要的是，他的笑容很有魅力。

傑克有很多朋友，而他自己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一個。其實只需看他是用什麽樣的眼神看男人就可以判斷出他是不是同類，但不管怎麽想傑克都不像是gay，所以從一開始就認定他是直男而放棄了。這也是為什麽當在軍營後巷目睹了他與雷歐的接吻場面時，加勒會震驚得幾乎崩潰的原因。

喜歡上直男還是比較好受的。畢竟沒有人會夢想嫁給一個異性戀明星。然而，他卻發現了傑克喜歡男人，知道自己並不是毫無機會的。可為時已晚了，他已經失戀了。

明明喜歡幹草的味道，心情卻越來越低落。他拉起褪至膝蓋的工作褲，起身拍掉稻草。

離開草棚穿過田野，加勒不怕死地想到，如果傑克喜歡雷歐這樣的白金長發的話，那自己不也是有希望的嗎。他有一頭和雷歐一樣的白金色頭發，盡管他的金色比較搶眼。眼睛是淡淡的淺藍色，和雷歐的藍色相似。經常被人說自己很有氣質很老實。而雷歐在軍人中也很有氣質......

漸漸地，加勒開始感到空虛。無論列舉多少相似之處，他在軍銜、知識或體力方面也沒有哪一個能比得了雷歐。換句話說，自己只是一個劣質的覆制品。又有誰會選他呢。不過是個連選擇行列都入不了的B級產品罷了。

·

樹根下躺著一個成熟的芒果。如今正是豐收季，值班的人每天都來會采摘水果，這個大概是被遺漏了吧。芒果成熟後大約兩天內就會掉落。這棵樹這麽高，上面的果子摘不下來，只能等它自然落下。加勒撿起芒果。熟透了的黃色果實。仔細一看，有一處疑似被鳥啄過的痕跡。看來是被搶先了。

從口袋裏掏出小刀，剝下一半的果皮，咬了一口橙黃色的果肉。果汁一下子湧了出來，濃郁的芒果香溢滿了口腔。真好吃。

“啪嗒啪嗒”，從南邊的天空傳來了旋翼的聲音。一開始很小，後來越來越大，直至看清了那是架黑色的直升飛機。費多拉的軍用直升機是迷彩花紋的，即使是空軍、海軍也沒有其他顏色。那是蘇讚納軍的東西。

由於靠近國境線，經常能看到蘇讚納軍的直升機和飛機。因為簽訂了空路協定，蘇讚納的空軍機不會越過國境飛進來，但距離很近。

“違反紀律！”

背後響起的嚴厲聲音令加勒全身僵硬。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身穿背心和工作褲的傑克。因為旋轉翼的轟鳴聲，加勒完全沒有註意到他。

“基地內栽培的果樹以及農田裏的作物均由軍隊管理，根據軍法三十四條第二項的規定，未經許可擅自食用的，將處以五天關禁閉的軍罰。”

傑克用手指著他，沈聲背出了這個條例。

“對、對不起。”

加勒顫抖著低下了頭。雖說是掉在地上，但自己確實是“未經許可”吃了軍隊的水果。而且還被上司當場抓包了。沒有辯駁的餘地。

“……擡起頭來。”

慢慢擡起頭。

“把那個給我。”

那個，是指這個吃了一半的芒果嗎？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傑克一把抓住加勒的手腕往他自己面前湊。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加勒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傑克竟然開始吃他手裏的芒果。一點也不在乎被他咬過的部分，就像野獸一樣大口地吃。溫熱的果汁啪嗒啪嗒地滴在加勒的手心裏。

傑克把剝了皮的部分吃了個精光，然後他擡起頭，一邊用手背擦著沾滿果汁的嘴角，一邊居高臨下地命令道：“餵，把剩下的也剝了。”

加勒就像個機械人偶一樣，慌忙剝掉另一邊的皮。他緊張得手指顫抖，實際上一眼就能看出他渾身都在發抖。費了點力挖掉了被鳥啄過的部分，再次把芒果遞給傑克。傑克依舊把加勒的手當成盤子，繼續大快朵頤起來。悶熱的天氣和香甜濃郁的芒果香氣。傑克每動一下下巴，加勒的指尖就會跟著震動。腦袋持續發懵中。

眼前的野獸吃幹凈了果肉，用舌頭把剩下的果核彈到地上，然後嘖嘖有聲地舔著加勒的手心，竟是在吮吸殘留下來的果汁。

剛剛才紓解過欲望的手，現在正被傑克細細舔著……這個人什麽都不知道。想到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淫靡的秘密，全身就燥熱得跟著了火一樣。面對這種恐怕再也不會出現的夢幻般的情境，加勒興奮得腦血管都快炸裂了。

“啊，真好吃。”

傑克舔凈了他下流的手心，像剛剛扔掉果核一樣冷淡地丟開了他的手。這樣的動作，讓他感到莫名的難過。

“看起來很老實的樣子，竟然在田裏偷吃。”

明明當了共犯吃完了剩下的芒果，現在卻把自己摘得一幹二凈。

“是……是偶然。散步的時候碰巧看到掉在地上的芒果，還被鳥啄過了……”

“即便如此，違反紀律就是違反紀律！”

被嚴厲的怒罵打斷了辯解。加勒說不出話來，條件反射地閉上了眼睛。

“……如果是雷歐的話，應該會這麽說吧。”

突然變成了輕松的口吻。加勒睜開眼睛，看到傑克在笑。這是不是說明他要放過自己了？這個男人有這個可能。畢竟他是個會一邊責備別人偷芒果，自己也要跟著偷吃的人。

一度遠去的旋轉翼伴隨著聲音再度逼近。傑克擡頭望向藍天。又是蘇讚納的黑色直升機。

趁男人沒往這邊看，加勒把剛才被抓住的右手拿到嘴邊，面上裝作強忍哈欠的樣子，暗地裏卻是在舔手掌心。是一個散發出淡淡芒果香味的間接親吻。大腦像十幾歲的孩子一樣興奮不已，感到無上的喜悅。

也許以後都沒有機會和這個男人單獨相處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希望能跟他說說話。希望他能看看自己，而不是看那個發出無機質聲音的直升機。

“……您今天留在兵營裏嗎？”

看著天空的男人轉過頭來。

“對。”

“不去鎮上嗎？”

傑克把手指伸進他那翹得厲害的黑發裏，撓了撓頭。

“雷歐那家夥突然被總部叫走了。”

要想在休息日外出，就必須在前一天打申請。傑克和雷歐應該都沒有申請外出吧。在大家都湧向城鎮的這個時候，為什麽……？

內心因為胡思亂想而變得陰郁起來。兩個人都留在基地，不就是為了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擾地盡情地做愛嗎？

“啊，回來了。”

蘇讚納的直升機不知何時不見了，這次從北邊駛來的是一架熟悉的迷彩直升機。有兩個旋翼，是常駐前線基地的用於搬運物資的箱型。因為機翼很多，飛行時的轟鳴聲便也加倍了。

突然明白了傑克為什麽會在烈日下走在杳無人跡的地方。從兵營沿著圍墻走，橫穿過畜舍就是通往停機坪的近路。這是要去接戀人回來吧。

“……不對勁。”

傑克嘟噥著，右眼皮狠狠跳動了一下。

“動作很奇怪，好像是左右搖晃……”

在加勒看來，這只是很普通的懸停。他定定地看著，想看出是哪裏不對勁時，就見飛機毫無征兆地在向右側傾斜。傾斜的直升機不穩定地左右搖晃著，高度不斷下降……不，這已經是往下掉的速度了。

“糟了！”

傑克大叫著跑了出去。加勒也跟在他後面追了上去。傑克跑得很快，兩人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穿過畜舍旁邊時，傑克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不行，來不及了。快躲到暗處去。”

雖然聽懂他說的話，身體卻動不了。暗處……他還在左右張望的時候，就被折返回來的傑克一把撲倒了。兩人糾纏著倒進牛棚裏。與此同時，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四周響起。地面搖晃，所有的牛都騷動起來了。

爆炸聲太響，耳鳴不斷。加勒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仰躺著茫然不知所措。緊接著就看見傑克站了起來跑出牛舍。加勒覺得自己也不能再發呆了，慌忙跟在他後面。剛跑到外面，就聽到“咣、咣”的聲音，從牛棚頂上掉下了幾塊安全帽大小的鐵板。難道是直升飛機的……碎片？爆炸聲和碎片。僅憑這一點，就足以推測事故的慘烈性。

看到兩名士兵在基地的出入口不停地往門外張望。即使知道自己軍隊的直升機墜落在圍墻外的叢林裏，他們也不能貿然離開。

兩人註意到沖過來的傑克，表情僵硬地敬了個禮。

“直升機墜落的地點在西南方向，那裏沒有路，汽車和摩托車都無法通過。我現在要去現場確認，你把通信器借給我。”

站在大門右側的警衛立刻把通信器遞了過來。傑克接過通信器的同時，迅速拔出男子腰間的小槍。在男人“啊”的一聲驚呼中確認了子彈。

“槍也借我，把門打開。”

“啊……但是，要出去的話……”

左側戴眼鏡的警衛戰戰兢兢地說道。傑克回過頭大喊：“蠢貨！”

“現在是緊急情況，再不抓緊的話，可就真的沒救了！”

眼鏡男被罵得渾身一顫，趕緊跑到開關前打開了門。傑克像加速了的引擎一樣，以驚人的速度飛奔進了基地外的叢林。加勒也跟著出去了，看門的人什麽也沒說。

傑克像行走在熟悉的游樂場一樣，在爬藤植物如蜘蛛網般蔓延的郁郁蔥蔥的叢林中快速前進，並開始用通信器請求支援。

“我是傑克、傑克·洛維……啊，圭達，今天是你值班嗎？啊，這個是我向門衛借的。我正好在附近，現在正趕往墜機地點。從管制臺應該能清楚地看到現場吧？和搭乘人數相等的擔架、醫生和滅火小組都第一時間安排好了吧？”

在等待對方回答的短暫沈默後，傑克露出了笑容。

“太棒了圭達，不愧是專業的。再來四個裝備齊全的家夥。現在還不知道墜機的原因，雖然可能性很低，但不排除還有敵人潛伏在附近。等了解情況後再聯系你。”

在遮天蔽日的昏暗叢林裏，傑克拔下藤蔓撥開樹枝，毫不猶豫地向前走去。別說直升機墜落的地點了，加勒就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了。再次意識到這個人是個軍人。判斷力、下達指示、體力……跟突然服兵役的自己不同，他是一個真正經歷過戰場的人。

跟在這樣的男人後面走了五分鐘左右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前方變得明亮起來，有幾棵樹不自然地倒在地上，可能是被直升機給撞倒的。腳下多了很多像是直升機碎片的小金屬片。

三棵倒下的樹堆在一起橫亙在他們面前。傑克完全不把它們當成障礙物，輕輕松松地就跨了過去。加勒也跟在後面，但是快跨過去時，腳絆到樹枝滾了下來。

膝蓋重重地撞了一下，當場就起不來了。慢慢熬過那陣痛，加勒才終於站了起來。從樹木的縫隙裏看到了迷彩圖案的物體……是直升機。

整個機體被一分為二，冒著滾滾黑煙。機油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萬一燃料洩漏著火，不就會爆炸了嗎？

一陣風吹過，籠罩著直升機的黑煙瞬間被吹散。有人從被折斷的頂端處爬了出來。是傑克。還拽出了一個戴著安全帽的人。加勒連膝蓋的疼痛都忘了，趕緊跑了過去。被傑克夾在腋下的男人戴著帶麥克風的頭盔。是直升機駕駛員。

“過來搭把手。”

傑克冷靜的聲音讓他的身體做出了反應。想抱著飛行員的雙腳幫忙搬運時卻撈了個空。沒有。駕駛員沾滿鮮血的右腳，從膝蓋以下都沒有了。

“回到剛才倒下去的樹後面。”

“……好、好的。”

駕駛員喘著粗氣。還活著。活下去……加勒不由得回頭看了看。

“我來把他擡走，您先去救其他人吧。”

“沒了，其他人都死了。”

傑克淡淡地回答。全員死亡？死……這架直升機上不是還坐著他的戀人雷歐嗎？

被他扛著的駕駛員抖了一下，嘴裏吐出了血。

“糟了。”

“餵，快點。”傑克加快了腳步。繞到樹木後面時，背後傳來“嘭、嘭”的爆炸聲。洩漏的燃料被引爆了。碎片一樣的東西迅猛地飛了過來。多虧躲在樹後，他們才沒有受到直接的沖擊。

按照傑克的指示，加勒把受傷的人平放在草地上。駕駛員的嘴角紅得像吃了人似的，散發著血腥味。

“振作點，醫生馬上就來。”

聽到傑克的聲音，駕駛員的嘴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可能是喉嚨破了。

“你不用勉強自己說話。這樣，我來問你問題，如果答案肯定的，你就眨一下眼睛；如果不是，那就什麽都不用做。你們是被yoka炸彈擊落的嗎？”

駕駛員眨了眨眼。yoka炸彈是別名為“阿米巴”的跟蹤型特殊炸彈。阿米巴被凝膠狀物質包裹著，一旦凝膠狀的部分接觸到鋼鐵或防彈玻璃等物體，就能在一瞬間將其溶解。

阿米巴感知到凝膠狀物質溶解了某種東西，就會自動發射裏面的人體追蹤型子彈，精準瞄準人的頭部。

如果對飛機或直升機使用這種導彈，在飛行員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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