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將軍府上，深夜的長廊上，一抹高大的男子背影緩緩而行，當他走到書房門口時在房門外躊躇了片刻才推門而入。

昏暗的光線裏，一個小女娃直挺挺的站在書房中央，當看到男子推門而入之後，擡起頭怔怔的望著他卻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男子將房門重新關上，撇了女孩兒一眼便越過她的身子走到了書案前的紅木椅子上坐下。

屋子裏鴉雀無聲，兩個人就那麽對視著，誰都沒有打算先開口。

穆柯轅安靜的審視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倔強的不肯先開口說話的穆琳瑯，突然心裏有些難過，這個孩子，從小在他的影響中就是最善解人意的一個，從來不會對著他撒嬌，從來不會對著他胡鬧，人前人後永遠都是很有禮貌的。

可是如今看著站在他對面與他對視著的倔強小丫頭，儼然已經不再是他印象裏的那個穆琳瑯。

屋外的風刮的很大，門窗偶爾被風吹動的發出“吱呀”的響聲，這樣子互相沈默了很久，終於穆柯轅還是盯著穆琳瑯說話了。

“說吧，為什麽要那樣做？”穆柯轅問的很直接，常年上陣殺敵的人其實也根本不習慣那些多餘的拐彎抹角。

緊盯著穆柯轅，聽著他單刀直入的問話，穆琳瑯突然想要大笑出聲，可是最終她也沒能笑得出口。

“不為什麽，就是討厭她！”穆柯轅問的很直接，穆琳瑯問答的更是直接，不得不說其實這兩父女還真滿默契的。

望著穆琳瑯，穆柯轅在聽到她這句話之後再度沈默了下來，原本平靜的臉上卻是有著一種叫作憤怒的火焰在蔓延。

收不自己覺的從文案下拿到了案上，穆柯轅將穆琳瑯的臉緊緊的鎖在自己的眼眸之中，睜大了瞳孔想要好好的仔細的重新將他這個女兒審視一番，雙手不自覺的窩成了拳頭。

想著禦醫對自己說的話，想著穆婉蕁體寒發作時的痛苦呻吟，穆柯轅只覺得胸腔中包裹著一團怒火，如果不讓它爆發出來，那麽他便從此都不得安生。

“為什麽？為什麽要討厭她？她可是和你身體裏流著同樣血液的親姐姐！”強忍著滿腔怒火，穆柯轅盡量的讓自己說起話時顯得平靜一些，可是太陽穴處暴起的青筋卻是隱藏不了的。

看著穆柯轅憤怒的模樣，穆琳瑯一直緊握住的拳頭送了送，看著穆柯轅時嚴肅的眼神也變得有些渙散，勾勒著嘴角突然輕笑出聲，那笑容那麽妖孽，那麽駭人，一點兒也不像是一個小孩子應有的微笑，竟讓穆柯轅不由的心中一顫。

“呵呵，是流著同樣的血，不過她的額娘叫苑寰，我的額娘卻是柳羽卿！我和她之間，不過只是同樣有著一個叫穆柯轅的阿瑪，其它的一切根本毫無幹系！”

穆琳瑯在說著這話時，臉上妖孽的笑越來越濃烈，卻是徹底惹怒了穆柯轅。

只見他直接用拳頭拍打著書案一竄而起，大步流星的跨到了穆琳瑯的身邊，原本站在昏暗光線裏的穆琳瑯立刻被穆柯轅高大的身子給完全遮擋在陰暗裏。

“那你是真的想要殺了她？”穆柯轅俯視著穆琳瑯，憤怒的聲線裏夾雜著一絲顫音，是害怕，害怕穆琳瑯會開口便說是的。

而站在穆柯轅偉岸陰影裏的穆琳瑯，卻是擡起頭睜大了瞳孔一字一句的說“對，我是真的想要她死，哦~不，不只是她，還有穆伯韜，還有你的將軍夫人苑寰！他們三個，我都想要他們死！”

說完了話，穆琳瑯再一次對著穆柯轅笑了，笑得更加妖孽，更加駭人。

穆柯轅的胸口傳來劇烈的痛，在聽著穆琳瑯的話時，捏著拳頭的手再度捏的更緊了，以至於手背上都可以看到一股股冒起來的青筋。

“你只是想要他們死麽？我呢?想要我死嗎？”

穆琳瑯在聽著穆柯轅的問話時顯然有些吃驚，怕是怎麽也想不到他竟然會問這個問題，不過吃驚也就只是那麽一剎那，臉上的笑繼續蕩漾開來，穆琳瑯望著穆柯轅笑開了花。

“不，我不想你死！”

聽著穆琳瑯的這個回答，穆柯轅一直捏緊的拳頭稍微松了松，正欲開口時卻聽到穆琳瑯繼續說道“因為我要你活著看他們一個一個死去，一個一個的離開你，直到最後只剩下你自己一個！那時候，你便能夠嘗試到一點點兒和我一樣痛苦的滋味！”

穆琳瑯在說著這句話時，臉上的笑意正濃，眸子裏的殺氣卻重的駭人，即使是見慣了殺戮的穆柯轅都不由的一陣背皮發涼，不過更多的卻是心寒！

這就是他穆柯轅的女兒麽？這就是他呵護了整整三年的女兒麽？為什麽他卻總感覺，站在眼前的人跟自己是那麽的陌生！

再也控制不住滿腔的怒火，穆柯轅擡起手狠狠的朝著穆琳瑯的臉扇過去了一巴掌，力道很重，以至於讓身子原本的涼薄的穆琳瑯險些站不住腳。

“穆琳瑯，你這個逆子，我穆柯轅到底是造了什麽孽才會生下你這個孽障！”

穆柯轅要緊了牙關憤憤有力的咆哮著，眼眶卻是血紅的打緊。

穆琳瑯低著腦袋，伸手將嘴唇便再次被打出的血跡給擦拭去，良久方才擡起頭盯著穆柯轅，這一次她沒有笑，臉上卻是有些無盡的淒涼和綿綿恨意。

“不要叫我穆琳瑯，那只是進將軍府這三年裏你還給我身份的名字，叫我柳思鴛，只有這個名字才是真正的我！說我是孽障？如果我是孽障你到底又算是個什麽東西？”

憤怒的朝著穆柯轅咆哮，這是第一次，第一次穆琳瑯在穆柯轅的面前如此放肆，從前在他的面前她總是做一個言聽計從的乖乖女，而如今，她再也沒有必要繼續偽裝下去，她原本就不是什麽好孩子，不過她覺得自己也不算是個壞孩子，她只是想要拿回自己的尊嚴而已，拿回她從小失去的一切。

穆柯轅怎麽也沒有想到站在他面前的穆琳瑯能夠放肆成這樣，從前總是對他順從如一的女兒，一轉眼竟變作了另一番模樣，女兒原本應該是父親的貼心小棉襖，可如今為什麽會變做這番模樣？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麽？那是宮廷盛宴，你在那裏放肆，要是蕁兒真的出了什麽事，就算你爹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你，你便會淪為人人得而誅之的逆子！”

“蕁兒蕁兒……你嘴巴裏、腦袋裏、心裏，永遠都只有穆婉蕁，她是你的女兒我同樣也是，為什麽你要如此的不公平？就因為她名正言順？可是當初我也沒有讓你生下我啊！為什麽，為什麽在生下了我以後卻是對我置之不理？若不是額娘死了，是不是你一輩子都不打算將我接回將軍府？”

一聽到穆婉蕁的名字，穆琳瑯便咆哮不止，憤怒沖刺著她的頭腦，再也無法安靜下來。

而穆琳瑯的話卻是讓穆柯轅啞口無言，根本找不出合適的話語來解釋。

穆柯轅的沈默無疑更是讓穆琳瑯心寒，不禁啞聲失笑“呵，無話可說了是麽？是因為我所說的句句直戳你的肋骨，在外人面前光鮮艷麗的英雄穆柯轅，多麽高貴多麽豐功偉績的大將軍啊，不過只是一個負心漢，不過只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

“你懂什麽？所有的一切我也是迫於無奈，是，我是對不起你們娘倆兒，可是你也不應該將這一些都報覆在蕁兒的身上啊？她還那麽小，現在竟然被你害的永遠都見不得風雪，體內的寒氣還會不定時的發作讓她痛苦不堪，你才是多大的孩子啊？心腸怎能這般的狠毒？”

穆柯轅眼眶血紅，憤怒和歉疚不斷的充斥著他的胸口，禍根終歸是他給種下的，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要是當初他沒有去招惹柳羽卿，那麽今天所有的一切便都不會發生。

穆琳瑯聽著穆柯轅的話很是氣憤，她可以被任何人說狠毒，可是卻無法聽到從穆柯轅的嘴裏說出來，就算她再怎麽狠毒她也沒有想要他死，就算她再怎麽狠毒她也是他的女兒，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那樣赤裸裸的一句丟過來就說自己狠毒？

心有絲絲痛，穆琳瑯卻是瞪著穆柯轅說“狠毒？如果我真的足夠狠毒，那麽第一次我引誘她跌落進冰潭的時候，我就不會再讓別人有救她的機會！”

穆琳瑯的話讓穆柯轅再一次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麽？跌落冰潭的那一次也是你……”

“對，是我引誘她到那片薄冰上去的！”不等穆柯轅問完，穆琳瑯便已經大方承認。

“你這個逆子……”穆柯轅說著便已經再一次揚起了手準備扇過去，穆琳瑯這一次卻是在撐著他揚起手時便已經退開。

“還想要打我替你女兒出氣麽？你覺得她跌落冰潭和湖泊落下了體寒這個病根子可憐？”

穆琳瑯退到離穆柯轅很遠的地方，望著他，嘴角勾勒著笑意，眼眸中卻有著淡淡的心酸。

九十三 我不會讓你白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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