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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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忠義園裏又多了一座衣冠冢。就在潘子旁邊,起了一座新墳。本來應該回杭州就馬上張羅這事,只是黎簇回來後狀態一直不好,我有意延遲了一陣。

我和黎簇親手給梁子下葬。親自挖坑,親手把舊衣物放進去,親自培土,親自立了墓碑,親自在墓碑前澆灌了水泥臺子。從頭到尾只有我們兩個人做,一個夥計都沒叫跟來,旁觀者也只有一個,站在旁邊樹蔭下安靜等我的悶油瓶。

穿著工字背心甩開膀子揮汗如雨幹了一下午,一切完畢,我給潘子和梁子每人點了三根煙,又給每人墳前灑了一瓶好酒。我說:“咱哥兒幾個今天就當開開葷,我請客,二位兄弟嘗嘗名酒啥滋味。二位兄弟這輩子忠義無雙,泉下有知甭惦記著我,非要惦記就幫我盯著點黎簇,將來大運亨通獨占鰲頭,好不叫昔日追隨哥兒幾個的盤口兄弟流離失所無枝可依。”

我說完,黎簇在梁子墳前長跪不起:“梁哥,今天來給你下葬我實在沒什麽好說的。我黎簇就把響頭磕在這裏,請梁哥放心瞧著,今後無論做什麽事,我黎簇行的正走的端,上對的起吳老板下對的起眾兄弟,頂天立地對的起梁哥這條命。”

語畢痛哭流涕,砰砰砰三個響頭磕下去,再擡頭時額角已經斑斑血跡。

忠義園裏起了風,陣陣的陰涼入骨。我點著煙跟黎簇後邊抽,吐著煙圈問:“你恨我麽?”

黎簇背對著我,跪在墓碑前沒說話。從巴乃回來黎簇的性格似乎也沈穩了許多,不像以前那樣伶俐炸毛了。

我吸了幾口煙,長長的出了口氣。恨我也是沒辦法了,不是麽。當初沙海初見,我說過我是壞人。可他還是選擇了我,選擇一腳踩進來幫我顛覆汪家的一切權謀。縱然將來我會把我擁有的一切都給他,縱然他什麽都不稀罕,可是世界上沒有後悔藥吃。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呢。

我剛想轉身的時候,忽然聽見黎簇跪在梁子墳前低低的說:“吳老板以後別問我這個問題。”

我轉身的動作頓了一下:“恩?”

黎簇說:“就像你會問,潘爺有沒有後悔救了你,梁哥有沒有後悔跟著你。張老板和王老板還有等等眾多兄弟,如果給你機會你可能會去挨著個兒的問每個人,這些年你們後悔嗎。可是我想他們沒有一個人會後悔。吳老板你是個蛇精病,但你是個讓人佩服讓人仰望的蛇精病。並且從今以後,連我也要做一個蛇精病了。”

我慢慢微笑,卻沒有停下轉身的動作。跟小哥一起出了忠義園,只將園門掩上,留黎簇一個人在園裏。時間已經是傍晚快入夜,但我知道黎簇獨自在園中不會怕。身邊有舍命相救的梁子一路追隨守護,黎簇已經成為第二個我,終此一生不會再怕江湖險惡人心叵測。

我和小哥還是步行回去。自二叔搬進吳山居,我倆暫時住在佛爺堂。此時正路途遙遠,只好加快腳步。走著走著我問他:“小哥,你想聽我唱歌麽,我似乎又會了一首。”

小哥沒有別的表情,可是淡淡的眸光在金色的街燈初上時分總顯得有些暖意,他淡淡的應我:“恩。”

我清清嗓子,開始唱:“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啊 往前走莫回呀頭——人生短短幾個秋啊,不醉不罷休~~~~~東邊兒我的美人哪,西邊兒黃河流~~~~~”

歌聲歡快高亢,我微笑著毫無陰霾。黎簇剛才那話說的聲音很輕,但是很有力。我聽的到,我知道梁子也聽的到,身邊的潘子也聽的到。他們也終於能夠放心,吳家盤口乃至於老九門的百年傳承,從此總算後繼有人了。

第二天清早,我向所有盤口夥計傳話下去,公開了黎簇的接班人身份,北邊兒自棟子以下,南邊兒自我二叔以下,皆稱黎簇為:黎小爺。

這一個多月,我沈浸在失去梁子的心情低谷中。縱然屢屢傳來好消息,盤口和新月飯店的生意都如火如荼,胖子從醫院出來安頓在新月飯店養傷,蘇萬傷勢恢覆已經可以到新月飯店轉轉幹點文職事務,黑瞎子隨著蘇萬落腳,也已經回到北邊兒幫忙教導盤口夥計的身手,每天晨練還是照常進行,毫無延誤。王盟一邊照顧胖子一邊照顧梁灣,聽說梁灣僅在產後四五個月又懷了二胎,王盟正是春風得意喜上眉梢的時候。

可是我卻一直心情落寞,隨著二叔去管理南邊兒盤口,我很少插口,也沒再張羅過下鬥。我真的有點筋疲力盡。說起來好笑,一個倒鬥出身成日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的,今日竟婆婆媽媽起來,不能想象自己再失去一個夥計的樣子。

但是梁子下葬第二天,我在佛爺堂休息室的沙發上還沒起,二叔就進來叫我起身。我披上衣服,二叔帶著幾個盤口大夥計等在廳裏,我一出來,二叔就跟我說夥計們有些按捺不住寂寞,自己張羅了個小鬥想去下。

我臉沒洗牙沒刷披著衣服楞了一會。我這是盤口,兄弟吃的是倒鬥的飯。若老這麽耽擱著將就著只管吃老本也不是個辦法。雖然有點蕭索,但還是跟二叔說:“就請二叔拿主意吧,只要不是兇鬥,別把兄弟折在裏面就成。”

二叔說:“我踩過路,安全應該有保障。夥計們今天就要出發,來回你一聲,去祭拜下潘子和梁子。”

我一聽見梁子倆字,心情又有點沈。想起梁子臨終那句話:學了幾年潘子,祭了幾年潘子,到最後自己也成了潘子。心裏面竟有點發酸,覺著下鬥前去祭拜畢竟不吉利,也許是我耽誤了梁子。

我嘆口氣,道:“忠義園就算了。從此下鬥前祭拜的事都歸我,就別再叫夥計去那種地方了。”

二叔身後的幾個夥計都聽的出我聲音裏暗淡,轉身出來賠笑著說:“爺可別說這灰心喪氣的話。這幾年下鬥全靠潘爺保佑兄弟平安,梁爺臨行前唯有這一次沒去祭拜潘爺,便被潘爺留在了鬥裏。這大家夥兒可都心急火燎著呢,下鬥前必須去忠義園跟梁爺告個罪,可別把哪個兄弟叫下去陪他。”

他這話說的有些調笑的意思,我卻被弄他弄的哭笑不得。想了想或者還真就是這麽個道理,之前一直是臨行必祭潘子,如今梁子到了忠義園倒沒人祭拜了,恐怕終久不太好。揮揮手說這事我不管了,隨你們去吧。夥計們便欠身退了出去。

這邊我剛想說二叔你還有事麽,沒事我再回去躺會兒,話還沒出口,二叔卻有些嚴肅的看著我道:“吳邪,不是二叔說你,你這心魔可該放一放了。”

我一楞,睡意也沒了。一個說我是心魔,兩個說我是心魔,到二叔這已經是第三個了。這到底是個啥意思?

我皺眉:“二叔……”

二叔語氣嚴厲的打斷我說話,自我身價地位一漲再漲,二叔已經久不像我幼時那樣端起架子教訓我,今天卻有些意外,語氣頗為沈重:“吳邪。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可走,都有自己的選擇衡量,不是所有的事都在你的演算範圍裏。你總以為因為你的緣故,所以你對不起別人,你覺得你對不起潘子,對不起梁子,對不起王胖子,對不起解家小九爺,甚至你覺得對不起王盟,對不起黎簇,對不起所有攪進來的這些人。但是吳邪你忘了,在你出現之前,這些人每個人都是一個個體,不是一個附屬品,他們有權力義務和責任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不需要你去背負心裏的罪孽。吳邪,你心裏有債,是魔債。”

我聽了有些嘆氣,我理解二叔是替我著想。但是債這個東西,背了就是背了。即使這些人用不著我背,就如黎簇不怪我把他扯進來一樣,可畢竟是我把他扯進來的。有些事是人在做天在看,要對的起自己這份良心。

我琢磨著語氣道:“二叔,其實沒你想的那麽嚴重。我也只是想多盡一份力而已,還論不上什麽心魔、魔債什麽的……”

我話還沒說完,二叔的臉色更凝滯了,語氣很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到今天你還不把這債放下來,你就不是在折磨你自己,你還在折磨別人。”說著,二叔拿著自己手裏裝輩份實際沒什麽用途的拐杖往休息室裏指了指。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二叔這意思是說我顧忌的太多,所以小哥也跟我負累。想了想也確實是。從小哥從長白山下來,我也沒怎麽好好對人家。雖然是酒後表達過心意,但是正經的話卻一句沒有,只叫人家風裏來雨裏去的跟我跑這些江湖事。豈不知小哥早已厭倦了江湖,沒準兒就等著我吐口,放掉負擔好好生活。可是誰知道經過了新月飯店這些大起大落,好不容易從張家古樓出來,我還因為梁子的事心情不好,導致我和小哥一直沒什麽進展。也許我認為不急,我一直也認為小哥不急,可是這人心都是肉做的,再堅忍的感情也禁不起蹉跎,以前不知道小哥心裏怎麽想的,自從看了那首詞,才知道小哥心裏也有顧慮也有忐忑。這麽下去,沒準小哥還認為是我這邊出了問題,是我打了退堂鼓。

我點點頭。從沒想過二叔能這樣掏心窩子對我。在我和小哥一事上,二叔雖然從沒正面提出過反對意見,但是那反對的態度也是相當堅決。今天能跟我說這種話,說明他已經徹底接受了小哥,徹底接受吳家長孫從此無後了。

不過二叔也真是,不就是剛才他進休息室喊我時,看見挺大一休息室挺大一張床,小哥睡在床上而我睡沙發麽。他不就是心疼大侄子了麽。真是,心疼就說心疼,繞什麽花花腸子。

我又想說點什麽緩解氛圍,二叔忽然拿拐杖輕輕敲了敲我的腦袋,像很久很久以前我爺爺經常對我做的那個動作一樣。

接著,二叔長嘆著氣,語重心長道:“吳邪,既然決定了就跟人張家小哥好好過。族長信物都肯拿出來給你,人生難得有心人。我們老一輩的,就想看著你落個安穩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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