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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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我身後的人群慢慢散開,覆又重新恢覆歡騰的盛世景象。我眼瞧著悶油瓶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似乎有點思考這什麽,然後才轉身挪著步子往回走。就在此時棟子湊到我身邊,交給我一個老舊的油布包,壓低聲音回道:“因是九門中人,我不敢怠慢。奉小佛爺之命親自護送阿六安全離開。順便說了小佛爺挽留他的話。但阿六貌似什麽都知道一樣,別的不說,只輕輕一笑,交給我這個東西,顯然是來之前就準備好的。囑我一定親自交給小佛爺。”

我點點頭,意思是知道了,揮揮手叫棟子該忙啥忙啥去,這邊才緩緩打開那個布包查看。布包中是四本老舊的線裝筆記,古老破舊的程度一看就知道是原稿。筆記上邊放了一個舊式信封,是古時候豎著寫的毛筆字信封,打開看裏邊有一頁毛筆書寫的信,字體狂拽不羈,寫道:

九門頹傾,吳業中興,小佛爺木秀於林,獨占鰲頭。另有啞巴張王胖子左右依附,江湖歸心。今將餘者四門盜墓手稿奉於君側,望君物善其用,勿使我輩蒙塵於先祖。此乃眾愚兄之所望耶。

——半截李、陳皮阿四、黑背老六、齊鐵嘴,四門後人合力拜上

看完了這封信,我往這布包的底部一摸,手感突硬,摸出一面鏡子來。打開一看,竟是琉璃孫今天展示自家壓箱底收藏的那面武則天寶鏡。只不過,這面是真品。

小哥此時已經從外面走進來。我剛好在落地窗前靠著門邊,他氣息很輕的走到我身邊,往我手上拿著的東西和信只掃了一眼,淡然道:“他是故意把贗品交給琉璃孫的。”

我點點頭。這阿六來這一趟之前,都是想好了的。本來想與我對面交涉,但中途卻被琉璃孫龔償一夥截了胡。於是將計就計,拿個贗品試我一試。若試好了,便把這九門瑰寶送到我手上,以圖祖宗遺志有所傳,若試了不好,小佛爺是塊爛泥巴,便由得琉璃孫拉下我這墻頭馬,這些手稿只怕要爛在他手裏。

我心裏悱惻,心裏越發對黑背老六一脈敬仰嘆息,餘者從前在我眼裏很是不恥其為人的陳皮阿四一門都瞬間有了光彩起來。果然九門中人,到底還是心系九門的。點點頭道:“那贗品再怎麽說也是個清朝的古董,給了琉璃孫可惜糟蹋了。但若不拿著這樣的贗品,只怕阿六也瞞不過琉璃孫。”

小哥沒說話。我側臉看他,微笑道:“剛才你和那張大佛爺餘脈都說了什麽?”

小哥正色看我。他的臉很平靜。但我總覺得他不高興。他不高興現在的我已經今非昔比,可以瞬息洞悉一切,可以這樣不留餘地戳穿那龔償的真實身份。我猜,他一定很希望我再糊塗一點,再不知世事一點,再年輕一點,再天真無邪一點。可惜如今的我,不會也不能再讓他像從前那樣把無知的我護在背後,什麽也不讓我知道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期間他微微張了張嘴,好像有話要說。

但是他終久沒有說。

我微笑:“小哥,沒關系,你去吧。那邊還有人等著你鑒寶,今天的絕對主角可得為新月飯店撐起門面。”

他的臉色貌似有點變化,又好像沒有變化。點點頭,轉身又回到他剛才的那個位置去了。人群又把他包住,剛剛歷經過三言兩語化解兩陣廝殺一事,各界人物看悶油瓶的眼光都是帶著崇拜和仰望的。

我定定向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見小哥又恢覆了那個淡然絕世鑒寶大師的姿態,才招手叫梁子來,淡淡的問他,剛才小哥在外邊對龔償說了什麽。

梁子頓了頓,見我的神色不似以往,知道我是動了真格的,垂首侍立不敢有一絲錯處,回道:“回爺的話,張爺沒說什麽額外的。只有一句話,告訴龔償道:張家族裏的事,找我解決,與吳邪無關。”說罷,又站在一邊不發一言,恢覆成了小哥還沒從長白山出來,我與他私下相處的主仆樣子。

我好一會兒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心疼的說不出來。只想捂著胸口靠在哪喘息一會兒。想起小哥當年那種漠然陌生的臉對我說:“我的事與你無關。”這些年過去,我對這句話終是梗埂難以下咽。

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我才覺得那種胸口的鈍痛緩緩過去。長出一口氣,輕輕向梁子嘆道:“罷了罷了。你著人留意著龔償的動靜。一有異動便來回我,不要叫小哥知道就是。”

新月飯店開業大吉禮畢,當日歸帳,夥計們一個個賺的缽滿盆盈。除了按規矩收上來的固定比例,其餘多收的份額我都下放到各盤口自己個兒處理。兩個月不放貨的結果是當日藏品的成交價格比往日暴漲幾倍之多,庫存藏品不分新老不分貴賤,一日之間出貨半數以上。夥計們樂的嘴巴都咧耳朵根子上去了,一個個得意忘形都跟自己得了兒子做滿月似的,見了我連往日的戰兢恭謹都丟的差不多,樂不得的陪著笑臉跟我套近乎。

外八行和潘家園在飯店寄賣的藏品也出了半數以上的貨,甚至比例比這邊更多。畢竟是胖子傾盡汗水跑來的收成,負責在各展櫃出貨的夥計,也都奉著小佛爺的意思,優先向主雇兒介紹推薦寄賣的藏品。交易的結果態勢大好,沖胖子的面兒來這觀摩寄賣的各方關系,都心滿意足的收了帳,津津樂道豎著大拇指,跟飯店簽下正式長久合作的協議。我看著胖子整個人的神采宛然多年前古墓中初相遇的精神倍增,甚至比年輕時更盛,心裏止不住的跟著他一塊兒發熱。本來說好了這一塊收成的進賬,除了給負責展會出貨夥計的辛苦錢,其餘的都歸胖子個人所有,不歸到飯店總賬之內。可是如今胖子還是顛顛兒的找了黎簇,把賬面一股腦兒的都推掉了,只剩黎簇一個人頂著苦瓜臉,點燈熬油兒的在棟子指點下學著攏帳核算。

我知道胖子已經不像年輕時候那樣看重錢財這些身外之物,他的憨笑他的神采或許都來源於他在潘家園的進出往來中,重新找到了當年名不見經傳時代的踏實和本分。和著當年的朋友一塊兒,本分下鬥,本分出貨,本本分分賺自己的那一分辛苦錢。我記得胖子曾經有一次和我叨咕過,自從和我混在一起,下的都是兇險百倍的鬥,出來卻總是兩手空空,賠了個老底朝天。想想連我都失笑。尼瑪還真是這樣,咱鐵三角在一塊兒鬼門關闖了無數次,大洋卻沒撈到幾塊。雖說胖子自打從巴乃回來後,他這人並不像悶油瓶一樣給人感覺清冷飄渺,遠近模糊,但是別人看不出來我心裏卻知道的,胖子的心不在這。他人是出來了,但是心卻還孤零零捆在巴乃那塊雲彩生來又歸去的無邊土地上。可是我眼看著胖子整個人越來越有由內而外的真實感,這種真實感跟悶油瓶越來越有起伏的人情味有一拼,一樣讓我熱乎,一樣讓我熱淚盈眶。

攏帳,簽長期協議,分配收成,又持續出貨。其餘沒當日出完的貨,又在大廳中擺了十幾天,進出來往觀摩交易走關系的人絡繹不絕,直收尾了十幾天才算完。此時的庫存幾乎告罄,黑瞎子諸事不參與,多一句人情關系往來都找不著他,只管在蘇萬黎簇閑暇的時候,□□他二人的身手,其餘時間照常安排夥計下鬥。說起來我真是輕松了不少。雖然頂頭的天空還得我撐著,高官貴爵還得我出馬逢迎,但是我真覺得擔子減輕很多。別的不說,梁子在開業第二天就帶著人回南邊兒坐等收成去了,南邊兒大大小小的事務也都歸了梁子;北邊兒這邊,賬目和收尾工作我也都跟眼不見似的,任著黎簇顛三倒四的折騰,還有蘇萬跟一邊兒七手八腳的幫襯;棟子來往著處理飯店的事務,額外還替我打點著夠不著資歷見我面兒的主雇;外八行和潘家園兒那邊又有源源不斷的貨源進來掛到帳面兒上寄賣,胖子獨攬大權在這一塊兒盯著;其餘的飯店運營核心,鑒寶定值這一塊兒,全歸了小哥。

但是時間不長,我就算再遲鈍,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尼瑪我好像出乎意料的越來越閑,閑的有點讓我接受不了。小哥卻越來越忙。自從經歷了“草圖一揮指點尋龍點穴”和“只言片語化解兩陣交兵”的傳奇事件,還有每天一大早風雨不誤的固定晨練,夥計們一個個找張爺回話的時候越來越多,倒把正經小佛爺曬在一邊。

其餘的人都忙裏忙外的腳不沾地兒,我卻成了閑人一個整天在旁邊喝茶水幹看著。閑了就閑了吧,我想著好不容易有時間好好歇歇,小哥也出來這麽久了,穩當享受的家居生活也只有那麽幾天還都是讓黎簇陪著的,這會黎簇正忙著我卻閑著,正該好好陪陪他。吃個飯,逛個街,帶他領略一下這十年大千世界花花綠綠的姹紫千紅開遍。我心裏都盤算著呢,出去看看風景也不錯,咖啡廳,游樂場,溫泉,短期旅游團,3D5D7D等等多維電影,對了聽黎簇說還有什麽密室逃脫大冒險之類的探險游戲。縱然他不喜歡,總要讓他知道世界之大還有這些東西長長見識,也不枉在這個多元時代走了一趟。

但是,我每次一回頭想要跟他說這點子事兒,他都低頭忙著。不是在鑒寶就是在聽夥計回話。他的表情還是從容平靜猶如一井深水,然而眉宇間的氣息他卻不再收斂著,一股子英氣和穩重彌散開來。即使他還是沈默寡言,即使再糾纏紛擾的事情到他嘴裏也簡單的只剩下只言片語,恨不得一個“恩”字解決一切。可是他往那一坐,尼瑪啊光這淡定不迫之氣勢就足夠受夥計們萬眾朝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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