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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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清晨我從吳山居的臥室床上爬起來,影影綽綽能看到小哥在客廳裏走動。我用力睜著睡眼迷糊了半晌,好像昨天半夜有什麽東西失控掉了。我這個人不敢吹噓說是千杯不醉,但一向酒德倒是不錯。自己說了什麽做了什麽總是記得的。可今兒個我摸著腦袋想了半天,昨天到底有些話是說了,還是,沒說?不管說與沒說,好像最後小哥就只有一句話,吳邪,別胡思亂想。

這可怎麽整。起床後不是要尷尬麽。但不起來也不是個辦法,吳小佛爺可從來做不得個縮頭烏龜。

我頂著一腦袋雞窩發式,走到臥室門口,看見小哥正在地上簡單打包著今天返回北京的衣物。見我出來,正眼沒看我一下,眉毛也沒挑一下,只是臉側向廚房的方向說:“出來吃飯。”這氣息尋常的,好像昨天夜裏我倆只是在各自屋裏睡了一覺,壓根毛也沒發生過。

我樂了。人小哥都這麽平淡,我又有啥可惴惴不安的。不就是第一次啥啥啥失敗了麽。反正我已經專業處男三十八年,不在乎再多這麽十年八年的。

吃了飯收拾好行李,電話招呼著,叫著一眾兄弟從宿醉中爬起,浩浩蕩蕩又從杭州返京。安頓了些時日,眼瞧著第二天就是新月飯店重新開業的吉時,頭一天晚上我就在飯店大廳裏,上上下下的夥計都聚一塊兒,安排了一頓先遣宴。

先遣宴,一則預祝成功,二則感謝大家的扶持,三則明天風雨同舟,死生都是兄弟們一塊扛著。

那邊底下夥計都開始進餐,我這邊又拿出了四頁紙,悶油瓶,王胖子,黎簇,蘇萬,一人一張。大家吃的都鴉雀無聲,我清清喉嚨張開嘴,交代了一下新月飯店股份的分配情況。我,悶油瓶,王胖子,每人占股30%。其餘還剩10%,給了黎簇和蘇萬一人一半。但接受這個股份還有一個前決條件,協議上已經註明,哪天解家霍家的當家如要收回,或是用錢的時候,誰都不許搪塞,事事要以新月飯店原主的利益優先,否則股份自動收回,協議宣告無效。

新月飯店按如今來說,雖然前幾年霍當家有意退隱,運轉不精,但這個身價在那一擺,恐怕市值也在幾個億之上。現在這股份一分,不論多少,就是黎簇和蘇萬每人拿的那5%,也足夠一個平民一夜暴富的程度。這邊小哥和胖子看著協議還都沒說話,黎簇先訝然驚呼出聲:“吳老板,這,這都給我的?這……這……你這是給我沙海時折騰的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醫藥費和賠償費麽?”

我蔑視了他一眼。這種時候能說出這種沒心肝的話,真不知道我當年是怎麽看上的他。

罷了罷了。倒是梁子說的對,早晚都是被稱為爺的地位,不怕早一天晚一天。

蘇萬相對來講就文質彬彬的多,看著那紙質協議,默然片刻才輕輕啟齒道:“這,確定不是給我師傅的麽?”

我明顯看到黑瞎子唇邊有一抹不易察覺的輕笑。我只好淡淡向蘇萬解釋道:“現在是你拜山頭,不是你師傅拜山頭。”

蘇萬又想張嘴說什麽。我擺制止道,算了算了,誰都別多說。這事就這麽定了,黑字白字簽上名,便生是新月飯店的人,死是新月飯店的死人了。

到底小哥和胖子是看過場面的,二話不說刷刷把字簽了手印按了,生死契就算締結。黎簇和蘇萬見了,見樣學樣簽好字,咬破手指按了個指紋。

以血締結的盟約,總是更能滲透人心一些。

一夜無話,第二天便是新月飯店開張之日。相較於我從長白山下來第二天便接了新月飯店,今天已經是整整三個月過去。是日風和日麗,卻是深秋枝頭蕭索萬物臨冬,大有肅殺之氣撲面襲來。

開業當天一大早,梁子帶來的大批南邊兒夥計明著西裝革履暗著全副武裝,在飯店裏外四圈圍了個十面埋伏。氣氛上當真有點兒黑雲壓城城欲摧、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意思了。

到底說起來,盜墓這個行當,說黑不是黑,說白不是白。數十年前,新月飯店開張時,幕後老板是個有背景的大人物,及至霍仙姑暗中接手,這個人物尚在。後來霍小仙姑搖身上了臺面,掛的也不過是拍賣鑒寶的招牌。如今我要把這買賣古玩直接明面上掛出去,已經轟動了整個古玩界。就算吳小佛爺在道兒上頗有盛名,青年才俊名門之後,但到底總要歸屬於左道旁門一類。這幾年又起勢太快,簡直要在道兒上橫著走,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人有多大的成績,就有多少對頭想要幹掉你。開業當天,北邊兒南邊兒夥計壓了兩個月的貨,加上胖子走街串巷各方人物手裏掏騰出來的寶貝,都堆在飯店庫房待價而沽。總要提防著有人滋事尋仇,搞垮了吳小佛爺,就好自己揚名立萬。若果對方得了手,這邊白道兒報不得警,黑道雇不得黑,說不得只好把腦袋別褲腰帶上,抄起家夥往前上。三個月前我著梁子放風出去的時候,早有各界人物提心吊膽,眼睜睜為吳小佛爺風聲鶴唳了一把。好在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夥計們都知道到了小佛爺破釜沈舟功敗垂成的時刻,沒有一個臨陣脫逃,紛紛安頓了家小,一杯酒灑在地上,赤膽忠心要與我生死共擔。

如三叔所說,攤子擺的太大,當真命懸一線。連秀秀都得了信兒,往我私人手機裏發了一短簡訊,只六個字:吳邪,萬望小心。得,就沖這六個字,我貌似又看見了十九歲的秀秀帶著我們躲避追殺翻墻越巷的精靈與古怪。為了她和小花兒,這攤子擺的,值。

臨近吉時,各方人物都已在新月飯店門外。古玩界無論買方賣方,但凡數的著名號的,紛紛應邀而來,沒有名號的,也被著驚天的氣勢震著,趕來圍場兒瞧熱鬧。一大早梁子這個話癆的就湊著來回我說,北京早交通報了靠新月飯店這個方向已被車流堵了個水洩不通。等到了開業時分,平日達廷顯貴的飯店門前已經烏壓壓一片人頭,良莠不齊魚龍混雜,早不知誰是誰混在裏面。

剪彩時我把剪子給了小哥,小哥沒有推辭。隨著禮炮聲響,和平鴿漫天而飛,我能看到小哥平靜的眼裏看著人生百態,不過是一地螻蟻一紙嘆息而已。可他到底沒有駁我的面子,因為我們心裏都知道,這些人趨之若鶩擁擠在剪彩臺前,就如同那天回京夥計排開陣勢歡迎我一樣,有多少是捧著吳小佛爺的場子,又有多少是想看看十年前江湖聞名的啞巴張的麒麟樣子。

不過小哥今天真是帥。我特意著人趕制的昂貴西裝,我們鐵三角一人一套。穿在他身上跟白馬鑲了玉鞍一樣奪人眼光。

我知道小哥不願意。他不願意在所謂江湖上浪費他就算本來也難以消磨的時光。可是他到底還是來了,因我著的心願責任,隨我一起踏浪而來。

撥開烏雲見朗月,這一天,終是到了。

剪彩完畢魚貫進入飯店。飯店裝潢光彩奪目煥然一新。雖然大體格局沒變,但是今兒的主場安排設置在了一樓大廳,數不著的沒名號的人都站在二樓古色圍欄裏看熱鬧。我們三個在古典奢華的飯店大廳中穿過,眼看著大廳靠裏一側的巨幅橫墻上鋪滿墨藍色的昂貴壁紙,如同靜夜裏幽暗深遠的星空,兩行金字躍然浮出墻面,帶著霸氣磅礴之勢,凝聚成一座永恒豐碑的浮雕。

那兩行金字是半首詩,寫道是: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這本是梁子的意思。他確實曾告訴我他給了棟子一點意見,說道包爺滿意。我沒想過是這首。也沒想過梁子這個肚子裏沒半點墨水的人,竟能煞費苦心找人弄了這麽斐然走心的兩句。這本是黃庭堅在《寄黃幾覆》裏寫的半首詩。如今斷章取義在這裏,竟讓我覺得量身定做一樣的合心,而且,刺心。

江湖夜雨十年燈,江湖夜雨十年燈。這十年的江湖險惡夜路難行,真的是這區區二十八個字可以說得清道得明的麽。

在這兩行金字浮雕的正下方,正面擺了一列長桌,三把主位椅子。首位在正中,次之居左,再次居右。我們三個論座位還謙讓了一回。胖子說:“小吳先請。畢竟是吳家支撐的買賣。”

我面不改色:“按年齡排序。”

胖子:“窩巢……”

於是悶油瓶毫無異議。小哥居中,胖子居左,我最右,然後以此是分賓主落座。

緊接著,新月飯店開業當天最大的一場、也是有史以來古玩界最轟動最聲勢浩大的一場鑒寶會,鄭重拉開序幕。

這個動靜是我想的。這次正式收到鑒寶邀請函前來與會的有二十家,加上我們自己,共有二十一家。這些都是業內響當當的收藏人士和鑒寶人士。有老總,有教授,有倒鬥的,有收藏的,有拍賣的,有二手倒爺,有億萬富豪,也有家傳貧民,當然也有死對頭,比如坐在我們正對面的十數年老相識——琉璃孫。每家都是一方長桌一方把手椅,主要鑒寶人員坐在前面,身後是兩方陪同人員的座椅。桌子上一臺金絲楠木雕刻托底上蓋防彈玻璃罩子的古韻展覽盒,先是用紅色絲綢遮著。司儀一聲鑒寶會開始,每桌後面的禮儀小姐把絲綢掀去,展覽盒裏才露出每人帶來的壓箱底的收藏寶貝。然後由自己那桌的禮儀小姐托著,挨個兒桌的走一圈,每桌停留一會兒。停留的那桌與會人員,便將自己看到的寶貝名稱,年代,市值寫在紙上,交給禮儀小姐。只許看,不許摸,這個難度即便對多年稱霸古玩界的人士,也是難上加難。

如此循環一遍,二十一臺寶貝展示完畢,書寫完畢,然後依次由每家的主要與會人員介紹展示,也可以說是炫耀自己的藏品。每介紹一個,禮儀小姐看著單子,如有錯了的,該桌與會人士前面就會立起一個黃色叉牌。已經立起三個的,便再掛起一個紅色大叉牌,宣告出局。最終能在這場鑒寶會中群雄角逐一決勝負的,便都是如今古玩界數一數二的鳳毛麟角了。而我能想出這個贏了分文不取、輸了一敗塗地的鑒寶會,不過都是為了我身邊這個百年倚岸臨風,“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的悶油瓶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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