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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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一樁買賣要做的長久,無外乎兩件利器,貨源和客源。以新月飯店數十年在盜門還是官場下的聲名,客源肯定是不缺的。雖然近幾年新月飯店勢不如前,競爭對手也先後起來幾家,但是主要的買家還是抓在我們手裏。何況手裏若有了稀世珍品,也不怕這些人不來。故而即便就算換了幕後老板,我再去花大功夫走動走動,見面混個臉熟,穩固穩固客戶關系也就是了,一時半刻也不是個問題。

所以,客源問題我沒有敞開談,打算自己承包。其餘的重頭戲,就都押在貨源上。我一邊閑淡著開口,講了幾句新月飯店現在的形勢,和我預期想要在開業當天以及營業初期達到的規模效果。底下的人有少數原來霍家的夥計,常年跟著新月飯店從商,對這些也聽的懂,面上還好。其餘大半,包括原來解家的夥計和梁子帶來吳家的夥計,多是粗人,盤口上出生入死的過活,對這些事從沒接觸過,被我幾段話繞的眼花繚亂,眼瞅著神色發蒙。這都不要緊,我的本意也不是要他們聽懂,不過是個震懾,以及給他們先畫座金山擺跟前,不怕他們不出力。

果然一席話說完,餘光掃見底下人一個個眼睛亮著金光,一副有力沒處使恨不得馬上下鬥的表情。我心知火候到了,便又換了副低沈的嗓子,向梁子問:“前兒叫你收的南邊盤口的庫存賬目呢,齊了沒有?”所謂南邊兒,就是原來吳家的盤口。現在兩家並了一家,不能總霍家解家的叫著,沒的叫夥計聽見把自個兒當外人。所以把原來吳家稱南邊,原來解家霍家稱北邊。

梁子深知我問他什麽,剛從長白山下來第二天,我曾說過要查那些閑著沒事人的帳。他躬身答道:“回爺的話。收的差不多了。只是這一二年間吳家勢力大,銷路通達,所以庫存的東西不精。如果要上新月飯店開業這樣的大場面,恐怕又得削去□□,可用之物十不足一。”

我點點頭,又看向棟子:“北邊的情況呢?”

棟子此時跟在我身邊有一個月了,對我的意思也頗知一二,恭敬答到:“回爺的話。情況恐怕還不如南邊兒好。”

我又點點頭,自顧自的喝了口剛換上來的熱茶。等下邊的氣息沈靜壓抑了,開口吩咐:“從明天起,梁子主要負責帶夥計下鬥。開業前,不論什麽手段,我要見到庫存足足的,能堆幾座山就堆幾座山。”

這話一出來,梁子下邊夥計都精神振奮又謹慎的聽著。梁子答道:“是。”

我又向棟子道:“明兒個把北邊兒夥計捋一遍,盤口上的人都撥給梁子。七天之後成色過了的,同南邊兒夥計一樣的待遇,下鬥淘沙,小佛爺絕不虧待。成色不過的,要麽另謀生路,要麽回各鋪子做個跑堂夥計。其餘以前跟霍家從商的人,由棟子帶著主持飯店事宜,重新開業時我要場面震古爍今,分毫差錯不得。但凡有差的,自個兒想想後路。”

底下的人齊聲應了聲:“是!”

我把嗓子又緊了緊,加了幾分戾氣道:“給我聽好了。從現在起到新月飯店開業,兩邊的夥計都是我吳小佛爺的自家人,不許鬧紛爭,不許起內訌。還有一條,開業前兩邊的出貨都停了,把庫存積壓下來,沒我的話不許放貨。把道兒上憋的貨源吃緊,自然價格就擡高,飯店開業要收它一個價格翻倍首戰告捷。這期間若有誰十分耐不住沒錢賺的,提著膽子來見我。”

兩邊兒夥計聽了這話,都知道小佛爺要放大招,胸有成竹背水一戰。都在心裏壓著石頭躬身應了,我揮揮手叫底下的夥計都散出去,這邊議事堂裏就只剩下了心腹。

夥計一散,胖子便顧不得再跟彌勒佛似地坐那維持氣勢,抻抻懶腰打了個大呵欠:“哎呦訶天真,坐這麽半天可累死你胖爺了。你還不如直接把胖爺叫來殺剮隨意,開會這檔事兒胖爺可幹不來。”抻完懶腰又看著我:“天真你就吩咐吧。有什麽胖爺能做的,王胖子義不容辭!”

呵呵。我樂了。坐這麽半天確實難為他。不過到什麽時候永遠是胖子第一個伸手支持我,真正讓我不枉為人一世了。拈起桌上兩頁張紙來遞給他,道:“外八行的人和潘家園兒的人就麻煩胖子了。”

胖子展開那紙一看,第一頁詳寫了外八行中有關盜門的人脈清單,第二頁寫了現如今潘家園的概況總覽。除老九門外,道兒上還有諸多如王胖子這種不分出身的人士,都歸在外八行一類。胖子十年未出世,只掃了一眼這單子,便知道我叫他來的用意何在。笑了一笑,毫不在意把那紙折好揣進褲兜,沖著我豪氣幹雲拍胸脯:“得嘞天真!外八行和潘家園兒都交給胖爺,你就瞧好兒吧!”

安排完胖子,我看一眼王盟。王盟立刻低頭拘謹的道:“老板,您看我幹點啥?”

我知道他這拘謹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他今天跟著梁子和南邊夥計上京,夥計們沒少給他氣受。我道:“從今兒起你就算胖子的人了。我把胖子交給你,務必給我照顧的妥妥帖帖,不準有任何意外。”

王盟驚恐的擡頭看了看我,剛想張嘴說話,又收了回去。我猜他那句一定是:老板你不準備要我了?但他肯定明白了我的意思。我把他給了胖子,實際職責還是替吳小佛爺辦事,但這個意義大不相同。他不再算是吳家山頭的夥計,而是送出去了,我底下的夥計再找他的茬兒,也要想想他們小佛爺的臉面,畢竟中間還隔了一個王胖子。這麽一來,雙方井水不犯河水,都犯不著劍拔弩張了。

王盟感激的有點想哭,我沒功夫看他那個哭喪臉。黎簇趕著上我跟前,裝出一副諂媚的表情:“吳老板,吳老板,您給我分配點什麽?”

我撇他一眼:“你帶隊下鬥。”

黎簇有三秒沒反應過來,三秒之後嗷叫了一聲,裝出來的那些諂媚完全變成了震驚和鄙視,指著我結巴道:“你,你……你這是□□裸的報覆!不就是我刷爆了你的卡買了那些東西麽!你至於麽!”

我面無表情,口氣閑適:“你又不是沒下過。”

黎簇嗷嗷叫著:“這怎麽一樣!那時我是完全被你騙去的好麽!你現在叫我自己帶隊下鬥,就是要把我扔鬥裏啊!”

我沒理他。是真沒功夫。一天天的折騰下來我覺得精疲力竭。強撐著又看著黑瞎子道:“你的意思呢?”

黑瞎子還是那副笑的痞氣的神情。他永遠是那個樣子,看著對任何事都不上心,實際上做起事來比任何人都有算計。他此次來,目的是什麽還真是叫我摸不透。我也是真的沒心力去想了,只好問問他。

黑瞎子也沒瞞我,推了推身邊的蘇萬:“讓你師弟拜你的山頭。”

我笑了。這人不老實。自己想過來幫忙不直說,還推著徒弟來。蘇萬拜的是我的山頭還是黎簇的山頭,他心裏比我有數。只是蘇萬過來下鬥,他能就眼瞧著麽?

我又看了看蘇萬:“你自己願意?”君子不強人所難,保險起見,本人的意思還是要問一問。畢竟他跟黎簇不一樣。黎簇是學渣一個,爛泥扶不上墻,高中畢業就在BlueFly中國聞名院校掛名學了個挖掘機,上課不上課都自己說了算。蘇萬可是正經八百考上的名牌大學,出來下鬥真不是被黑瞎子灌輸了什麽不可救藥的思想麽。

蘇萬跟黑瞎子時間長,畢竟不像黎簇在我跟前毫無拘束。他在我面前總是有點距離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我貌似覺得這個動作特別像黑瞎子。他說:“願意。我就當做學校布置的社會實踐考察。”

我一楞:“你大學學什麽的。”

他咧嘴一笑,文質彬彬的臉上出現了點黑瞎子氣質:“學考古。”

黎簇在旁邊一口口水噴出來:“停!停!你什麽時候改專業的,我記得我們一起報志願的時候你選的可是古生物學!”

蘇萬不好意思的摸摸頭:“才改的。師傅說我學那個掙不到出路。”

是掙不到出路。天天下鬥哪看的見什麽古生物,真有古生物也顧不上研究只能趕緊跑路。如此說來考古還真是正經專業。

我嘆氣向黑瞎子道:“既如此,蘇萬跟著黎簇下鬥。你帶隊就是了。”

把黎簇交給黑瞎子□□,我放心。

黑瞎子笑著看我,淡然應了。

諸事完畢,就只差一個人沒有安排活計。但我希望,這個人能主動來問我。

但是他沒有。

悶油瓶的眼睛烏黑發亮,目光卻是幽如深井的望著我。和平時實在沒什麽異樣。好像他今天看見的,跟往常看見的我沒什麽不同。好像變身吳小佛爺的我,和在他面前涎著臉裝蛇精病的我沒什麽兩樣。

我望著他,不說話。他望著我,也不說話。我倆對望良久,若是沒人在我倆身邊我猜能一直望到明天早晨。

胖子終於看出了不對。一邊輕輕用胳膊肘杵著小哥,一邊求和似的對我說:“哎呦天真,快看看有什麽咱小哥能幹的,快,咱小哥急於需要一個立足點展示他強大的男性魅力。”

他這個冷笑話是緩和氣氛的。無奈我們兩個的氣勢誰也沒因此緩和。悶油瓶是流水的喧嘩鐵打的沈默,我更是打定了主意,今天他不開口我絕不主動搭話。

若是以前,我肯定早憋不住向他低頭了。跟在身後一句一句的逗他,逗的他無可奈何向我說一些毫無震懾力的威脅,比如黃金二指炒雞蛋什麽的。但是今天我是真想看看。看他會不會主動問我有什麽能幫忙的。看他是不是有他自己表現出來的那樣百年孤獨,那樣清心寡欲。會不會在我做了這麽多之後,為了我,為了他自己,主動走到這個世界上來安心立命。

我想我錯了。隔了好幾分鐘,他什麽都沒有說。

我突然有種特別特別難以形容的無力感。

黎簇蘇萬王盟在身邊不知所以,不知道這二位老板今兒怎麽了竟在場面上鬧起來。黑瞎子臉上掛著微笑,怎麽都像是等著看熱鬧。只有胖子急的冒汗,見我這邊明顯是弱勢了,只有一直推著小哥說:“餵,餵,小哥,不是說好哥兒幾個一起打天下的麽?”

悶油瓶似乎終於松了口兒。眼睛一直盯著我,只問了兩個字:“我呢?”

我笑了。等的就是他這兩個字。

即使我知道他不開口問,是因為他自覺他在這行當裏沒什麽好做的。即使我知道他覺得他自己除了下鬥沒什麽好拿出手幫我的。從昨天到現在,即使他不生氣,即使他不說,但我知道他心裏一定有揣度,我叫他來幹嘛,他來了能幹嘛。當一個不會說話不會動的啞巴張在新月飯店裏立成一個金字招牌麽。

我幾乎有些目閃瑩光的看他。要知道我等他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等的有多久。在逼他說這兩個字之前,我需要走過自己心裏的重重關卡。我不比他輕松。我甚至比他更難。

我慢慢含著笑,把桌上那幾本線裝的、九門中四門的盜墓手稿向他推過去:“從明天起,就麻煩小哥翻著這些筆記,給兄弟們趟好水踩好路,挑著油鬥給兄弟們下。如果覺得話多麻煩,就把篩選過的油鬥列出來,把路線畫出來讓夥計自己去揣摩。”

用胖子的話說,小哥是個活化石。這個活兒,對他而言再適合不過了。我又給他鋪好臺階,願意說你就給講講,不願意說你就給寫寫畫畫。這總不難吧?

但是。

王胖子眼睛直了。

黎簇蘇萬王盟傻了。

只有黑瞎子還是一副笑臉看熱鬧。

慢慢的,小哥似乎僵著臉,站了起來,接過那一落子線裝筆記,淡淡說一句:“知道了。”就頭也不回開門走了出去。

胖子滿臉擦了一把汗走過來一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哎呀媽呀,就小哥剛才那個氣勢好像要捏粽子呀。窩巢天真,天底下敢開口讓小哥做文職工作的,恐怕就只有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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