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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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盟走了我又自個兒靜靜坐了一會兒。一樓昏暗的吳山居正堂,因為沒有拉開窗簾所以氣氛有些恍惚。我坐在其中晃晃渺渺過山車似的晃了一圈兒這十年的片段。

一種松散的氣息如煙霧般影影綽綽,沁入脾肺,又呼出鼻息。我好像從不曾有過這樣松散的感覺。不同於以前每一個時期的我,不同於十年前初出茅廬不知世事的輕松,不同於小哥剛進長白山我那幾年我的茫然和頹唐,不同於後來幾年我無所畏懼的追尋悶油瓶足跡的恣意放肆的蛇精病氣質,也不同於成為吳小佛爺接回小哥後終於可以松開的吊在心口窩的一口氣。

我是真的覺得松散了。小哥就在身邊,王盟已經歸來。原來吳小佛爺十年所求,不過如此而已。

可是步子總歸還是要繼續走下去的。之前的十年我是為了小哥,之後的十年我是為了這十年要接出小哥而拉到這個局裏的所有人。如王盟所說:為了你的心魔,你把這些人都拖下水了。你不能因為你一個人的心魔,想怎麽樣就怎麽樣,這不公平。

所以做完大事,必善其後。卸磨殺王盟的事我可幹不出來。

我閉了會兒眼睛,悠長悠長呼出最後一口松散的氣。

等我再睜開眼回頭時,才發現小哥就站在門邊,不知道站了有多久。從二樓下到一樓鋪子裏有條木質臺階,裝修理念是為了節省空間而擠在了最狹窄的角落。小哥站在那暗光裏,靠著門,氣息也如同那久不曾見的松散氣息一樣,浩浩渺渺幾乎看不真實。

可是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從長白山出來後我就沒見過他這樣黑亮的眼睛。甚至剛從青銅門外接到他,他也只是淡然的眼睛,映出了篝火的光。

我不知道他看了有多久。或者說,他著意看了有多久。我無力的慢慢笑了。我想問他看的滿意麽。看我處理王盟,看我對待過去的故友,像不像十年之前的我,像不像他認識的那個天真無邪。

可是我不用問了,我知道他是滿意的。他的臉還是面無表情,還是波瀾不驚。可是他有一對如同黑白底片的雙眼,只要他願意給我看,我就能看到那底片中寫著過去十餘年他心中與這世界的唯一聯系。

他的面容姣好,卻有著異於常人的剛毅。所以那雙眼睛一旦亮起來,我就明白對於某些事情他還是過於執著甚至有些頑固的。好,很好。這才像個悶油瓶。像我十年前認識的那個有些固執到不通情理的悶油瓶。像個活著的,睡在夜裏我能聽見他呼吸的悶油瓶。

可是我有時真的不知道,我是不是還有能力給他展示那個過去的我。

尷尬了一會兒,可是總不能這樣沈默下去。我撓了撓頭,想給他說點兒什麽緩解一下氛圍。可是不知怎麽一遇到小哥我這小佛爺氣質和蛇精病氣質總是沒事暗度□□互通有無,明顯的不受我本人控制。於是神經一抽腦子一糊,話出口就變成了:“小哥,要不今天給個面子跟我回趟家?”

想帶小哥回家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不僅是我媽前兩天打電話來叫回家吃飯,就是十年前我也不只一次想過要把小哥帶回家讓我爹媽認認這個和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後來這個念頭在我心裏漸漸的隱去。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是我自己的心境改變,從不爭,到不敢。可我從長白山下來已有四天,我媽還眼巴巴的在家等著,等我這個她生了養了卻養大了不再受她掌控的不孝子。總不能讓她等的太久。

只是回去的時候要怎麽平衡這種誤差,我不是不糾結的。我和小哥真正是一碗清水橫中間,不過界不越矩,甚至小哥可能壓根兒還不知道這都是怎麽個亂七八糟的事兒。而我爹媽又死乞白賴認為兒子這十年就栽他身上了,所以這後半輩子肯定也在這棵歪脖張上吊死。進了家門能不能引出個尷尬來還真不好說。

可是我也別無他法,只能見招拆招遇水趟水了。就是小哥走了這一遭知道了什麽我也不怕他。都三十八歲的人了,做的是頂天立地的事看上的是頂天立地的人,不怕被人戳著脊梁骨笑話。

打電話告訴梁子安排車接送,我上樓重新梳洗了一下。洗完打開自己衣櫃仔細挑挑揀揀衣服看穿哪一身回家。我不是特別註重行頭的人,但是回家吃飯總不能穿的跟道兒上佛爺一樣威嚴四起,沒的讓我媽我爸心情沈重。可是穿哪一身好呢。我撥著衣櫃的衣服正琢磨著,忽然小哥從臥室門外兜頭給我撇了一套衣服砸在頭上。我一看,哎呦我去,居然是那套劣質低檔大學生服。

我的臉一癟:“小哥,咱能不穿這個麽?這衣服早都十年前就沒人穿了,我現在穿出去明天還不得被夥計笑死?我爹媽看著都得心疼我在外面吃不上飯了。”

咱小哥那眼神,壓根兒沒正眼看我一眼。冷淡禁欲系眼神只在我臉上淡淡一掃而過,我就覺得被激光凍臉了一樣刷一下寒風侵襲。

“得,我穿。我穿還不成麽。”

夥計來接我的時候看我這一身行頭真有點驚呆了。梁子親自跟車過來,看見我時的表情也有點像在鬥裏吃了不幹凈的東西,但就是硬挺著沒露出來。我只好淡淡的咳了一聲兒,梁子這才回過神,手裏捧了兩個上等禮品盒,恭恭敬敬雙手托給我身後的悶油瓶:“張爺,請。”

這就是梁子的細致之處了。

這些年我說來大不孝,即使大富大貴,卻從不曾孝敬什麽好東西回家。尤其最忌諱錢財之物與家裏沾染上關系。盜墓這個行當,雖說可置我富甲一方處尊居顯,到底是個傷天害理逆天而行的損陰德的買賣。不是不懂得水漲船高登高跌重之意。若真有一天到了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的地步,我希望能清清白白與家裏劃清界限,不致讓二老背井離鄉流離失所。所以我每次回家,手裏都是幹幹凈凈一無所有的。

只有梁子知道我心裏到底是惦記著二老的生活,隔三差五便備些山珍海貨之類的背著眾人往我家裏送。除此之外,我父母能借上我的光的,便再無其他了。

可是悶油瓶上門卻終歸是不一樣。這個人雖然明面是客人,是兄弟,但是道兒上都知道是吳小佛爺為之瘋魔了十年的啞巴,是我媽認定了拖累了她兒子又要吊著她兒子的歪脖樹。這樣的人第一次上門,手裏沒有像樣的禮物,雙方都要丟面子的。雖然悶油瓶本人不在乎面子,我爹媽也不見得看的上什麽禮物,但是必要的門面還是要裝一裝。

我正想對小哥點頭說收下吧,卻出乎意料的看著小哥面若止水的把那上等禮盒推回給梁子,聲音平淡冰涼:“不用了。我有。”

然後我才發現,原來小哥左手裏是提著一個盒子的。只是這個盒子不大,木質土黃色,忒不甚起眼,看起來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儲物盒罷了,以至於一向眼尖如我也不知道是小哥什麽時候拎在手裏什麽時候準備的。

但是,罷了。我擺手讓梁子把禮盒收回,不必再多此一舉。既然是小哥的東西,必然是小哥看的上眼拿的出手的。悶油瓶這個人,雖然不入俗流不從禮數,但絕不是一個低俗淺見的人。他的眼光他的品位和他待人的大智慧,讓他在百年之中,除了失憶和啞巴從沒有被人詬病過一次。

所以,我即使有點好奇那盒子裏裝的是什麽,從青銅門裏孑然一身出來的小哥又能拿的出什麽,但是我沒有問過一句。就像他從沒有什麽疑惑要主動問我一樣。只不過他是想要自己揣摩真相,而我只是單純想要相信他。反正,任何答案總是會被知道的。

梁子叫夥計開車把我們送到了我家附近的一個廣場邊,我父母就住在隔著廣場的領一頭。傍晚時分這裏有大爺大媽開著大喇叭挑廣場舞的喧沸,還會有很多小孩子由父母帶著在廣場邊緣的健身器材處嬉戲。

我們是中午回家的,所以什麽都沒有。頭頂高高的長夏烈日,讓我特懷念下鬥時代的清涼。尤其是悶油瓶在身邊面無異色目不轉睛的大步流星,我更有種是往某個地下宮殿趕去的熟悉感。這種奇葩的熟悉感更奇葩的是讓我有些緊致喧囂的心安靜了。就這樣吧,就這樣吧。是手足兄弟還是藍顏知己,所圖的不過是如此一世安靜而已。

站在我家門口按門鈴的時候,我的心徹底平靜下來了。我媽有些蒼老的臉顯露在慢慢打開的門口,然後她看見了我,還有我身邊的小哥。我媽的眼睛淡淡的亮了,又淡淡的暗了,然後又淡淡的祥和了。這種祥和堆到臉上變成了一種歲月沈澱出來的溫靜的笑容:“吳邪,回來了。”她面向小哥,點點頭,語氣平常和煦:“張家小哥,快進來。吳邪早就跟我們說過你。”

小哥面色和悅把手裏的禮物遞到我媽面前:“阿姨,叨擾了。”

一切對話與畫面,平靜無邪,好像某個人天真無邪的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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