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後, 再談起九頭蛇至高領袖的那場演講——他富有文采和激情的語言，場下一片片掛在半空中的屍體，九頭蛇士兵臉上的信仰和迷亂，都成為了刻在時代深處且難以忘懷的荒誕意象。

可沒人能記得他到底說了些什麽，無非是些九頭蛇萬歲屁話。

但幾乎每一個人都可以告訴你，他們記得當時自己正在做什麽。

布洛克那時剛剛從海邊登陸，通過仿生面具把自己喬裝成了一個面目平凡的中年男子, 恰好避開了前來搜捕萬磁王的軍隊。

緊接著，面前廣場上的LED巨屏忽得一下轉了鏡頭。

在一群囚犯中，布洛克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作為被處決的九頭蛇最高層, 鏡頭特意給了交叉骨幾個特寫。

攝影機自帶的燈光沿著男人五官的線條往下延伸，交叉骨對著鏡頭露出一個不屑又嘲諷的笑容。

布洛克停下逃竄的腳步。

緊接著，子彈射穿交叉骨的臟腑，打斷了他的脊椎。

在慘白的月光下, 猩紅的血液看起來是一片濃稠的黑色。

“給紅骷髏報仇有這麽重要？”

“不重要，但我就是想要這麽做。”

這是他們兩個見面時唯一一段與計劃無關的對話。

當時, 布洛克收回伸入交叉骨眼睛裏探究的目光，點點頭。

或許每個逆境中的年輕人都曾咬牙切齒地想過，我長大之後要成為某個大人物，要把周圍一切欺負我的東西全部砸爛打碎。

但布洛克卻沒有, 他從出生起就一直被饑餓和貧窮勒住脖子，不上不下地吊在空中，渾身緊繃，以保持岌岌可危的平衡。

當他用全部時間去努力活下來的時候, 就沒有心力去思考該怎樣活得像個人。

不知道為什麽，望著交叉骨怨恨卻堅定的眼睛，布洛克的心跳驟然加快，咚咚咚敲在耳邊，仿佛有一條毒蛇盤踞在心臟之上，冰冷的蛇腹滑過，他環顧四周，心裏生出一種莫名的...害怕。

屏幕上的男人死相淒慘、四分五裂，但布洛克卻覺得，交叉骨比他活得更像一個人。

他從屍體身上挪開目光，接通了冬兵的通訊頻道，啞著嗓子問道:“計劃失敗，第二階段還要繼續執行嗎？”

冬兵那邊傳來急促的槍聲。

“你等一下！我脫不開身！”

布洛克從周圍目瞪口呆的人群中穿梭而過，這個世界沒有紛紛擾擾的信息素味道，對他來說太過安靜。

他在路邊偷了一輛車，向更北方的紐約市駛去。

十幾分鐘後，冬兵帶著短促喘息的聲音在布洛克的耳機中響起:“你怎麽樣？沒受傷吧？”

“沒有，”布洛克單手轉動著方向盤，小轎車靈活地在堵成一團果醬的街道左沖右突，“我現在要去紐約黑暗維度。”

冬兵回頭扔了一個炸.彈，解決了最後一個追兵，聞言有些詫異。

“你為什麽突然要去紐約？”

灰色小轎車已經從最為擁堵的路段擠了出來，屁顛屁顛地上了州際高速，布洛克立刻把油門踩到底，這輛破車便嗖的一聲竄了出去。

布洛克瞇起眼睛，對冬兵說道:“為了什麽你還有臉問我？要不是你們這群超級英雄和九頭蛇狗咬狗一嘴毛，老子早就找到回家的路了。”

冬兵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言下之意:“你要進入黑暗維度？”

“對啊，”布洛克有點犯愁，“希望我出來的時候你們別再打了，真他媽的煩。”

冬兵:“......”

“我要回山峰基地，”他說，“你小心，註意安全。”

布洛克吹了聲口哨:“放心吧，就算你們都死了我還是會好好活著的。”

冬兵楞了一下，嘴角浮現出一個小小的笑容。

等到冬兵回到山峰基地的時候，裏面已經吵成了一團。

“你有計劃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們？！”二代蟻人斯科特十分氣憤，他指了指屏幕，“天哪，看看那一堆堆屍體，你可真是幫了大忙！”

娜塔莎不甘示弱，她眉毛一挑，眼神尖銳又冰冷，像個刺人的冰錐:“我說了你們就會幫我嗎？你們收集魔方碎片的計劃進行的成功嗎？按照你們的進度才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一連串的反問打得蟻人有點蔫。

娜塔莎說的對，他們收集宇宙魔法碎片的計劃的確不太成功。

冬兵一個頭兩個大，雖然模模糊糊的恢覆了一部分的記憶，但昔日布魯克林小王子的風流倜儻終究是難以再現，他只好像個被鋸了嘴葫蘆一樣，默默站在一邊。

幾個來回之後，娜塔莎憤而起身，沈著臉佩戴好寡婦蟄，轉身就走。

“你要去哪？”同樣沈默的托尼突然問道。

“去殺了齊塔瑞女王，”娜塔莎聽著托尼的聲音，心裏一軟，“再想辦法和萬磁王聯手關閉行星護衛盾。”

“小娜，你心裏清楚萬磁王能掀起怎樣的混亂，說不定他會把與九頭蛇的爭鬥擴散為人類與變種人的戰爭。”托尼打開戰甲頭盔，藍盈盈的臉旁直視著女人決絕的背影。

“我只是在所有方法裏選擇最不壞的那個。”娜塔莎始終背對著所有人。

托尼無力地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很難說服她。

“聽著，從...那次內戰後，我站在史蒂夫的屍體旁邊，明白了一個道理——必須用暴力解決的問題其實都是解決不了的問題，我們互相內鬥，只是在辜負彼此。”托尼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身體，“這就是為什麽我要集齊碎片，修正現實，而不是陷入與九頭蛇暗無天日的戰鬥之中。”

女人突然反怒為樂，她沒有猶豫，擡腳便走，略帶沙啞的聲音飄蕩在基地所有人耳邊。

“托尼，你是個理想主義者，我敬重你。但我有自己解決問題的方式，我不想修正現實，我只想盡快救下所有剩餘的人。”

冬兵擡腿，跟著娜塔莎走了出去。

快銀緊跟其後。

“對不起，旺達還被九頭蛇控制著，我...我不能再等了。”

然後是猶猶豫豫的蜘蛛俠彼得。

“斯塔克先生，我、我聽他們說找到了造成紐約黑暗維度的罪魁禍首，我不是去投奔萬磁王的，我只是想去紐約救出梅姨。”

......

比起前兩次內戰，這是一次和平的分崩離析。

但離開的人沒有想到的是，白皇後艾瑪真的派人將那一片魔方碎片送了過來。

緊接著，瓦坎達和亞特蘭蒂斯向九頭蛇宣戰的消息席卷了所有電視臺。身著振金裝備的瓦坎達戰士，在國王黑豹的領導下擊退了第一波九頭蛇軍隊的進攻，並派出精銳和亞特蘭蒂斯組成聯軍，誓死保衛自己的國土。

或許托尼說的沒錯，所有必須用暴力解決的問題其實都是解決不了的問題。

極致的恐懼會讓一些人縮回龜殼，但也會讓另一些舉棋不定的人奮起反抗。

那場播放到全球的屠殺，觸怒了因為自己的國民而想要保持中立的兩位國王，讓他們想起，自己不僅僅是人民的守護者，同時還是一名超級英雄。

在美國的另一頭，布洛克終於來到了紐約的黑暗維度之外。

他知道自己的行為有些冒險。

但此時此刻，布洛克想要回去，回到自己的宇宙，看看許久不見的賽琳娜，看看那座屬於自己的城市哥譚。

“好久不見，”布洛克一腳踏入，黑暗吞噬了他，“紐約。”

紐約比他料想到的情況要好一點，雖然高樓坍塌，黑暗滋生，所有人惶恐至極，但想象中的一片焦土和人間地獄般的場景卻沒有出現。

在曼哈頓中心的高樓上，“匕首”閉著眼睛頂風站立，女孩纖弱的身體發出明亮的白光，為紐約提供著最後一點光亮。

街頭時不時有幸存的超級英雄維持著可憐的秩序，布洛克甚至還發現了羅剎女的身影。

穿過廢墟般的街頭，布洛克清點了隨身攜帶的武器，先是在市郊一家廢棄的房子裏找到了落腳點，又開始根據交叉骨提供的情報進行排查。

找到那名叫做“黑視”的變種人花了布洛克三天的時間。

九頭蛇通過儀器控制了“黑視”的大腦，讓他召喚出黑暗維度困住了紐約的所有人。

關押著“黑視”的九頭蛇秘密據點被濃重的黑霧所籠罩，冰涼的霧氣好像有著實體，隔得老遠，胸口便像溺在水銀中一樣，有種被液體擠壓的感覺，呼吸困難。

根據這個街區的其他建築判斷，這座屋子是一個雙層的小別墅，只有一座樓梯，呈螺旋狀連接上下樓。

布洛克探查好地形，打碎窗戶，一躍而入。

他沈穩的腳步輕緩地落下，眼前佩戴的熱成像眼鏡告訴他，這座房子裏只有兩個活人。

他繞到廚房和走廊的交接處，靜靜凝視著在廚房切面包片的女人。

女人哼著走調的歌曲，在面包上塗滿黃油，就著礦泉水吃了起來，她很年輕，身材窈窕，有一頭亂糟糟的長發。

她看起來沒有一絲警覺。

布洛克的手指已經搭上扳機，卻還是一個閃身走近了女人，迅速擡起手緊緊勒住她的咽喉。

“說，你在這裏幹什麽？”

“啊！”女人恐懼地小聲尖叫，“我、我...我只是個護士，有人雇我來照顧那位臥病在床的先生，你，你是誰？請不要傷害我！”

布洛克嫌棄地蹭了蹭胳膊上女人的淚水，拿出塑料手銬，把她連胳膊帶腿拷在了沙發之上。

布洛克摸上了樓，來到“黑視”的床前。

“黑視”瞪著一雙沒有眼白、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皮膚慘白，顴骨突出，毛孔緩緩地滲出血來，一雙幹枯而瘦骨嶙峋的手緊緊攥著被子，無數根透明管子插在他的光頭之上，源源不斷地註入乳白色液體。

布洛克拔掉插在儀器上的小型發電機，“黑視”在床上激烈地抽/動起來，可黑暗維度依舊沒有散去。

黑發男人冷眼旁觀，過了一分鐘後他扣動扳機，結束了“黑視”的生命。

“這個世界有很多討人厭的超級英雄，”布洛克心想，“但他媽的還是需要我這樣的惡人來拯救，真是諷刺。”

終於，黑暗之中，光明湧現。

樓下的小護士呆呆的望著窗外的黑暗一點點褪去，忍不住把臉埋到蜷縮的膝蓋上，抽泣起來。

而在不遠處的皇後區，正在和梅姨一起吃雞肉卷的死侍打了個飽嗝，吹滅了屋裏的煤油燈。

“早安，”布洛克打了個哈欠，“紐約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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