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關燈
原本喧鬧的喜宴瞬間安靜了下來。

大夥兒放下筷子, 正襟危坐。

如今九皇子被封了鎮西王,又大勝突厥,眼下是陛下的新貴, 輕易開罪不得。

太子看到九皇子身前的婢女碧塵,冷笑道:“我的王妃帶著婢女偷跑去西津投奔你, 你還有臉過來?!”

九皇子並未理會太子的叫囂, 看了碧塵一眼:“說,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蘇蔽站出來,厲聲喝道:“有什麽事, 待會兒說, 莫要耽誤了拜堂的良辰吉時!”

“現在說!”九皇子抽出身邊的佩劍,一劍將身旁的酒桌劈了。

酒菜灑落一地,一片狼藉。

碧塵深吸一口氣, 緩緩道:“殿下前去北侖不久,蘇蔽就綁了奴家的弟弟,給了奴家一瓶藥粉, 囑咐混在發油裏, 每日清晨和傍晚塗在王妃的發絲上, 約莫過了十天,王妃渾身發燙,在之後,神志不清, 吃不下飯。”

太子的心“咯噔”一下,他轉過身,看向蘇蔽,看向這個自己愛慕了兩世的女子。

他一直以為,眼前這個是善良的, 即便上輩子她一刀捅向自己,他也想著或許她身不由己。

這輩子,看著她不顧□□,也要保護自己,說出她夫君的奸計時,那一刻已經徹底原諒了這個苦命的女子。

哪知道,哪知道這一切竟是她苦心經營算計的!

蘇蔽搖著頭,喊著淚:“殿下,不是,不是這樣的!這一定是蘇皖教唆這個丫鬟這麽做的!她逃到了西津,卻也不讓我們好過,她想讓我們成為天下的笑柄之後,再和九皇子雙宿雙飛。”

“住口!”太子捏著拳頭,紅著眼,“到現在,你還不知錯,還想抵賴?蘇皖她到底去去哪裏了?還是你把她關在哪裏了?”

蘇蔽楞神片刻,突然仰天大笑:“趙玄,你竟然吼我?竟然為了區區的一個庶女吼我?”

她指向太子:“如果你,戰敗歸來時不裝著毀容,不裝成瘸子,我怎會棄你而去,選擇八皇子?”

說罷,她又指向九皇子:“還有你!既然喜歡蘇皖,為何不帶著她遠走高飛?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保護不了,算什麽男人?”

“我告訴你們!”蘇蔽瞪著九皇子和太子,“這輩子,你們永遠都別想見到蘇皖,永遠!因為她已經死了!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蘇蔽狀若癲狂,大聲地笑著,哪有之前世家貴女的一點恬靜模樣。

“你!”太子抓著蘇蔽的頭發,就要一掌劈下。

“來啊,打我啊!我早已經懷了你的孩子,大不了一屍兩命。”

蘇蔽插著腰,全然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就在她得意之時,突然右肩傳來劇痛,她擡眼向前望去,只見九皇子一劍刺向了自己,鮮血順著肩膀不住地流下。

“他下不了手,我來下!”

九皇子把劍從蘇蔽的肩頭拔出,她的肩膀霎時血噴了出來,整個人跌在地上,暈了過去。

九皇子趕了七天的路。

這七天,不分晝夜,他不眠不休地趕路。

他深怕來晚了一刻,就再也見不到蘇皖。

哪知,還是來遲了。

他看到太子呆立的模樣,氣急,一腳踹了過去,將太子踹得翻了幾個跟頭。

自己一時也急火攻心,氣血上湧,頭有些暈,跌坐在地上。

蘇皖連忙扶了上去。

她從懷裏抽出絲絹,細細地擦著九皇子額頭的汗珠。

丫鬟連忙端上熱茶,蘇皖接過,一手將九皇子扶在懷裏,一手將濃茶給他餵了下去。

醇香甘甜的濃茶就像雨後的甘霖,澆滅了九皇子眉間的烈火。

他悠悠轉醒,睜開眼,看到的是思慕已久的眼神,他抓著蘇皖的手,急切道:“蘇皖,你沒死??你來了!!”

蘇皖心間一顫,嗚咽著搖了搖頭。

九皇子眨了眨眼睛,才看清,眼前之人是一個年近八十的老嫗。

她佝僂著背,滿臉盡是皺紋,怎麽可能是蘇皖。

想必是自己念極了蘇皖,才會眼花,將旁人認作是她。

想到這裏,九皇子低頭苦笑,淚水從眼角流落了下來。

“可以帶我去蘇皖的墓上看看嗎?”九皇子盯著蘇皖,問道。

蘇皖想著,自己中了蘇蔽的奇毒,想來是好不了的。不如帶著九皇子去自己的假墓裏看看,這樣他也能死心,然後娶個女子,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自己的心願便也了了。

蘇皖點了點頭,跟著九皇子走了。

蘇皖不能說話,在馬車上,她比劃著收拾,指揮著車夫向左拐,向右拐,然後停在了遠郊的一個小墳堆上。

九皇子跳下車,他的腿有些發軟,走著走著竟然絆了一跤,跪在了地上。

他索性跪著匍匐到墓前,仰著天笑了笑:“你說你啊,讓我不要死,讓我好好地活著,讓我惜命!可你,怎麽連我最後一面都不見,就這麽急匆匆地走了呢?你說話啊!”

說著,九皇子便哭了起來,他用手刨著墳,剎那間指尖全破了。

他仿佛感受不到痛,不停地刨土。

蘇皖終究是看不下去了,她走上前,抱著九皇子的手,拼命地嗚咽著搖著頭。

九皇子看著眼前滿頭銀發的婆婆,突然間想起了帶大自己的奶娘。

那時候的自己不過才七歲,便被其他的皇子按在臭水溝裏喝臟水,冰天雪地被扒光衣服,推到雪裏,逼著自己吃狗吃剩下的飯。

受盡欺淩的自己,想到了自殺。

半夜,用之前穿破的衣服懸掛在房梁上,便要上吊自殺。

是自己的奶娘救下自己。

他忘不了那一夜:不會說話的奶娘一頭白發,抱著自己,嗚咽著搖著頭,老淚縱橫,直至自己說會勇敢的活下去,她才松開了手。

思及至此,九皇子搖了搖頭:“放心,我會好好活著。”

蘇皖這才松開了九皇子的肩膀。

九皇子望著這塊連碑文都沒有的墳,不覺悲從中來,他不敢想象,自己不再蘇皖身邊,她究竟過著怎樣的日子。

他劈下一截樹幹,砍成墓碑,用隨行的匕首工整地刻下:“吾妻蘇皖之墓。”

九皇子看著眼前的老嫗,心底突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便道:“老人家,我看你在府上也是不受待見的,不如隨我去西津,我定當把你當成長輩,好生侍奉你。”

蘇皖想著,能多陪九皇子一天,自己也是幸福的。

只要他不認出自己,就不會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自己死時,他也不會難過。

這些天夜裏,自己時常嘔吐黑血,想來,也活不了多久了,如果能在最後的時光,陪著九皇子,便也是幸福的。

夜,葉子一片片從樹上雕落。

枯黃的葉,在寂寞的秋夜裏飛舞,仿佛跳著一只哀怨的舞蹈。

太子望著床上臉色慘白的女人,眼神冷漠狠厲。

蘇蔽的肩頭綁著棉紗和草藥,她醒來時見到太子徹夜未睡守著自己,欣喜道:“殿下!你相信奴婢是無辜的了嗎?”

“蘇皖真的死了嗎?”

蘇蔽偏過頭:“那是自然。”

“你先前不是說她去西津了嗎?怎麽現在又說她死了?”

蘇蔽的手緊緊抓著床被,額頭冒著汗,想著接下來的說辭。

“其實蘇皖根本沒死!”太子怒喝道。

蘇蔽強壓住心中的不安:“你一回來便派人四下打探蘇皖,她只不過是一介女流,如果她沒死,怎麽可能沒有抓回來?”

“因為她一直就在我的眼前,房媽媽就是蘇皖吧?”

蘇蔽的心間一顫,眨了眨眼,剛想否認,就見太子一拳將桌子砸了粉碎:“我現在就去找她,你若不能把她變回來,你就等著陪葬吧!”

說完,太子摔門而去。

八皇子帶著門下的死士埋伏在西門去西津的必經之路。

他著實沒想到,九皇子那種廢物也會被父皇重用!

竟然還打了勝仗?

這樣下去,九皇子的聲望越來越大,將來勢必會是個難纏的對手,只有在他羽翼未豐前將他誅滅,才可去除心中大患!

九皇子的馬車趁著夜色快速前進。

他擔憂著西津,這次一舉擊退突厥,鼓舞了士氣,振奮了人心。若是突厥趁著自己不在,又大舉進攻,那麽之前一切的努力可能化為泡影。

突然一大批羽箭向自己射來,他抱著身旁的老嫗,一同逃出馬車,跳上一個戰馬,向前方奔去,身後的侍衛和黑衣人纏鬥在一起。

駿馬飛快地奔著,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蘇皖在顛簸之下,胃裏一陣劇痛,又吐起了黑血。

九皇子擔心懷裏的老嫗,見她一路吐血,心想一旦淋雨,她的身子恐怕撐不住,便抱著她,跳下了馬。

眼見駿馬跑走,他便背著蘇皖跑進一座破敗的佛寺中躲起雨來。

這寺廟似乎破敗了許久,院落中雜草重生,正中央一個斷臂的觀音在閃電下煞是恐怖。

她鄙夷著下方,嘴角微微翹起。

仿佛在嘲諷著世間如螻蟻般的性命。

九皇子拉著蘇皖躲在佛像的身後。

他擔心老嫗冷,便脫下自己的外衣,給她罩上。

突然間,無數的腳步聲在寺廟中響起,蘇皖心間一顫,她知道追殺九皇子的人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