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忒彌斯)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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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想說聲謝謝,沒想到他卻轉身過來將我的雙手擰到背後,繼而銬在了暖氣片上。“好好想想吧臣哥。”他依舊沒什麽表情,說這話時有一股平淡無奇的陰冷,“其實也沒多大事,硬扛反而吃虧。年底了,大家都沒耐心,理解萬歲吧。”

我被銬成這副難堪至極的樣子,實在是吃盡了苦頭。那個高度使我膝蓋剛剛好能彎下一些,卻又無法真正地蹲下,小腿不停地哆嗦;另一方面,站直也是不可能的,手指總是有意無意貼上滾燙的暖氣片,那一觸就猶如接電,痛不堪忍,苦不堪言。漫漫長夜,每一秒都是折磨,我無事可做,註意力只能集中於這痛苦之上,這樣的精神狀態反而使痛苦又深了幾分。

李剛是何茜的表哥,曾經求我辦過事,一來二去我跟他也算熟悉。先前他還在派出所裏上班的時候,總是對我客氣,追在我屁股後面一口一個臣哥的喊,如今進了市局,便修煉出黨政機關的千年神技:臉上層層疊疊,似有無數張面孔。以前我只覺得這人一股市井氣,竟稀裏糊塗當了警察,好人雖然談不上,但做壞事的膽量也絕沒有,即使前幾日關我進精神病院,也還相信他無惡意,不過奉旨行事,誰知今天這一銬,竟銬出種全新的價值觀來。

我不斷地問自己:這世上究竟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什麽是對,什麽是錯?全都亂成一鍋粥。張張面孔,聲聲兄弟,你方唱罷我登場,沒人是個角,但每個人都有著無關緊要的劇情,而我的,大概是一部自己毀了自己的無頭案,臨了了仍舊稀裏糊塗,不知來往。

漫長的煎熬即將到達生理極限,如果說有什麽支撐了我這一夜的話,那一定是幼時和我爸對抗而生的自尊心。我這十年來,靠著無恥下作換了些許行業地位與灰色收入,到頭來這原始的自尊卻毀了一切:我竟然奢望起那“站著”的體面來。

一只腳從後面踩在我小腿肚上,手銬的拉力一空,我就勢栽倒在地,有差不多十分鐘都無法動彈,之後又開始不自由主地抽搐,狼狽不堪。

“辛苦你了小賈。”有人在我身邊說,那聲音不陌生,“聊聊吧。”

我定了定神,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費盡力氣才歪歪扭扭地坐在面前的椅子上,並一刻不敢松懈地攥住把手,否則定會像高位截癱的病人一樣滑落在地。

“聊吧。”我說。

“兩件事。”那人亮出兩根形似甜不辣的粗短手指,“一件往事,一件將來事,你想先聊哪個?”

我深深地對上他的眼神,十二分溫柔地說:“其實吧,但凡不是身後事,都有得聊。”

畢柯當年有個小師妹叫韓元,苦追他好幾年都未修成正果,曾經發誓這輩子非斯人不嫁,結果轉臉便躲進了中院院長陸長明的小紅樓裏,愉快地當起二奶,這事聽起來蹊蹺,卻又很符合社會的邏輯。老畢拿自己當佛似的修煉了四年,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好不容易圓滿在即,臨了卻被他心愛的母校一紙休書,弄得魂飛魄散,畢業證打了水漂,還差點連累上一條能吟善對的命。

這事雖然人盡皆知,但到底為的什麽,卻鮮有人知。真相被捂得嚴嚴實實,連我都毫無頭緒,那時畢柯不肯說,學校給的理由是他考試作弊,這理由編的太假,即使全法學院的作弊,也有兩個人死都不會作弊,一個是詩聖老畢,一個活法典杭志永。

兩個月前帶左寧去麗江玩時曾在麗江酒店裏遇見陸長明,還讓他吃了回蒼蠅,隔天早飯時他曾問過我,問我是否知道當年老畢被退學的原委。這話似乎問得無心,我聽著卻不能無意,知道他話裏有話。

“說起來,還真是我對不起老畢。”陸長明掏出包小熊貓來,他這麽說著,又長嘆一口氣,才抽出一根點上,“這些年,我老把這些事翻出來想,每句話,每個場景,都想爛了。”

原來畢柯跟陸長明並非今年才因小師妹結的怨,而是世仇已深,當年韓元追求畢柯,畢柯並非不心動,只是礙著韓元身後還有個陸長明如狼似虎地盯著,忍了好幾年,沒敢回應。陸長明是個官二代,他老子是當時的政法委書記。這小子早我們幾年畢業,那時候剛進基層法院,整天張揚跋扈,無心工作,沒事就跑來撩撥韓元要跟她處對象,韓元不答應,他就拿畢業來威脅,結果韓元又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說姓陸的你趕緊讓學校開除我,你要不去你就是狗日的。

姓陸的什麽時候被人這麽罵過,腦子一熱也不想著軟的硬的了,幹脆霸王硬上弓,趁韓元下自習,把人拖進小樹林裏,褲帶一松就準備宣戰。好巧不巧老畢個悶騷男在後面跟著準備護送韓元回宿舍的,一看這情形急了,抄了塊板磚就朝陸長明招呼下去,給人弄折一條胳膊還附贈個腦震蕩,醫院了住了小半年才回去上班。這事本來就不好看,陸長明強奸在先,老畢算是外力救助,最後姓陸的也不敢聲張,好歹把老畢弄了個勸退才算完。

聽說老畢為這事準備了不少狀子,還給省裏面寫人民來信,結果這些東西都直接送到了陸長明他老子的辦公桌上,姓陸的也賤,特地跑去找老畢,把他寫的東西全摔他面前,說你寫啊,你就是寫給中南海也一樣退到我手裏。老畢那時候又年輕氣盛,被他逼得走投無路,這才動了輕生的念頭。

“我當年,那絕對是年輕氣盛不懂事。”陸長明把煙遞過來,“你說我後悔不後悔?我肯定後悔!”

我坐直了身子,伸手抽來一根,還未送到嘴邊,陸長明舉著打火機送上前來:“知道你們大律師都抽好煙,你就將就一下吧。”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說老陸啊,也別過去事,將來事了,我雖然腦子不靈光,但也猜到個大概,你就把話往明裏說吧。

他說:“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這回想請你幫個忙,跟我站一邊,把你那好兄弟送走。”

“送去哪裏?”

他大笑:“小賈,別裝糊塗。”

這姓陸的簡直精神失調,前面還是對不起老畢,這會兒又要把他弄死,不知是個什麽邏輯。

我也大笑:“你說的那地方太遠,就算不為兄弟,我本事也不夠啊。”

他說:“你本事不夠?楊光夠難弄了吧?你不也……”

我心情覆雜地嘬著過濾嘴:“那我要是不幫的話?”

“小賈,我們雖然沒有正面打過太多交道,但這些年你在中院吃的也算開吧?想想為什麽。”他意味深長道,“而且反過來,也是一個道理。昨天一夜舒服吧?”

我瞇著眼睛朝他點頭:“行吧,你先把我放了,我得考慮兩天這事要怎麽操作。反正我也跑不了,你有的是辦法把我弄進來。”

他很滿意,擠著三角眉拍了拍我的肩膀:“人人都說你賈臣無情無義,只談利益,不講人情,要我說啊,做對的事情,不為私情所困,這才是男子漢大丈夫。”

我挑了一眉毛的冷淡看著他,沒說話。

“但是今天還不能放你,你那已經立案了,得走個過場。”他說,“先委屈你幾天,哥哥將來折現補償你。”

我連聲說好,腦子轉得比小學奧數時比賽還快。

56、什麽都沒有發生

我束手就擒之後起碼弄清楚了一件事情:老畢究竟回石城為的什麽?一為讓我吃點苦頭,二為讓陸長明吃點苦頭。為我,那是往好了去,而為姓陸的,只能是往壞了走了。

如果不做點調查,你絕不會知道老畢在西南時是怎麽發的跡,也不知道他究竟攀上了哪根高枝。這裏面的故事曲折動人,蕩氣回腸,大可作劇本:事件鮮活,元素多重。盡管離了婚,但在岳丈的庇護下,老畢依舊是雙翼飽滿著回來的,是帶著仇恨與希望回來的,是借兌現當年毒誓之名回來重獲新生的。

循著這根主線,我們可以發現,老畢與陸長明,這對命運的冤家,十年後終於再次相遇了。這次相遇發生在半年前,發生在那半山腰的香火聖地禪覺寺。現在想來,那次偶遇實際並非偶然,而是鐵打的刻意安排。實際禪房裏老畢與陸長明韓元的相見並無尷尬,而是充滿了警告。

那是老畢給的第一個警告。

這期間,陸長明並非渾然不覺,他年輕時雖然張揚,這些年在官場裏混著也學到了幾分沈穩,順理成章地,他摸了老畢的底細,而這一摸,讓他再也寢食難安。當晚,老畢宴請建設口以及我們幾個兄弟,散席時我於酒意朦朧中瞥見這城市奇景一出:一襲黑色長裙的韓元,挺著一對波濤洶湧,上了老畢的Q7。他們在裏面做什麽?我不知道。但當時我想,應該是快樂的事。現在我卻又明白了:他們兩個,至少有一個不快樂。

我相信老畢對韓元還是很有感情的,陸長明這一讓步,極有可能讓老畢墜入在溫柔鄉了,進而放棄全盤計劃——我相信老畢此行更多的是為了新生,某些時候超過了舊怨。但陸兄還是走急了一步,他以為一個孩子能讓老畢徹底安定下來,能讓一切都平穩過渡。就在他洋洋自得大呼巧計不可破也的時候,一顆子彈炙熱而奔放地擦過老畢尚未結痂的傷口:這廝在西南時離婚正是因為精子存活率為零。

於是老畢這個堅強隱忍的男人終於再次崩潰了,他變得和十年前一樣消沈,不同的是十年前他一無所有,除了死別無他求,如今他什麽都有了,除了死他可以做很多事情。

計劃落空的韓元又回頭去找陸長明,但這時的陸長明也不敢收她了,因為他忌憚老畢。於是打完胎的韓元吸毒了。

這可以看做是老畢的第二個警告。

覆仇計劃又被全盤提上了日程,畢柯生意照做,和尚照當,占山為王,盤踞禪覺寺裏指點江山,學人西北窯洞打嘴仗。然而他計劃的越好,風險也就越大,他需要他的本地兄弟站在他那邊,但很明顯老顧選擇了逃避,林寒川又深陷體制中無可自拔,他並不屬於他自己。

老畢歸來後的兩個計劃在最後出現了互相拆臺的局面:他想幫我這個著名的黑律師完成一個道義上的自我救贖,卻又希望我能在關鍵時刻幫助他搞垮陸長明。這兩件事本身就是矛盾的,這個矛盾最終在佟帥案上達成了共識。這是個極危險的對抗公權力的案子,而我,則被道義綁架陷入了困境。

因此老畢千方百計阻止我代理這個案子,阻止我出庭,他想撈我,表現得非常急切,而陸長明也從這個點看到了契機——他們都想爭取我。

那麽我是誰?從哪兒來?又將往哪兒去?在看守所的第二天,面對高墻,我問出了這三個宇宙終極哲學問題。

我們這一代人,短暫的人生中充滿戲劇性:生於一個瘋狂的年代末期,親臨神話的破滅,老大哥走後,社會狂熱逐漸冷卻,對往昔荒唐鬧劇的反省始終敵不過對新生活的向往,七八年,我六歲,跟著我爸守著半導體,守著十一屆三中全會,總設計師一錘定音,於是改革開放。

然而社會看起來在一天天的開放,內在卻一天天的收縮,開放是必由之路,但是開放卻使老頭子們害怕,因為思想開始獨立起來。於是有了各種理由的嚴打,於是有了一批批的政治犯,於是人們時而直言,時而畏委。這些矛盾與反覆也造就了我們這代人的反覆與無常。想來我們也曾追逐過希望,但總有些什麽在逼迫我們放棄信仰,以至甘於偏安一隅,追求起一些另類的體面來。

我在石城看守所過了兩天,王二找人給我帶了話,說老同學一場,不會讓我吃苦頭。他給我安排了一個單人間,飲食都另外提供,做這一切,算是看在老同學幾分薄面上。我竟有些感動起來,心想我倆並非莫逆,又同在系統裏混飯,此番我落了難,他不落井下石已是仁至義盡。

想象中的夕陽把我曬醒,心中一陣苦楚與酸悶。我想起了左寧,幻想此刻他正躺在身邊,給我講些無聊的校園故事,我心中悲涼,想自己這次絕不打斷他。

然而美夢不長,鐵門嘩啦一聲響,外面有人厲喝我的名字。

有人說過:沒有什麽東西可以稍為保存,鐵一下生銹,紅酒隔夜變酸。

我繼而想:是啊,沒有什麽可以永存,愛情大多轉瞬即逝,友情只為障人耳目,此番若能恢覆自由身,我絕不為誰賣命,尋個機會,趁早逃之夭夭。所謂正義,所謂道德,我被它們綁架過一回,而他們不再具十分的理由,讓我重新為之賣命。我需要一個更好的理由。

可這算盤也沒打好。我本以為是陸長明履行諾言要放我,門外那人卻冷冷道:“換倉!”

這人我不認得,看守似乎換了人,我稍作遲疑,他便背手上來給我一腳,踹得不高不低,我捂著肚子痛不敢言。

“別他媽耽誤老子時間!”他不耐煩地看著我,“收拾好你的東西再滾出來!”

我也沒什麽東西可收拾,一床杯子,一個臉盆,夾著出來,那人就在前面大步走著,後面兩個荷槍的武警押著,我一步不敢走慢。

我被換到了九倉,黑壓壓的人頭,大概有十幾二十個,通鋪上坐著幾個,其餘的都坐在下面,墻上一臺可轉頭的風扇,不知為啥正開著,吹得這間狹長的房間格外陰冷。見我進來,鐵門便在身後撞上,光線有些黯淡,沒有一張臉能被看清,我心裏直發怵。

有人問:“犯什麽事進來的?”

我只好說:“回各位大哥,不知道為什麽就稀裏糊塗進來了。”

哄笑聲炸了開來。又有人罵道:“去你麻痹的不知道為什麽!給我們二爺跪下!”

我心說不好,看來免不了遭罪,可這當中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說各位大哥,我是個律師,過兩天就能出去,各位大哥要是想找我幫忙,那就是一句話的事,還請手下留情。

有個尖細的聲音說:“律師?我們大爺就是叫律師害進來的,是不是啊二爺?”

鋪上坐著的一個人影突然開了口:“哪來那麽多廢話?”

我聽著聲音耳熟,反而稍有安心,說:“二爺,是我啊,賈臣。”

王二寶只哼了一聲,黑暗中便立刻躥出兩個人將我按在地上,我心裏還在盤算,想王二寶究竟站在哪邊,結果這幾秒一差池,沒躲沒擋的結結實實挨了兩拳,打在後腦勺上,腦子裏嗡嗡響。我猛地用力一撐地,那兩個人沒想到我還敢反抗,一時大意竟叫我給掙脫了,我跳起來大吼:“王二寶,你他媽什麽意思?不就是那五十萬的事嗎?出去我給你!”

王二寶說:“賈臣你他媽腦子讓驢踢了啊?知道我犯什麽進來的不?五十萬能買我一條命?”

我說:“你進來跟我又沒關系,帳總不能算我頭上吧?”

王二寶冷笑:“賈大狀,你這條命金貴,比五十萬值錢。”

我頭皮發麻,問他什麽意思。

“你不是讀過書嗎?人話都聽不懂?”王二寶嘖嘖嘴,“一條命,換一條命,懂了沒?”

這事蹊蹺極了,陸長明需要我,他不會要我命,王二一直很照顧我,完全排除在外,身邊的人恨我的有不少,但要我死的暫時還想不到,難道是張猴子?不至於,這人雖奸詐,但沒有殺人的膽量。要麽是黃河?這人收我賄賂七八年,等於綁在一起,之前我曾嚇唬他,說要把手裏材料交出去讓他不好過,莫非是這事讓他動了殺心?不然就是林寒川。這人也跟我一起做過大事,雖然兄弟相稱,但也完全有可能為了自保而滅我口。我越想越亂,看誰都有嫌疑,就在我恍惚之際,一只裝滿水的木桶被放在了面前。

“這逼已經嚇傻了!”有人大聲喊道,眾人哄笑起來,王二寶冷冷地說:“我以為你賈臣多大能耐,說白了也就點陰人的本事,要不是你兄弟老畢開價高要保你,老子早就把你做了,還用等到現在?”

我無從辯解,知道在劫難逃,這是一場謀殺。一個矮子過來將我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按著我的後腦勺壓進木桶裏,冰冷的水竄進我的眼睛裏,鼻腔裏,又從耳孔裏噴出來,哄笑聲漸漸失真,我感到憤怒,他們竟將一場謀殺弄得如此不嚴肅。我連因誰而死都沒有頭緒。我張開嘴大聲呼喊,但是水立刻湧進嘴裏,阻止著我發聲。

一只手扯著我的頭發將我拽出來,王二寶在旁邊嬉笑:“說什麽呢賈律師?讀辯詞呢?”

我盡了全力怒吼:“是誰?!”

王二寶說:“二爺發發善心,也別讓你死得不明不白,陸遲你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那個該死的小眼鏡,一直說想報覆我來著,看來真的讓他渾水摸魚地給實現了。

我說:“他一個學生,有什麽本事能讓你出去?”

王二寶大笑:“賈臣,你他媽真傻還是裝傻,你不知道他叔叔是中院院長?”

我又被按回桶裏,水流灌進耳朵裏,像是久遠而來的風聲四起,我感到悲哀,又覺得滑稽,陸長明孤註一擲在我身上計劃周密,臨了卻被自家侄子給毀了全盤。當他看到我屍體時會想些什麽,當他知道真相時又可會和我一樣感到諷刺?

我想,王二寶,你可知道你正毀了自己唯一可能出去的機會?你正在殺死我,也給你自己判了死刑?

我又想,你們不僅毀了一個周密的計劃,毀了一個男人化解危機的機會,也毀了一雙老人的希望。

我接著想,這就是為什麽歷史常常被偶然事件所改變吧。

我就這麽想著,直到無法再想。

57、送你一顆子彈

數年前的春天,賈君從雲南回來掃墓祭祖,墓園在城西,正中間戳著我祖父的衣冠冢,我爸說這裏風水好,因此早早也為自己備了一塊。對於此舉我不甚理解,心想這世人們窮其一生,不過為那死後的方寸安寧,且這安寧也全無保障,何其可悲。於是我說,死就死了,風光大葬跟挫骨揚灰說穿了有什麽區別?你能看見,還是能聽見?百忙一場。我爸氣得擡腳踹我,賈君在旁幸災樂禍地大笑。

他說,賈臣,你墓志銘我給你想好了,歡迎挖掘勘探。

我說,我死了肯定不留塚,一把燒幹凈撒化糞池裏算了。我爸聽了便轉過身去大聲咳嗽,我知道他那是在笑。

後來我和我兄弟二人站在墓園制高點四下眺望,隔壁便傍著石城看守所的高墻,當時賈君指著那堆建築對我說,兄弟,自由寶貴,千萬別進去,到時候你連撒尿都得打報告。

未想一語成讖。

距離一審判決過去已經大半年,而我也漸漸習慣了牢獄生活。這期間,我沒有順從過任何人的意思,也沒有做過任何妥協,出乎意料的,卻也沒有真正吃到什麽苦頭,唯一的懲罰是無法被探視,即便是在法定許可範圍內。

此招甚毒,毒過酷刑種種。他們總是對我說,你的家人拒絕來看望你,他們不願意來。我心知是謊言,不去理會,然而即便是謊言,聽過百遍也無法不當真。這樣一來,我便有些焦慮。而這一焦慮,便從夏蟬鳴泣一路焦慮到冬雪飄舞。

比失去自由更可怕的,是被這個世界真正的遺棄。沒有人再記得你,你就在這角落裏為自己而悲,悲鳴至死。

他們還常常從報紙上剪下一些汙蔑我的文章報道,勒令我欣賞。在那方塊天地裏,我儼然是個十惡不赦的國家叛徒,全民公敵。他們說,賈臣,認罪吧,別真把自己當英雄。他們又說,你到底堅持什麽呢?公平正義?你以前不是挺拎得清的麽。他們還說,賈臣,醒醒吧,認清現實吧。

而他們究竟是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時常面目模糊,他們一貫面目模糊。

一審是素來看我不順眼的秦曙光以及常敗訴在我手上的沈長亭替我做的辯護,而我們所的律師,一個都沒有出現,我的恩師,早已歡快地與我恩斷義絕。

我當時很不解,就問秦曙光,我倆別說毫無交情,過節都能列出一堆,誰這麽大面子,能把您二老給請動?他說了這麽句話:賈臣,我並非欣賞你,也從未對你有過好感,或是哪怕一絲的同情,我們這麽做是為了自己。

這句話我琢磨了很久,卻始終沒有找到最合理的解答。

而陸長明也再也沒有出現過,我曾聽風傳此人已被雙規,源頭正是他不爭氣的侄子,這故事被添油加醋講得繪聲繪色,仿佛確有其事,我雖難全部當真,但也私下判定,這結局倒十之八九跑不了。這時我才慶幸沒上了這廝的當:我的命根本不在他手裏,他亦非我的救命稻草。這是個殘局,本就該潦草收場。

縱然名嘴秦曙光出馬,刑辯一枝花也敵不過石城當局無比堅定的立場。一審毫無懸念地以兩年有期收場,那天我看見我爸也坐在底下,身旁的位置空著,於是我想我媽也來了,此時定在庭外守著消息,不敢親見。我爸已在短短半年間生出了滿滿的一頭華發。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是看過我一眼。我心中全無愧疚,只想我這麽多年縱然混亂迷惘,但卻弄明白了很多事情,而這些事,是你未曾教會過我的。

此間我並沒有見到過左寧。我心裏笑他,你這個傻瓜,只要你來看我一眼,你就會知道,在遙遠的大洋彼岸,有一千萬將會存到你的名下,但很可惜,你永遠不會知道了。

我的經歷就如同這個民族千百年來的歷史一樣,變革從來沒有停止過步伐,然而每到一個關鍵時刻,卻總是會自動地選擇最壞的那條路。

春節期間,當局的態度突然有了變化,甚至與我做起了急切的懇求式的談判:只要我寫一份認罪書,立刻可得釋放。

這條件很誘人,時機又卡得恰到好處,我聽著高墻外依稀的爆竹聲聲,大半年來的修行突然頃刻毀於一旦,我以為自己已可心如止水,卻被那一句釋放攪得再也寢室難安。整整三天,我不吃不喝,單單是坐在那裏,被簡單的兩個相對立場折磨得幾乎發狂。本能裏對自由的渴望對抗著道德正義的審判。我想我這一生都沒有面臨過如此艱難的抉擇。

一個星期後,我終於得以踏出高墻,迎來第一束自由之光。那日雲淡風清,卻仍是寒冬臘月的低溫,時值正月十五,街上的人還要比往日多些,然而車來車往,無人駐足回望,仿佛我從何而來,又將往何處而去,從來都於這個世界無關要緊。那一刻,我不悲亦無喜,仿佛這世上一切已與我無關,將來何往,我不願再想。只求實實在在地活著,只求腳下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只求平平淡淡,無人亦無事相擾。

我拎著簡單的行李,回頭看了一眼,在那鐵門後面,躺著一份三千字的悔罪書,對我而言,堪稱自由最昂貴的代價——承認自己沒有犯過的罪。

但願他們不會發現,那份悔罪書裏藏頭寫著一句話:石城當局迫我認罪如下。

我本以為不會有人來接我,卻意外地看見了自己的CRV就停在路邊,當下心中一陣莫名喜悅,腦子裏全是那個人的名字,直到賈君把鑰匙交到我手裏,這白日發夢才終於被叫了停。我突然覺得,人最可悲的就是抱有希望,倘若沒有,那就無所謂得失,因此也突然有些理解了老畢,心想要不幹脆拜他門下,吃吃齋,念念經,如此無欲無求、安度半生,也不失為好事一樁。

賈君見我發楞,便拍了拍我,說:“哥陪你喝兩杯怎麽樣?”

我方才回過神來,說行啊,但你得買單。

賈君笑地很輕松,說沒問題,從今天起,就讓你哥來替你買單吧,什麽都別擔心。

我心裏一熱,差點沒當場哭出來,這種感覺太遙遠太陌生,溫暖卻怪異。

那天我大醉了一場,醒來後心裏像被掏空了一樣,什麽都不再記得。

後來我住回了自己家,發現一切都被收拾整理過,東西擺放都有條有理,一看便出自左寧之手。

再摸摸家具,發現並未落灰,我便知道他並未真正離開過。

雖重獲自由,然這自由卻是有限的,房前房後四個攝像頭賦予了這樣的生活一個特有名詞:監視居住。我時常看見有形跡可疑的人在樓下打轉,他們眼中毫無光彩,只有平庸與不耐。

之後我去了趟書店,搬回好幾箱書,打算借由這個契機把思緒理理清。這事說來有趣,以前讀書多為功利心,而今讀書卻只為平常心。

這期間我媽來看過我一回,我爸卻始終避而不見。賈君倒是常常晚上出現,拎兩瓶酒幾個菜,一喝就是一夜。大多數時候都是我先他醉過去,只一回我吐過後稍事清醒,見他倚著墻角抽噎,鬢角也竄出根把銀絲來。三十幾年來,我們兄弟二人從未交心,爭強好勝中彼此怨恨不待,及至半輩子過去了,才頓覺過往迷糊,抱在一起哭得有如三歲孩童。

然而好景不長,我的認罪書被發在了網上,始作俑者本想再做文章,誰料想我對自尊最後那點的維護被人識破,聲援者呼聲日益高漲,徹底激怒了大幕背後的人,於是安穩日子過了還不足兩個月,警車再次光顧小區,借以“漏罪”之名,我再次鋃鐺入獄。

58、下面,我該做些什麽

我這半輩子不長,新年的鐘聲一響,三十五歲的到來就被宣告於天下。這三十五年來,我寸步未曾離開過石城。將根深紮在這裏,幾乎看遍了這座城市每一道罅隙。 城市早已不是數十年前的樣子。 這座古城見證過無數歷史事件的終始,也經歷過殘忍無情的道義侵犯,目睹了一個政權的輝煌與沒落,思想的碰撞與糅合,最後迎著改革開放的春風,她也順勢脫下了歷史的外衣,迅雷不及掩耳地煥然一新。這幾十年來她從未停下過腳步,而她的變化也恰如我們這一代成長在歷史轉折期的70後一樣,年輕的外表下活力漸失。

一切都是表象。

明天就是二審開庭,跌宕起伏的年度大戲賈臣案終於在萬眾矚目下走到了第二季。揚名立萬一直是我的理想,誰料苦苦追尋了半輩子無果,最終竟以這種方式圓滿了。

但是我滿意嗎?我仍舊不滿意。結果我大概已經知道,最壞的情形不過是再兩年有期而已。那又如何呢。 如今的我甚至會想,兩年太短了,兩年後我將何去何往?留給我思考的時間太短了。

當我把這個想法對王二說出來的時候,他怪異而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就像在看一個可憐的爬蟲。

他說:賈臣,你一點變化都沒有。

王二是我的發小,曾經同穿過一條開襠褲,只可惜剛過了穿開襠褲的年紀,我們就再無來往。十幾年後,我成了名狀師,而他卻幹起了獄卒。

“剛畢業那會兒,老同學裏就你最風光,成績好,學校好,又憑自己本事考到律師證,不像我,不學無術整天就知道混,最後還得靠我老子拼關系把我弄到這裏來看犯人,那時候我媽整天就沖我嘆氣,說你有人家賈臣十分之一爭氣,我睡覺都能笑醒過來。”王二苦笑著端起酒杯向我示意,“還記得02年有一回我找你辦事,你小子連辦公室門都沒讓我進,我在外面幹晾了一下午,終於把你等出來了,你當時說了什麽還記得不?……不記得了?那我告訴你:你說讓我走正規途徑,你只辦公案,不講私情。我恭恭敬敬捧著材料袋跟孫子似的站你面前,你連看都沒看我一眼,賈臣,你說你是不是個東西?”

我愕然,繼而又羞又愧,恨不能挖個地洞鉆下去。

王二見我窘迫,微微一笑,接著說:“當時我就發誓,這輩子不再找你賈臣幫忙,我就算餓死窮死,即使走投無路……這話重了,反正就這麽個意思吧,你能明白,當時我年輕,好面子。不過話又說回來,事到如今我大概最值得自豪的,就是真沒找過你。”

這話說得我臉上更燙了,前幾年王二升了石城看守所的所長,我才忽然如同失憶覆原一般終於記起了這麽個發小來,細想這些年與他走動雖不算多,但也一直受惠於他,得了不少方便,事到如今,我鋃鐺入獄,依舊得了他的庇護,沒有吃什麽苦頭。

他又咪了一小口酒,砸吧著嘴:“有句老話怎麽說來著?哦對,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能想到我還能有機會跟你賈臣坐在一起喝酒,而且還是這麽一種形式。”

我也抓起酒杯猛灌一大口,烈酒燒喉而過,不禁打了個寒戰,於是放下酒杯,連連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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