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忒彌斯)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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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

我鎮定了片刻,說沒事,給你放水洗澡吧。

該做些什麽嗎?我想整理下思緒,卻覺得疲憊不堪,最終投降在了床上。

第二日我醒來時,看見他躺在我身旁,那麽安靜,那麽乖巧,陽光灑在他的睫毛上,泛起一道忽隱忽現的光來。我情不自禁地側身過去,吻住他的雙唇,柔軟,溫和。他立刻醒了過來,睫毛上下抖動撓著我的臉頰,繼而使我打了個噴嚏。

我忽然醒悟過來,拉遠了距離,又躺了回去。

他笑著欺身過來,笑得像個天使。

我心裏說:操。

這是我們三個月來的第一次,久的我都已經快忘記那種感覺是什麽了,我不得不承認,只有和他做時,才會下意識的思考怎樣能讓對方更舒服一點,也許因為顧及太多,自己反而沒有得到最大程度上的快樂,這也大概在某種意義上解釋了為什麽我時不時地會在外面找些樂子。

我在傾瀉而出的那一剎那,突然湧發了一股宿命感,細致地吻著他,一路自下而上,心裏竟想:報覆就報覆吧,認了。然而下一秒又嘲笑自己,多麽瘋狂,多麽荒唐。

沒多久錢曉峰打來電話,說鄧建國在律所,讓我趕緊過去。

我立刻從床上彈起來,跑進浴室胡亂沖了一把,這才穿好衣褲收好筆記本準備出發,左寧送我到樓下,然後突然抱住我,說:“叔叔,我擔心你。”

我心中愛恨交加,既寧願這是他的真心話,又無法不因殘酷的現實而寒心,我淡淡地吻在他的額頭上,說:“沒事,等我回家。”

車開出小區時,遠遠看見幾個黑衣人在附近游蕩,他們目光猥瑣,一旦與我相交便立刻躲閃開去,低頭望著腳下,或是從衣兜裏掏出煙來點上。

昨天一審一直拖到晚上十點多,今天休一天,明天上午九點半再次開庭,一切都還來得及。到律所時發現老袁已經在了。

鄧建國當場跪在我面前,誇張地抹著鼻涕和眼淚,說對不起我,對不起佟帥。我看著他的樣子,活像在看一只皺巴巴的田鼠,心裏又氣又想笑。

錢曉峰在邊上說:“你這樣的叫逃兵,打仗的時候是要挨子彈的知道嗎?”

我說行了行了,別再臨陣脫逃拿我們當猴耍了。老小子接著說收到我錢還沒立收條,非問我要來覆寫紙,一式兩份還弄了個手印,我接過收據裝口袋裏,喊老袁去吃早飯。 樓下弄了碗魚湯面,叫了兩籠湯包,他有點興奮,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成敗在此一舉了。

我喝了口湯,沒有把情緒寫在臉上,只說還需謹慎行事。

吃完早點,我一頭鉆進老袁的辦公室,兩只狐貍研究了一天對策,袁城信心十足,越說越來勁。這案子我們劍走偏鋒,沒有按之前想的過當辯,而是直接按無罪辯,老袁的意思是只要佟帥在城管局遭遇長時間毆打的事實被認定,就應當往最好的方向走。

我沒把前兩天遭人綁架的事告訴他,因為我已經認定這是個人恩怨,而始作俑者就是左寧,我打算晚上回去和他好好談談,爭取讓他明白這個案子的社會意義和重要性,即便他要報覆我,也不要挑這個案子,不人道。

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按說我應該恨他,甚至反過來報覆他,可是想到報覆二字,我卻出乎意料地提不起興致來。

晚上和老袁幾個在樓下喝了頓壯行酒,散了以後我便打車回去。走到小區門口時,打了個電話給左寧,問他在不在家。他說在家,問我到哪兒了。我撒了個謊,說剛從單位出來,還要二十分鐘。他說那你帶幾瓶可樂回來吧,家裏的喝完了。

這話使我立刻警惕起來,這小子從來不喝可樂,為什麽要這樣說?

我說:你要百事還是可口可樂?

他回答說:“我只喝百事啊,你不是知道的麽?路上慢點開,我在家等你。”

在家等你這幾個字說的比較慢,我立刻明白過來:家裏有危險。明白了這一點之後,我強迫自己冷靜,不能慌。

明知有埋伏還回去,這絕對是個下策,既然對方是沖我來的,那麽他應該沒有危險,而且誰知道呢,或許這本身就是他布下的一個局而已。

現在,我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能讓我平安渡過今晚。

我一時亂了分寸,也不知道哪裏可去,這城市雖大,卻無處可供我容身,倒不是完全沒有可以信任的人——比如杭志永,我就信他不會害我,但問題是對方也一定能想到這一點,因此老杭那兒也不安全。

我一頭霧水,突然擡眼,看見馬路對面傲然挺立的房地產廣告,突然有了主意:老畢,禪覺寺。

立刻攔了一輛出租車,說明了意思之後,對方明確拒絕:太晚了不想出城,怕有危險。我把價碼越堆越高,他開始有些猶豫,但還是不肯輕易松口,我只好把證件掏出來,身份證,執業證,醫保卡,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全都堆在他眼前。他就著車內昏暗的頂燈端詳了片刻,突然興奮地說:“你是那個律師賈臣?”

我點點頭,又把臉湊過去證明了一下,說是我沒錯。他說我知道你,常在電視上看到你,真不好意思,剛才我是太小心謹慎了,咱這就出發。

桑塔那兩千平緩地奔跑在夜色下,我打了個電話給李剛,問他能否出趟警,我家裏可能有情況,他問我在哪,要不要他們保護。我說沒事,去老同學家湊合一晚,明天還得趕去開庭,去完我家要是沒事就給我發個信息成嗎?他滿口答應,讓我自己多小心。

上高速時我回頭看了一眼籠在夜霧中的石城,覺得這世上一切都是那樣撲朔迷離,有時候以為自己懂了大半,其實不過是沙海一粒而已。

50、最小二乘法 ...

十一點,我敲開山門,投石問路,終於摸到寺前。這座廟堂已經整體翻新,油漆味仍然若有若無地飄蕩著,我想老畢大概是真把這裏當家了,又一時疑惑,生出些許遐想來:人在什麽情況下會斷了欲念,只求清靜?

思來想去,覺得只有一種答案:沒功能了。

於是當我看見老畢時,就很替他惋惜起來。

他見我一個勁的嘆氣,便問我怎麽了。我便故作深沈道:中年人,誰沒點煩惱呢?

誰知老畢立刻就觸類旁通了,他甚至面有憂色拍我肩膀:“沒功能了?”

差點沒滾下山去。

進了禪房,老畢泡了壺茶邀我坐下,我環顧四周,感到莫名的排斥:這地方煙霧繚繞,隱隱有股說不出的詭異與神秘。

老畢說:“半夜上山,不是躲追殺,就是想不開,或者是因為躲追殺而想不開,你是那種?”

我說:“我是想不開。”

老畢點點頭:“情殺還是仇殺?”

我說:“大師,我是想不開啊。求你在我這顆博古通今的頭頂刻幾個天坑,贈我慧根,渡我於紅塵吧。”

老畢看了我一眼,說:“你不行。”

這三個字厚重、有力,恍若天庭砸下的一聲驚雷,我驚住了。

我小心翼翼地問:“大師,是不是我塵緣未盡啊?”

大師閉上雙眼深思許久,緩緩起身,突然抓起身側一根禪杖劈頭蓋臉朝我甩來:“你小子有麻煩了才想起我來是吧?”

我捂頭亂竄,連連求饒,說兄弟我錯了,錯了還不行麽?快停手啊,大師!老畢!畢柯你丫混蛋!

追了一陣,老畢突然又停下了,他放下禪杖,說:“我只收留你一晚。”

我氣喘籲籲,說一晚就夠了,撐到明天開庭,我再也不來煩你了。

老畢點點頭,領著我來到一間客房前,說你今晚就住這兒吧。說完便要走,我朝他喊道:“上回我來你這,你送我一句話,你說與其詛咒周圍的黑暗,不如點亮心中一盞明燈,還記得嗎?”

老畢轉身看我:“記得。”

我說那這次你送我什麽?

他搖搖頭:“你心中那盞燈還未點亮,沒什麽好送的。”

一個人在房裏坐了會兒,非常無聊,把手機充上電,立刻收到李剛的短信,說家裏沒事了,問我現在在哪。

我正打算回覆他,臨時來了一陣尿意,於是披了外套出門找便所,卻不想撞見個熟人。

熟人也剃了個光頭,僧袍外面套了件夾克,很潮很有型,他對我嘿嘿笑:“賈律師,這麽巧。”

我也沖他笑:“是啊,這麽巧,你也想不開了?”

踹開老畢房門,把程語這小子扔了進去,我同他對質:“怎麽回事?”

老畢有些尷尬,但並沒有打算跟我講實話,他裝傻:“你們認識?”

我感覺就那麽一剎那,七竅都通了,詞句接二連三不受控制地從我嘴裏蹦出來:“先是騙我你殺了人,要我幫你偷渡,再是拿楊光案整我,接著攛掇王二寶來敲詐,最後綁架我打我差點沒弄死我,全是你的安排對吧?我懷疑過所有人,顧升、林寒川、每一個同我打過交道的法官、檢察官,或是任何一個有利益沖突的同行,甚至睡在自己枕邊的人,我全都在心裏仔仔細細一個一個地懷疑過,計算過,卻唯獨沒有你,畢柯。是啊,老顧為什麽知道一切卻不敢說,因為他只聽你的,就算我救過他命,到頭來他還是只拿你一個當兄弟,只肯為你賣命,我是有多傻逼,才能連這麽簡單的事情都想不通?更諷刺的是,當我有了麻煩,竟然想到的還是來投奔你。今晚去我家裏堵我的那些人,也是你派去的對吧?”

老畢淡淡地說:“今晚不是。”

“草,這麽說你承認之前都是了?”我握緊拳頭就撲了上去,程語死死地拖住我,說賈律師別激動,聽我給你解釋,聽我給你解釋。

老畢說:“不用解釋。沒什麽好解釋的。你那盞燈自己點不亮,我幫你點而已。”

我楞了有好幾秒,繼而咆哮,怒吼,我說你他媽就是一瘋子,這樣有意思嗎?啊有意思嗎?草。你他媽是不是錢太多了,覺得活著沒意思了,折騰我找樂子了?畢柯,我不懂有錢人應該是個什麽精神狀態,但你丫絕對就是一精神病!你看看你自己,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裝逼給誰看?你要真的無欲無求了,為什麽房地產還在做?你現在是有錢,錢多到我這輩子都沒法理解,你是可以做很多事情,但你他媽別真把自己當上帝行不行?我賈臣到底有什麽地方對不起你,值得你這麽興師動眾?

老畢終於被我點燃了,他也吼:“是啊,我現在有錢了,但錢他媽到底對我來說算什麽?”

他慢慢平靜了下來,又說道:“十年了,我花了十年才走到今天這地步,不錯我是得到了很多,但我失去的更多。十年前我父親病危,家裏多少電話過來我都沒有回去,因為那時候事業剛起步。我父親走的時候,你知道我在幹什麽嗎?我在酒桌上陪大老板喝酒,一直喝到酒精中毒,半夜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洗胃,我媽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還在對她說,再來一杯,再來一杯生意就成了……後來家人因為這件事與我斷絕了關系,但我那時候一點都不後悔,我跟自己說,畢柯,你得體體面面地回去,因此我就像著了瘋魔一樣陷在這場體面的游戲裏。”

“十年後我又回到石城,回到這個讓我傷心的地方。下飛機的那一剎那,我幾乎沒哭出來,那是我頭一回意識到,我在這裏沒有家,也沒有親人了。我爭那一口氣,到底是爭給誰看的?我從來沒有那麽後悔過,真的,我後悔到寧願放棄一切,換回一個家……我不是沒回過家。我看見車庫門上還貼著我走之前寫的春聯,我又羞又惱,上去把它給撕了。我在樓下站了整整一夜,沒有敢上去,我不知道我家人怎麽看我,說實話,我挺怕他們重新接納我的,我寧願他們恨我,因為我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們接納的到底是我,還是我的錢,這事太殘忍了,我毫無信心。”

“後來我就想起了你,想起了顧升,想起你們這幾個兄弟。特別是你,賈臣,我欠你的太多了。”

我想我大概理解他一開始為什麽要設個局來考驗我了。

他說著說著又漸漸激動起來:“賈臣,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當年要不是你,我早把自己毀了,我畢柯不是忘恩負義的人,這一點我從來沒有忘記過。我想救你,不想看著你把自己給毀了!因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麽,你在玩火卻渾然不覺!”

我冷笑著對他說:“我當然知道我面對的是什麽,不用你來教我,我在這個環境裏生存了十年,沒有人比我看得更深,更懂如何生存。”

他說:“賈臣,你太聰明,但聰明不見得是好事。”

“你懂個屁。”我說,“過了今晚,我們兩清,你不欠我什麽,也別再搞我了。”說完我轉身要走,老畢無奈地搖搖頭:“罷了。”

我又轉頭對他說:“去你媽的黑暗中一盞燈。”

那晚我睡得很不踏實,睡夢中仿佛有誰要搶走我的東西,我死死地抱著筆記本,徒勞地蹬腿,結果第二天醒來就感冒了。

坐著揉了揉太陽穴,覺得好似大夢一場,醒來後什麽都是模糊的,不確定的,似是而非的。枕邊有一本紅封皮,上面四個藝術體大字:畢柯詩選。

這東西怎麽會在這裏?

掏出手機發現時間還早,我便倚著床頭翻了起來,這本詩選我早已從頭至尾讀過,翻到最後幾頁,看見新添的一行字跡,想必是專程寫給我看的。

“即使萬般可悲,也要緊握理想,只要你心中仍有一道光亮。”

合上詩選,巨大的悲傷便像一床棉被,死死的將我困在中央。我想起這些日子發生的一切,覺得荒唐,覺得是場胡鬧,可當我真想去恨誰時,卻生不出一點力氣來。

收拾好東西,去老畢那看了一眼,這家夥焚香打坐,不知道虔誠個什麽勁。我沒叫他,一個人默默地朝山下走去,遇見不知從哪兒回來的程語,朝我赧然一笑:“有朝一日想不開了,本寺大門為你敞開。”

我無力地說:“去。”

山腳下,昨晚送我來的那位的哥按約停在路旁,我把心情哼成歌,一路小跑過去。結果拉開車門,李剛坐在裏面。

我大腦高速旋轉,知道這裏面不對勁,甩上車門就跑,誰知沒出十米,一輛面包車攔了去路,三五黑衣男飛速沖下來,立刻將我摁倒在地。我高聲呼救,並死死抱住筆記本。另一輛面包車開了過來,刺耳的剎車聲中下來了個白大褂,他冷靜、沈著地向我的胳膊推入了一針,我的意識便模糊起來,感覺自己輕飄飄的,感覺路且長且遠,感覺有人在前方向我招手……甚至覺得這感覺挺好。

我看見李剛向我走來,他從我懷中抽出電腦包,無奈地、略帶安慰地對我說:“對不起了哥,我也是執行任務。”

雙眼漸漸失了焦點,我卻突然生出些新的感想,我想這一回,大概是玩真的了;接著我又想,照現在情況看,老畢這番苦心,算是徹底白費了。

51、美帝線人 ...

我被他們弄進車裏,意識是有的,但無力反抗。車裏還有兩個白大褂,體壯、面橫,剩餘那些黑衣人又一齊上了另一輛面包車,李剛正在出租車前掏口袋,像是在結什麽帳。我想不明白,這事光天化日的就發生了,如此暴力,如此不可理喻,我再看窗外的李剛,覺得他不穿制服,倒像極了山裏出來的土匪。

於是我就以為這是個夢:穿越到一百年前,被麻匪綁了。

昏昏沈沈開了十多分鐘,一個白大褂對另一個說:無聊的一米啊。另一個回答他:一個小時就到院裏了,快的。第三個捅捅我:你啊會打麻將啊?

我剛想說會,另一個就推了第三個一下,說你精神病他精神病?你跟他打麻將?第三個就恍然大悟:對哦!

我突然被電擊了一下,問他們:誰精神病?另一個鄙夷地看我一眼:難道你覺得我們像嗎?我被這鏗鏘有力地反問句給震懾住了,楞了一下本能地想高聲抗議,但是卻無力振臂,聲音出來都輕飄飄的:我不是精神病,你們搞錯了,我是律師,你們這樣限制我人身自由是違反憲法三十七條規定的,也是符合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條描述的,還是對我公民權利的嚴重侵犯,更是對司法界的挑戰,是完全違背法治精神的……

一個皺眉,對另一個說:真他媽是精神病。然後對我說:你以為你會說點排比句背點法條就是律師了嗎?告訴你吧,我們之前還接收過一個高考了八年沒考上的瘋子,他能背到圓周率後面幾百位呢,有什麽用?能說明他是祖沖之傳人嗎?

我無話可說,想掏執業證出來給他們看,卻使不上力氣,只好求他們,我說我包裏有我執業證和身份證,你們看看。他們哈哈笑:你哪裏有包?笑完又朝我亮針管:再不老實繼續紮。

我只好老實了。

一個多小時,車開到了目的地:七關鎮精神康覆中心。

他們把我從車上拖下來,架了進去,我在大門口看見李剛,忙對他說:“你們不能這樣胡來啊,快告訴他們我是律師。”李剛面無表情地上來拍拍我,然後湊近說道:“對不起了哥,委屈你兩天,我也是執行公務,你就理解理解我吧。”

我說:你他媽的,忘恩負義的東西。

他弄了副墨鏡帶上,仰著頭拿下巴尖對著我:哥,隨便你罵,但我勸你一句,不該管的事情少管一點。再說了,你吃點苦,總比讓你家裏人吃苦強吧?

這話跟道晴空霹靂似的,我本來只有身體是癱軟的,這下子從裏到外徹徹底底地軟了個幹凈。馬勒戈壁的。流氓。

李剛朝我笑:這話說的多見外,要說流氓,誰比得過你賈臣?

我聽了這話又羞又惱,被白大褂架進去的途中竟然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在一間病房裏,動了動,似乎藥效過去了,但我被綁在床上,五指寬的綁帶,倒不是很疼。我就喊了幾聲,進來兩男一女三個護士,女的面容和善,男的則立在床尾抱臂看我。

女護士說: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我搖頭,說不記得了,好姐姐你快告訴我吧。她溫柔地笑笑:你連自己都不記得了?看來病得不輕,不過你別害怕,我們會幫你記起來的,你只需要好好配合我們治療,知道嗎?我點頭。她直起身子朝男護士說:送三病區。

他們便上來解開我的綁帶,推著我往前走,一路上經過很多病房,詭異的眼珠在門洞後面沖我轉悠,我心裏有點怕。

說實話,我對這個地方不陌生,這裏跟公安局、拆遷辦都有合作關系,不聽話又無法按明文法逮捕的人口就被失蹤在這。它的位置很隱蔽,深埋在鄉鎮裏,各入口都有人看守,很少有人能靠近,每一個到鎮上來的外地人都會被層層攔截、盤查,實在沒攔下來的就幹脆關進來,是個有進無出的黑洞。

我被推進一間病房,國字臉男護士對我說:十二點喊你吃藥。

房間裏有三個病友,兩個在寫東西,一個在曬太陽,男護士又探頭進來提醒我:別惹他們。

我點點頭,便朝空著的那張床走過去,鉆進棉被深處,掏出藏在褲子裏的手機,心中有些慶幸,然而打開一看,毫無信號。我下了床,舉著手機悄悄地朝床邊走去,曬太陽的那位突然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說:沒用的,沒信號,全被屏蔽了。

我一驚,小心翼翼地問:你?

他看著我,冷冷地說:你才是精神病,你全家都是。我恍然大悟,趕緊賠笑,說大家都是難友,多關照啊,怎麽稱呼?

他一甩頭:我姓吳,叫我吳教授。

我說吳教授是搞什麽研究的?

他不屑地嗤了一聲:巧了,我就是搞無線電的,這幫孫子欺負到爺爺頭上了。你看他們。他指了指伏案疾書地另外二人:都是我學生。

我說:厲害,厲害。

“他們在幫我算數據。我打算搞個小型發射臺,把我們的求救信號發出去。”

我心中大喜,想問個明白:可是信號不是都被屏蔽了嗎?怎麽發得出去?

他的目光又鄙夷起來:“聽說過網狀信號理論嗎?”

我搖頭:沒有。

“他們用來屏蔽我們信號的,是一張信號網。”他神秘的說,“但是只要是網,不管多密,都會有空隙。”

我聽著覺得有點不對勁,雖然我沒怎麽學過理工科。

“只要我們發射信號的載體夠尖夠細,信號就能從網裏穿出去。”他朝一個寫字的點點頭,那人從懷裏掏出一只針筒。 “這就是我們的發射臺。你給我們的新朋友演示一下。”

然後那人就嚴肅地、謹慎地站了起來,偷偷將針筒伸出窗臺,對著外面不斷地推拉空氣。

教授先是認真仔細地觀察著外面,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這個數學模型還是建得有問題。”

我心想,草,真是精神病。

下午三點的時候康覆中心有場放風活動,所有不危險的病人被帶到樓後面一片空地,可以走動走動。我借這個機會四處看了看,到處都是高柵欄和電網,想翻出去不現實。我有點沮喪地蹲了下來,看著面前幾個拿籃球當足球踢的瘋子發呆。這時突然有人在我身側蹲下,我一轉頭,很是吃了一驚:“剛子?!”

剛子原來是名紡織工人,八三年嚴打時候被冤判了十年,出來以後不停地上告,但是一直沒有討到什麽說法,後來他整天到我們N大求援,老畢曾經試圖幫他,但被校方喝止,前一陣子我重回N大,還在校園裏撞見這賊心不死的哥們。

我說:上次我不是給你錢,讓你去找老畢了嗎?你怎麽會在這?

他說:我不想再給畢柯添麻煩了,十年前他為了幫我都沒畢得了業。我拿了你的錢進京告禦狀去了,特意選了一條覆雜的路線,七摸八摸好不容易到了北京,結果剛下火車,就被人抓住了,然後就被送到這裏。

我嘆氣,說你找死啊這事。

他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有兩個男護士正朝我們走來,於是他推了我一把,大聲道:“去你個蛋,剛到美國的那一幫英國人都是清教徒,那時候的小說都是平原風格的,而且宣揚的都是清教教旨,毫無文學價值!”

那兩個男護士就走了。

我大為驚訝,問這是怎麽回事。

他說:他們就怕我們不瘋,談些正常的事情。

我說你剛才講的都沒錯啊。

他搖搖頭:你不懂了,只要是正經討論學術問題的,不管是文學還是科學,那肯定是精神病。

我說不會吧,那外面那麽多專家教授怎麽沒被精神病啊?

他說:那些是學術混子,專門迫害同行。

我恍然大悟,接著問他:你都開始研究英美文學史了啊?

他神秘一笑:我那房病友教我的。

後來他又告訴我,剛送進來的正常人一般都安排跟真的精神病一間病房,有助於融入當地氛圍,早日修得正果。

正說著,天外突然飛來一只籃球,正中我眉心,我猛地站起來,朝球場瞪過去,一幫瘋子你看我我看你,突然集體指向角落裏蹲著的一個老頭,說:他幹的!

那老頭本來在玩自己的衣服下擺,聽見有人叫他,便木訥地擡起頭來,又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向我,兩眼立刻閃出活人的光亮來,他沖過來抱住我的腿痛哭:“賈律師,可算把您給盼來了!您是來救我出去的吧?!”

我正疑惑著,他奮力地搖晃著我說:“我啊,吳勝財啊!”

哦,吳勝財。兒子因言獲罪被勞教的那個吳勝財。半年前被老袁騙去上訪的那個吳勝財。看來他也被精神病了。我剛想開口告訴他我現在自身難保,幫不了他,結果被不知從哪兩個角度躥出來的男護士雙雙撲到在地,手裏的東西劈裏啪啦地響,然後我就再一次的癱軟了。

醒的時候發現自己被送回了病房,那三個病友站在我床邊冷冷地看著我,眼神極度不友好,盯得我毛骨悚然。

吳教授突然把我揪了起來,義正言辭地批判道:“你這個美帝國主義派來破壞我們社會主義內部團結的線人!”

“什麽?”我說,“線人?”

他旁邊一個接話說:“你已經上我們的名單了!”

吳教授一腳把我踹倒在地:雖然我和外面那幫人不是一路的,但是你們這些資本主義的走狗別妄想能破壞我們內部團結!

我怒了,心想他媽的一幫精神病,還有完沒完了?正好看見床底下有根木棍,於是抽出來握在手裏,惡狠狠地說:我管你是不是精神病,再跟我瞎比比,我他媽弄死你!

那吳教授楞住了,小眼睛滴溜溜地轉了幾圈,突然沖出門外大喊:“打死人了!打死人了!美帝線人拿刀砍人了!”

接著就又是幾個男護士沖了進來,他們奪下我手裏的木棍,狠狠地敲在我的後腦勺上,於是我高舉右手的仿佛董存瑞舉炸藥包的姿勢便定格在了歷史中。

醒的時候周圍一片黑,我伸展四肢發現到處是墻,不由恐慌起來,亂拍亂叫:放我出去!

然而叫了半天沒人應,身側倒是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別喊了,關禁閉呢,不會讓你出去的。”

我大驚,不知這聲音從何而來,擡手在墻上摸了一陣,發現一個拇指粗的小洞,於是對著那洞問:“你在哪?”

“我在你隔壁。”女人說。

奇了怪了,這聲音聽起來竟是如此的耳熟,我敲打著昏昏沈沈的腦袋,突然有點五雷轟頂:“韓元?!師妹,是你嗎?”

作者有話要說:拖太久了估計忘了好多人,我來提示一下,吳勝財:第十三章下半部分,剛子:第三十一章,韓元:老畢的小師妹,老相好

52、最好的年代 ...

這地方真是個樂園。我在熬過了第二天之後悲哀的意識到,很可能下半輩子就得留在這裏發掘生命的意義了。我在被允許的範圍內抓緊一切機會走動,極度想找到一個同類,但是令我驚訝的是剛子、吳勝財甚至韓元,全都不見了。一切的外在都像是個烏有之鄉。

雖然每個人都是憤怒的,他們痛罵一切,將這裏視作牢籠,但是當護士們出現他們面前時卻又立刻換上另一副面目,就像一個個帶著面具的小醜,不快樂卻心滿意足地生活在這裏。而當我順勢也表露出一丁點想逃離的想法時,他們竟齊心協力地痛罵我,情緒激動言辭惡毒。

我被他們這種天然地自我挾持給感染了,有時甚至覺得外面的一切都是虛構的,這裏才是真實的世界,就像一個被惡搞的社會,批判與順從這兩件事情不再是爭鋒相對的,它們得到了最完美的融合:生活在批判中,卻用批判來享受生活,甚至以批判精神來對抗一切試圖剝奪他們這種牢籠生活的外來人,比如我。

他們在批判中獲得快樂,這是他們生活在這裏最美好的源泉,甚至於是種享受。在他們看來,外面的世界是危險的,從前的經歷是場噩夢,一切的反抗與不滿都是罪惡,新世界是他們唯一的救贖。

我因為受到了感染,大腦也變得混亂起來,有時甚至覺得的確如他們所言,在這裏至少衣食無憂,更一度有了瘋狂的念頭,覺得自己確實是有病的,然而能得此樂園,就應該安心做好一個病人。

吳教授見我禁閉回來狀態略有改觀,抓緊一切時間對我思想教育,一日指著遠處模糊的人影對我說:“你看看那人。”我順他所指看過去,發現竟是剛子。這小子不知犯了什麽錯誤,正被兩個健壯的男護士按在地上教育,其中一個不斷踢他下身。

我欲起身搭救,說這是怎麽了?教授將我按住,然後舀了一勺碗裏的漿糊悠悠道:“聽說他總是抱怨夥食不幹凈。”我吃了一驚,手中的勺子摔在碗裏,湯汁濺了一臉,教授按住我手背,接著說:“你看,這些人明顯是別有用心,想破壞這裏的穩定和諧,造謠就有出路了?幼稚!要是沒有院領導的指示,他能喝上湯?最多吃屎。”我看見湯勺裏明晃晃的湯面上浮著只長滿覆眼的生物,淡定地被他送進嘴裏,若有所悟地點點頭。教授喝完湯,滿足地朝我咂咂嘴:“草,真難喝。”

我說既然難喝為什麽不去向領導反映?他不屑地一笑:“反映?別傻了。什麽都別說,好歹還有湯喝,知足吧你。”他優雅地、像個上層階級一樣挑起胸前圍著的手帕(其實是塊抹布)擦擦嘴,然後指了指周圍埋頭苦喝的病友們,指點江山一般評價道:“他們不配有自由,這是最好的年代。”

我擡頭看了一眼頂上的閉路電視,裏面正反反覆覆播著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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