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忒彌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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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詩稿上墨跡還沒幹呢,剛子就突然失蹤了。實際上,在那之前我就一直勸剛子放棄上訴,理由很簡單:小夥子五官端正,收拾收拾還是挺標志的,才三十歲剛出頭年紀也不大,家裏面又留給他一些錢,雖然不是什麽大數目,但找個營生娶個老婆還是不成問題的,何必做無用功,費時費力還不討好。

“真的是你嗎小賈?”他眼睛睜得滾圓,狀如銅鈴,“我就說這天底下一定有說理的地方……你一定要幫我啊!”

我進退不是,站在原地十分尷尬,他趴在我腳下,卻費勁地高昂著頭。一個戴眼鏡的保安飛起一腳直踹他腰背,嘴裏面還罵罵咧咧:“媽的,叫你不要進來!你聽不懂啊?有冤上法院門口鬧去,跑學校來有什麽用?!我告訴你啊,就你那事讓包青天來判都沒有結果!下次再讓我逮到,直接打斷一條腿!”

我一聽這話,當即火冒三丈,想你他媽算個鳥,竟敢在我面前放肆,沈聲一喝:“你想幹什麽?還不把人放了!”這時,圍觀的學生越來越多,議論聲也不絕於耳。

我常來N大做演講,加上最近張羅著要出書又提前打了不少廣告,校園裏基本上混了個臉熟,圍觀的學生裏有不少認出我來的,紛紛湊上來想弄清原委。

我那本書名字起得極騷,叫《律師——在共和國的旗幟下舞蹈》,這名字是袁城替我想的,歷時兩年完稿,極盡道貌岸然之能事,為司法界唱出一曲忠誠的讚歌,向後輩們描繪出一幅壯美的前景圖——我們的人生已經如此苦難,何必再去寫社會多黑暗?就應該談談情種種田修修真花打打怪獸,掛著五條杠,系緊紅領巾,爭先恐後地吊死在和諧穩定的大樹上,才對得起我們嬌小而柔弱的心靈和那應當被培養在無菌室裏的理想主義情懷。

而與我這本書交相輝映的是另一本同題材小說,賣得極好,聽說爭議也很大,那書名字非常娘娘腔,乍一聽像是本言情小說,而作者的名字比書名更騷,看前兩個字你以為他是臺灣人,看後兩個字以為他是東北人,四個字連起來一讀,估計是個日本人。書我翻了翻,初步判斷是本暢銷小黃書。

眼鏡被我厲喝一聲收斂了不少,又見四周學生多有喊我賈老師的,一時也不敢造次,但又不願意就這麽把人放了,臉上表情僵硬又生動,宛如一只經歷了千年風霜被封在松脂裏的臭蟲。

“怎麽回事?”我又厲聲道,“不放?把你們領導叫來!”這招果然奏效,眼鏡這才把人放開,惡狠狠地朝剛子:“趕緊滾!學校也是講規矩的地方,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我幽幽地反問:“這麽說,我也是閑雜人等了?是不是也得滾啊?”他無話可說,僵了片刻氣呼呼地走了,四周學生一個勁的鼓掌,我心裏發笑,狀況都沒搞清,就開始叫好,這要再添油加醋一把,圖文並茂地傳到網上,豈不是又成就條不錯的謠言嗷嗷待轉?

我解釋了幾句,領著剛子出了學校,幾個學生跟在我後面想找我分析法條,都被我打發了,還有個學生幹部模樣的找我商量:“系裏搞短期課題項目,您有沒有興趣賞臉給大家指導兩句?”我瞇著眼睛看他:“這事你找秦曙光啊。”他說秦教授太忙讓我們找您,說您業務水平高。

這小孩有心眼,前半句制造敵我矛盾,後半句對我稍事拔高,欲揚先抑,突出主題又兼得挑撥離間,是塊當官的料。我大笑兩聲,問他什麽時候,他說後天,我想了想說行吧,回頭你打電話給我,他一聽大喜,當即掏出只圓珠筆遞給我,我四下一摸,說沒紙咋辦?他立刻將手心攤開在我眼前:“寫我手上吧,賈老師!”臉上的諂媚之色與他的身份和年紀毫不相符,非常的違和。

走出百米,左寧突然問我:“那號你不是早就不用了嗎?”我摸摸他腦袋,說:“對啊,我耍他玩呢。”見小孩神色略有變化,立刻又補充解釋:後天我們在雲南呢不是?我得陪你啊。

附近找了家洗浴城,讓剛子洗個澡換身幹凈的衣服,又帶他去理發,折騰了一陣子,這人終於重見天日,收拾幹凈之後發現當年的帥小夥如今還是個俊朗大叔,就是少了幾分男人的氣魄,只剩怨氣了。

一路上他都在嘮叨上訴的事,我耐著性子問他這些年都去哪了,他一聽這話就哭,眼淚順著眼角一直往下淌,叫人看了心裏不是滋味。我知道他吃盡了苦頭,估計錢也花光了,不然不至於到這地步,想了又想,最後掏兩千塊錢出來,又把老畢的電話寫給他,我說你去找這個人。

剛子眼神閃爍不定,這些年被人踢皮球踢慣了,認定我這是敷衍之詞:“小賈,我這幾年被人騙的太慘,你可不能再像他們一樣……”我說放心吧,這人應該會幫你,因為他以前答應過你的。

他仍是將信將疑。

我拍拍他背,要他安心:“男人的承諾頂過天,放心吧。”

紛紛擾擾的時代,熙熙攘攘的英雄,我倒是不吝給別人一個成神的機會,既然知道自己沒有那顆懸壺濟世的心,一輩子做不了英雄,註定是個小人。

去停車場的路上,左寧突然從後面悄悄握住我的手:“你一直走夜路,怕不怕?”我一楞,不知他為何這麽問,但心裏確實有些悸動,一只手將他摟進懷裏,說你成語學過沒?知道什麽叫勢大力沈孔武有力嗎?說的就是你叔叔我。他笑著反駁:“你是外強中幹色厲內荏還差不多。”不過那手握得很緊,比從前任何一刻都緊。

到家之後他去洗澡,水聲潺潺引得我想入非非,幾次想推門進去,想就著飛流直下來一發,結果手摸上門把還是放了下來。不知道怎麽回事,今天欲望異常強烈,或許是太久沒做了,也可能是太久沒做他了。

過了沒多久,他便從浴室裏出來,渾身濕漉漉的,水珠從發梢低落,春光旖旎,我忍著血脈賁張的痛苦,無奈地看著他:“你敢不敢穿件衣服再出來?”他故意湊上來撩我,說叔叔,想要不?我把他抱起來扔在床上,說你給我躺平等臨幸。

說著又去櫃子裏翻出一瓶精油來,打算替他做按摩,前一陣子無聊,在電視上看見有教按摩推拿的節目,上心也買了瓶。讓他翻身趴著,倒出一點油在掌心,順著脊椎慢慢推開,手法上毫無專業性可言,但看他神情放松,似乎十分享受,才有幾分放心。不一會兒他的身子就熱了,臉上也浮現出些撩人的紅暈,我沒有立刻停下來,耐著性子又弄了會兒才停下手裏的動作,轉而將他摟在懷裏,陰測測地笑著問他:“到底是你想要還是我想要?說出來就給你。”

(和諧為重,將來再補)

過後他顯得十分疲憊,在我手中釋放後便沈沈睡去,我雖然漲得難受,卻不願再弄醒他,想想這要發生在幾個月前,肯定要折騰得他哭著求饒,而現在似乎真的有了些變化,起碼知道疼人了。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一個人去浴室拿涼水沖了會兒,刺激之下才略有低頭,不禁對鏡苦笑,覺得這人生了無希望,又處處充滿希望。就像個妖精站在你面前,又撩人,又危險。

這時林寒川打來電話,喊我出去搞情況,這是說得好聽的,其實就是嫖娼,我說我明天要出差去外地,今晚搞不動了,要不你去老顧那兒,聽說才來了一批來賽的。他沈默了一會兒,壓著嗓子對我說:“老顧那就算了吧。”我一聽這話裏有意思,趕緊套他:“怎麽?老顧服務不周了?我幫你去消協投訴他。”他不上當,話說死了,就問我出不出來。我捏著手機看了眼左寧,小家夥正蜷成一團,縮在床的左上角,不時地還滿足地哼兩聲,可能是做了什麽春色滿園關不住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夢。

“今天真累了,放不動炮了。”我堅持。

“那就陪我喝一杯,行不行?”他的聲音有些無奈,又帶些疲憊,“咱倆也這麽多年兄弟了,都沒好好喝過酒。”

我不好再拒絕,說也行,去哪兒喝?“就到你家。”他神秘地說,“我給你帶瓶大拉斐嘗嘗。”我說家裏有什麽意思,還是出去找個地方吧。他聽出點苗頭:“怎麽,家裏有人不方便?”我嗯了一聲,他大笑:“我去找你喝酒,又不是去幹你,怕什麽?有人正好,叫著一起,三人行其樂無窮。”我想了想,說也行,要不我開車去接你吧。他拒絕:“接什麽,我自己開過來。”

半小時後,這家夥果然拎著一瓶紅酒敲開了我家的門。

我把臥室的門給關上,又翻出兩只高腳杯,把酒給倒出來遞了一杯給他,說這又是哪裏腐敗來的?他也不答,岔開話題,說你小子挺有點本事啊,怎麽就能把楊其志那身炸毛給捋順了?我連忙問:“他怎麽了?”

他端起酒杯裝模作樣地晃晃:“回美國了,不鬧了。”大概是覺得可惜,嘆口氣:“要知道是這麽回事,那天在名人都會我就該把他上了。”我覺得這事反常,這小子表面上淡定,但心裏肯定不服軟,怎麽可能就這麽回去念書了?

“家裏沒錢了,再折騰也沒用,收回兩百萬還能把書念了,大概等著將來東山再起也說不定。”林寒川抿了口酒,“這他媽跟七十一瓶的張裕有什麽區別?”

“你個粗人,沒品位。”我說當然有啦,一百倍差價的區別。他大笑,說錢這東西,真他媽……說完又看我:“你也真舍得,兩百萬吃進去還吐得出來。”我莫名奇妙:“什麽兩百萬?”

“給楊其志那兩百萬啊。”他說。

“去你的,少套我話。”我抓起酒杯,“一共就拿了二十萬,還被你們當賭資給沒收了,哪來的兩百萬?”

“不是你給的?”他瞇起眼睛,似乎也覺得奇怪,“那是誰出的?”

32、智取威虎山 ...

今天是個好日子,挺風和日麗的,大概是得益於心情好,東航的飯也沒那麽難吃了,生澀中竟別有一番風味,左寧見我吃的熱烈,拿胳膊捅我,說要不要把他那份也吃了。我搖頭,表示有些事偶爾怡情,總幹傷身。

這航班要從昆明轉機,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快十一點了,我趕緊攔了輛車,匆匆將行李塞進後備箱,直奔酒店。

左寧很有興致,手捧單反,喀喀喀地就著車窗照個不停,我卻無心欣賞夜景,腦子裏想的都是那兩百萬,究竟是誰出的手?是敵是友,是尖刀還是按摩棒?一切都不明朗。或許是顧升?也可能是老畢?但怎麽想都覺得他們沒有這個動機,有錢是不假,但自古財主有個共性,除非你揪著他辮子批鬥他,開他倉分他糧,否則他是不會主動散財的,不但不散,口袋捂得比誰都死。

然而轉念一想也覺得沒什麽,反正也不打算幹律師了,正好省了兩百萬,下半年就得抓緊辦移民了。等移了民,再讀個碩士,出來找份簡單點的工作,下半輩子就這麽交代了,有機會把老頭老太接出來看看,住得慣就住著,住不慣就當旅游,再有機會跟賈君好好談談,親兄弟沒隔夜仇,他應該能了解我從沒想過要害他。

幾個朋友裏大概就顧升比較讓我放不下,昨天從林寒川口裏得知,二寶沒關兩天就被放掉了,這家夥也不知道攀上哪根關系,通緝令解除了,黑勢力又逐漸擡頭了,林寒川一個個堂堂副檢察長也沒轍,大寶在裏面躍躍欲試,就等著哪天重見天日,一把尖刀直戳老顧命門。

想起前兩年看無間道,有人說,出來混的,總是要還的。想想這世界還真就是這樣,你捅我一刀,我還你一劍,永無太平之日。每個人都憋著一股氣生活,每個人的生活都被仇恨籠罩,怨氣,怒氣,懺悔與委屈,誰敢說自己過的幸福?我想大概只有佟帥可以。

到了酒店,準備去前臺登記入住,結果被告知沒房了,我火冒三丈,說前天我就定了,怎麽會沒房間了?前臺小姐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推脫預約系統問題,可能是機器出錯了,左寧拉著我說要不算了,重新找一家,我推開他,指著不遠處說你別管,先去那裏坐著等我。接著從包裏掏出執業證拍在櫃面上,小姐臉色微變,我又指著左寧,說那位是記者,她伸長脖子看了看,正好左寧在玩他的單反,看起來確實像那麽回事,我說:“今天,你們必須給我個說法。”

這事驚動了大堂經理、客房部經理和總經理,三位專家秘而不宣地進行了一場三方會診,最後派大堂經理來對我動刀。

小夥子大概三十來歲,長得還算周正,眼睛很大還是雙眼皮,可惜發際略高,腦門一片油光發亮,有早洩,哦不,是早謝的嫌疑,他那雙眼睛特別真誠,熠熠泛光,配合那金光閃閃的頭頂,我眼前一片模糊。

早謝經理把我拉到一邊,接著端來兩杯咖啡,我看了一眼杯子,沒動。他先是哐哐一頓道歉,接著提出免費幫我安排到景區外面一家酒店入住,是個不掛牌的五星,環境沒的說。我不依不饒,說那是兩碼事,你少廢話別的,先告訴我,為什麽我的預約被取消了,我訂的房間裏,現在到底睡著誰?

他眼神閃爍,不知如何作答,我一瞧這裏面有貓膩,就試探性地問:“是不是領導?”他不敢說,我又給他下套:“你就跟我把實話說了吧,如果是領導的話,我也惹不起。”他這才猶猶豫豫地點頭,但是沒有道破,只說就那麽回事,你也知道的,人人都有領導,他也為混口飯吃而已,誰都不想得罪。我拍拍他肩,說沒事,理解萬歲麽,再問個問題我就撤,“哪裏來的領導?”

他看了我半天,大概是被我的真誠所感動,猶豫再三,終於壓低聲音對我說:“好像也是你們石城來的。”

恰此時,一陣腳步聲傳來,陸長明從樓梯上走了下來。身後跟著個年輕女人,論姿色論年紀論身材,都高於韓元之上,且甩出他老婆幾個光年的距離。想想自己十幾年來在法院這幫孫子面前從來就沒挺直過腰板,一口口惡氣積在胸腔裏,正等著某個契機噴發。

反正也不打算幹律師了,我從椅子上跳起來,三步上前,故意大喊:“陸院長!這麽巧?帶夫人出來旅游啊?”陸長明一楞,渾身一抖,這才朝我看來:“你是?”我哈哈大笑,說我,賈臣啊,零一年那個集體訴訟案還是在您手上過的呢,都忘啦?

他皺著眉想了很久,其實我懷疑他早就想出來了,之所以間隔這麽久,是為了在氣勢上打壓我,終於,這廝點點頭,說有印象。

我心裏作惡,想想所謂禽獸,勿論天上飛的,地上走的,大多不過為了生存,吃喝之上再無追求。 又想起那些當官的,你平時看到的他們都是衣冠楚楚,西服革履,紅光滿面,道貌岸然,很有派頭,他們走到那裏都前呼後擁,每到一處,都要指手畫腳一番,到了基層,也要訪貧問苦,而後發一通指示,揚長而去。以前總覺得自己是衣冠禽獸,到了這些人面前卻是小巫見大巫,一巫更勝一巫。

我定了定神,故意往他身後瞟了一眼,說夫人挺年輕啊,陸院長好福氣,陸長明知道我故意刺他,氣得臉色鐵青,但又不好發作,朝我甩手:“沒事我就先走一步了。”我心說好戲還沒開演,你個男一號豈能跑單?趕緊攔住他,說陸院長,想找你商量個事。他沒好氣地答我:“我現在用的是公休假,公事一律不管,回頭再說!”

我:不是公事,一點私事,不耽誤您。他勉強掃了我一眼:“你先說說看!”我說是這麽個情況,前天我在這預約了個房間,今天一到竟然說客滿了,找大堂經理說道了半天,我看他也有難言之處,就懷疑是不是有領導動用私權了,你看我這是去消協投訴酒店好呢,還是暗訪找個機會曝光這領導好呢?反正房間號我有的。

他臉色大變,說豈有此理,竟有這種事?我故作無奈,說就是,這麽晚了,讓我上哪再找地方住去?實在不行只好路邊湊合一晚,不過這事我肯定沒完的,欺負到我們律師頭上,就等於是扇你們的臉啊。

他點點頭,故作沈思狀,然後勸我:“小賈啊,其實這事你也別太鉆牛角尖,萬一人來頭很大呢,要我說該認慫時就認慫,才能風風火火闖九州吧,你還是太年輕,經驗不足,容易得罪人,將來自討苦吃。”我連忙做受教狀,說那您看這事怎麽解決呢,總不能讓我真睡路邊吧?他說這樣吧,我把房間讓給你,你看怎麽樣?

這話裏就有威脅的意思了,雖說這房間本來就是我訂的,但這話卻不能接下去,我連忙把準備好的臺階搭起來:“這樣吧,我再找他們經理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幫我安排去別的酒店。”他想了想,說你等會,我幫你再想想辦法。

只見他掏出手機,朝外走了幾步,嘴裏念念有詞:“餵,是葛書記嗎,我陸長明,有個事情跟你商量一下……”

我閑的無聊,就找那不知是三奶還是四奶的搭腔,故意裝傻,說夫人最近瘦了不少啊。她一臉警惕,說我們見過嗎?我說當然啦,上次在禪覺寺,一心大師那,不記得啦?我故意將他誤認成韓元,以期造成敵人內部矛盾,果然沒多久,陸長明回來了,她張口就問:“我們去過禪覺寺嗎?”

陸長明一臉尷尬,說誰在造謠?我不信佛你不是知道的嗎?女人拿眼睛瞟我,我只好賠笑,說認錯人了認錯人了。陸長明拿手機點點我胸口,說賈律師,我希望你做人,能有點良心,該張嘴時張嘴,該閉嘴時閉嘴。我立刻做惶恐狀,陸長明手一甩,挺著三尺二的腰圍,揚長而去。

我心中一口惡氣,這才抒發掉大半。又想想這麽多年,恍若一場噩夢,只是身在其中渾然不覺。

沒過一會兒,早謝經理找到我,說還剩一間客房,就是條件有點差,問我能不能湊合,我沈思片刻,說先帶我去看看吧。結果上去一看,竟然是豪華套,定了定神問他怎麽收費,他說條件比較差,就按標間的一半算吧。

我有點欣慰,這說明姓陸的對我還是有幾分忌諱的,否則也不會這麽怕辮子被我抓住。但又有些擔憂,難保他日後不對我動手腳,再一轉念又平生幾分安心:反正不打算幹律師了,他縱有通天之力,又奈我何?等辦了移民出去,更是鞭長莫及,人生終於得以洗牌。

左寧上來以後很驚訝,說太浪費了吧,住這麽好得多貴啊。我笑話他,說你能不能拿出點富二代的氣勢來?他說錢這東西,不能看太重,要是掉進去了,撈也撈不出。我把他拽過來,親了一口,說你敢不敢不要這麽懂事?叔叔雖然算不上什麽有錢人,但讓你過的舒服還是沒問題的。

他推開我,說我自己也能掙錢。我笑著說,你賺的那點錢不還是從我這拿的?自產自銷沒法創造價值啊。

其實我也不是嫌他這一點,現在的學生有幾個會做飯,能持家的?別說他們了,就我剛畢業在外面租房子那會兒,煮個雞蛋都不行,看起來像那麽回事,結果殼一剝蛋黃直接淌出來,弄得褲子上都是,還得脫下來洗,那時候我就一套像樣點的西裝,是杉杉牌的,花了一個月工資,結果第二天要跟著袁城開庭,那陣子又是江南梅雨天,褲子洗了就沒得幹,只好拿電吹風吹,吹幹了才敢睡覺,第二天胳膊沈得都擡不起來。

突然又想起這小孩前一陣子出櫃的事,就問他家裏面怎麽樣了,老爺子是不是還磨刀霍霍呢?要不然我去門口跪上幾天幾夜,你爸說不定心軟了,就成全我們了。他搖頭:“我爸要知道是你,估計直接舉著菜刀出來了,聽說你吃他回扣吃的不少。”我幹咳兩聲,說黑歷史不提也罷,要不然哪天我們整個“私奔門”,跑到個誰也找不著的地方,等他們想通了再回來。

他突然很認真地對我說:其實你這人,渾身都爛透了,就一顆心還是好的。

麗江夜色正濃,推窗看見這座古鎮燈火通明,游人逐漸稀疏,只有酒吧區還隱隱傳來音樂聲和吵鬧聲,我突生感慨,發覺人生過半,卻仍有希望。

和衣躺下,望著天花板發呆,心想今夜,大概無人入眠。

33、一無所有 ...

豪華套不過如此,睡得也不比在家踏實,半夜起來沖了回涼,看見左寧坐在窗口發呆,問他怎麽還不睡,他說睡不著,害怕。

我這些年睡眠也一直不好,尤其是前幾年,主要是入睡難,一趟上床大腦轉得比電機還快,思維還很發散,東一件西一樁,從中東戰爭想到恢覆高考,恢覆高考又想到金融海嘯,完全沒有邏輯關系,也可能冥冥中有什麽聯系,而我全無察覺。

夜裏經常這樣,白天難免萎靡不振,沒少出錯被袁城罵,後來問我媽拿了小半瓶安定放在床頭,實在不行就吃一片,一開始確有效果,後來三片連吃也沒什麽效果,氣得經常半夜摔東西,摔完了心裏平靜點,反而能睡著。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也看過心理醫生,但沒什麽說法,神經衰弱都算不上,他建議我去找段感情培養培養,背後的意思是解決解決生理需求,有助睡眠。我也交過兩個女朋友,但都沒有走到最後一步,我對她們也不能說不喜歡,但衣服一剝就出問題,一直半軟半硬,根本進不去,之後一直以為自己是陽萎,心情愈發低落。

結果有天去酒吧喝酒,喝多了隨便摟了一個回家,心想人都說酒後功能強大,這病能治好也說不定。結果那一夜確實生猛,我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大戰三百回合都能屹立不倒,有若神助般氣勢恢宏,身下人被我折騰得慘叫連連,我越聽越覺的不對勁,開燈一瞧,竟然是俊秀少年一名,嚇得我當場提著褲子想跑,那人是個老江湖,也不跟我廢話,開口直接要錢,說老子還是處,五百拿來。

處你媽的處,你是有膜還是怎麽著?我想罵他,但發現襠下竟未平靜,於是燈一拉,說繼續繼續,天亮結賬。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進的是藍吧。就這麽稀裏糊塗的上了賊船,雖然咬牙接受了這個難以啟齒的事實,但好歹知道自己不是陽萎,反而覺得是幸事一樁。男人最怕說不行,就像女人最怕說隨便,都是生活的沈澱。

我上前拍拍左寧,說你怕什麽,我不是在呢。

他說我知道,可就怕哪一天你突然就不在了。

“如果我真不在了……”我嘆口氣,“請把我灑在長江裏。”

他不說話,我又逗他,“要不雅魯藏布江?唉,實在不行黃浦江我也不介意的,不過千萬別是鴨綠江,我可不想下輩子投胎整天只能山呼萬歲,高喊主體思想。”

他踹我一腳:“睡覺!”

我試探性地問道:“想不想來一發?”他想了想,說你要在下面,我就來。

我往床上一躺,下達指示:“關燈睡覺!”

第二天我竟然起了個早,刮胡子的時候,撫上一對黑眼圈對鏡自憐:“英雄遲暮,何故憔悴至此?”左寧在後面漱口水噴我一身,說賈臣你怎麽了,最近好像有點變態啊?

是嗎?我摸摸胡渣,硬得紮手:該硬的地方也沒軟啊,不是挺爺們的?

下去吃早飯,又遇見陸長明,看他應堂發黑,臉色烏青,昨晚想必唱了一場深夜檔的文明戲,可惜場地封閉不對外,否則我就是自帶板凳也要去圍觀打醬油的。

我拍拍左寧:“你先去拿你想吃的。”說完迎上陸長明,深深做了一揖,說陸院長,讓您費心了。他撇撇嘴,說少來這一套,大律師,我得罪不起,你們手段多人脈廣,輿論都站在你們那邊,搞得我們法院反而難做人。我賠笑,說哪裏的話,院長言重了,我們頂多就是混口飯吃,你們才是共和國的脊梁。

陸長明也不計前嫌,端了盤子與我同座,東拉西扯地說了一通,突然低聲問我:“你們那屆是不是有個叫畢柯的?”我說有啊,老學長什麽指示?他擺擺手:“哪有什麽指示,隨便問問。”我說哦,確實有這麽個人。他沈吟片刻:“聽說這人是被學校開除的?”我點頭:“有這麽回事。”

“為什麽開除的,你知道嗎?”他有點求知若渴。

“還真不知道。”我搖頭,其實我是不想說。

他拿起一只雞蛋在碗邊敲碎了,說哦,不知道就算了,說完把剝好的光溜溜的雞蛋遞給小情人,我眼皮一跳,覺得這裏面硝煙彌漫,他為什麽突然跟我提老畢?

吃完飯,我在餐廳門口跟他道別,左寧突然問我:這人是幹什麽的?我說中院副院長,他想了想,說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我說有可能,我幫你爸代理案子的時候他正好還在民一庭當庭長。

他搖頭:不是,就最近在哪見過。

我說你不會對他有意思吧?他不動聲色地反擊我:那你倆換換,那美女倒是不錯,跟我年紀一樣,正是適婚年齡,還能給你生個兒子。

我臉一沈:胡鬧。

乘了輛大巴準備去雪山看看,結果夜裏下了場雨,山裏霧氣大,到處都濕漉漉的,一踩一腳綠泥。雨後空氣雖好,但蝗蟲泛濫,游客反而不是很多。上到三千多米的時候我實在爬不動了,靠著一塊幹燥的石壁想休息,左寧拽著我往前,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我說為什麽只有同志要努力,是不是有點種族歧視?他捶我一拳,說你還貧,過會兒就連話都說不出了。

我一把將他摟過來,說那就趁這會兒有勁,辦點實事。

他大驚,說光天化日,你想幹什麽?我說乖,別動,這邊沒人來,而且隱蔽,我都觀察半天了。說著就吻上他的脖頸,接著含住他的耳垂,又輕咬一下:“怎麽樣?來不?”他大概是感覺到自己正被我身下的陽具給頂著,知道我難受,猶豫片刻說那你快點。

我說其他什麽時候都行,就是現在別跟我說快,陽萎了你負責啊?他說陽萎了也好,省得到處發情。我嘆口氣:“都多少天沒碰你了?我也有正常生理需求啊。”

他垂目:“你以前不這樣的。”

我一時無言,總不能說以前那是因為我經常在外面沾花惹草,所以對你沒有那麽強烈的需要吧。

我讓他翻個身撐著石壁,然後壓在他身後,細碎地吻著他的脖子,一手解他的褲帶,一只手拉自己的褲子拉鏈。

然而任何一個美麗動人的故事開始都會配上一個我們不曾料想的結局,因此當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我甚至有點英雄末路的傷感:是不是老子這一輩子都得這樣“三過家門而不入”下去了?

電話鈴聲是特設的,顯示來電的重要性,我打算速戰速決,趁興致還在接完電話繼續開荒,因此姿勢並沒有變化,甚至還挑逗地親了親他的耳垂,說等叔叔一分鐘。

從褲子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顯示四個大字:畢柯來電。

我按下接聽,說老畢啊,什麽事?

他說你在哪兒呢?我說在雲南啊,不是告訴過你的。

“顧升住院了。”他語氣平緩,“腦梗死。”

這病我知道,大伯以前也得過,五十歲到六十歲為高發人群,但顧升才三十五,怎麽也腦梗了?

“現在專家會診,看看是不是要開顱搭橋。”老畢依舊淡然,“你想不想回來看看?”

這話說的。我趕緊說:“你這不廢話嗎?”

掛了電話,把褲子拉鏈又拉上,左寧轉過身看我:“朋友出事了?”

我點點頭,說這次特殊情況,下回再帶你出來玩行不?

“那我們趕緊買票回去吧。”他十分理解,“這是大事。”

我在一路上幻想著顧升現在可能的樣子,什麽面癱昏迷口吐白沫之類的,結果當我夜裏終於剛到N大附屬醫院的時候,發現這人雙眼炯炯有神地等著我,說賈臣,你來啦?

精神狀態還挺好,但仔細看嘴有點歪,聲音也有些含糊。

我上前握著他的手,說同志,組織來晚了。他擺擺手,說不晚不晚,剛剛好。

他老婆在邊上,臉色很難看,這女人我極少見到,自從顧升發現她被王大寶睡過之後就一直被扔在家裏,從來不帶來正式場合。他們的夫妻關系處於一個名存實亡的狀態,而且也一直沒有小孩,每個月顧升都會給她些生活費,而自己則一直住在名人都會,很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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