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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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七關鎮回來的時候,我心裏的感覺像是吃了只蒼蠅,雖然惡心,但多少還有點蛋白。老畢耍我,未必出於炫富,可能真為試我真心。他坐在一輛銀色Q7裏,不近不遠地跟在我後面,我從後視鏡裏看不見他的臉,而且我想,我可能再也看不清了。

石城夜深,燈火依然。我看見人們行走在紅藍紫綠之下,塵世翻滾,他們也全無方向,隨波逐流,他們絲毫不知躲藏。這城市近年來發展迅猛,也連累得我心事重重,高樓之間罪惡橫行,唯獨一顆真心難尋。

車開到名人都會,顧老板邀請我們上去桑拿,我正是一身風塵,疲憊不堪,停了車就跟他們上去,換了衣服進去,他突然問我們要不要找點家禽,我說算了吧,這會兒給我找,誰日誰還不一定呢,老畢低沈地笑了一聲,也搖頭拒絕。

畢柯的變化很大,他開始善於隱藏和偽裝,以前嗓門很大,現在和聲細氣,以前笑得坦蕩,如今笑裏把刀藏;他有時候正常,說些正常的話,有時候神經,坐在那一言不發,時不時的摸一下拇指上的鉆戒,然後表情才恢覆原狀。

我在桑拿房蒸了一會兒,感覺有點頭暈,呼吸漸漸不暢,便出來尋個池子泡下,老顧也跟著出來,問我要不要做個馬薩基,我閉著眼睛說不用了,躺會就行。

老顧以為我心裏有怨,指天指地發誓,說這主意是畢柯出的,他就是配合一下,絕對沒有惡意。

我有點累,不想多說,沈默了很久,才問出一句:“如果當初老畢臥軌,我沒救他,你說,今天會有什麽不同?”

老顧想的挺認真,但回答比較另類,我等了十多分鐘,終於等到了他均勻的呼聲。

我搖搖頭,兀自泡了一會,趁著最後一絲神志尚清,從池子裏爬了出去。

門外遇見了顧升那個特警保鏢,小夥子一臉剛毅,毫無倦意,我擡腕看表,四點了。我問他困不困,他說不屑地說小意思,我又問他叫什麽名字,他就不肯再說,臉上沒有表情,依舊是背手站著,眼望前方,似乎一片迷茫。

我自討沒趣,也不想多待,車開到律所,大樓保安挺意外,說賈律師,這麽早就上班了?

我說是啊,混口飯吃不容易啊。他眼含同情,安慰我說,這年頭,幹啥都不容易。到了七樓,準備掏卡刷門,結果掏遍全身,一無所獲:門禁卡落車上了,只好又下樓去取,遇見佟帥剛出攤,爐子還沒熱,一片冷冷清清,便過去搬了張凳子跟他閑聊。

小夥子長得挺帥,有點像年輕時的顧升,但少了幾分銳氣,多了幾分滄桑,顧升二十八歲的時候在幹嗎?我想了很久:那時的他剛跟王大寶結下梁子。

佟帥挺健談,給我講了些最新的熱點話題,什麽神六背後的故事,去年非典時一些鮮為人知的秘密,他說的挺真,但一聽就是民間野史,路邊段子,我心裏發笑,卻不想壞他興致,便裝無知,繼而一臉的恍然大悟。扯了一刻鐘,爐子終於熱了,他給我做了只煎餅,又裝了一袋豆漿,我剛要掏錢,他說算了,這幾年你們所可是我主要創收對象,今兒算是酬賓,免費。我笑了笑,堅持給了錢,他有點無奈,推脫不掉,只好嘴上發力:賈律師,你這是看不起我!我搖搖頭,說我要是不給錢,那才是看不起你。

這幾年,我為了斂財,挖空心思,處處占便宜,筆筆大數額,卻從不占這些蠅頭小利。我歌頌富人,服務權貴,但金錢與權力堆起的高臺下實際空空如也,他們無以折服我,我也從未尊重過他們。

到辦公室瞇了一會兒,不知睡到幾點,被尖銳的手機鈴聲驚醒,摸出來一接,是電視臺編導來打的,提醒我下午去錄節目,別忘了。

最近石城電視臺搞了個綜藝節目,叫誠心誠意,是一檔大型相親類節目,從藝術院校請來一幫學表演的學生客串女嘉賓,各種炒作加劇情安排,還搞得挺火,全國收視率都排名靠前。這節目挺有意思,也是從國外抄來的模式,臺上搞二十四個女嘉賓站臺,再挑幾個類型各異的小夥子上來攻擂,主持人叫胖子甲,早些年主持城市新聞火起來的,特長:漢語口語;還請了個搞心理研究的胖子乙坐鎮指導,這一節目一出,各種花邊新聞就層出不窮,打響了品牌又炒紅了嘉賓,兩廂得利,美得很。

最近出了點小問題,有一期男嘉賓帶走了個女嘉賓,結果這兩人真好上了,男的是個富二代,出手就送了女方一些尖端家電還有一輛寶馬三系,女主角大喜,二人遂定婚約,結果到了快拜堂的時候,女方突然悔婚,男方大怒,心想我不能人財兩空啊,於是索要贈禮,女的不肯,最後二人對簿公堂。

說實話,這事裏面炒作的成份比較大,但正因為是炒作,隨之而來的炒作點也就比較多,欄目組覺得有利可圖,托人聯系到我,請我以法律咨詢的角色加盟,壯大吹牛逼隊伍。

其實這挺有意思的,二十四的女人在上面調戲男嘉賓,兩個主持人在邊上說對口相聲,他們時而互動,時而獨釣,齊心協力以各種組合各種體位將節目推上高潮。

昨天體力消耗過度,今天毫無食欲,早上買的煎餅豆漿還在桌上擱著,我拉開門,叫何茜進來。小賤人又在跟張愛民膩歪,我臉一沈,她趕緊蹦過來。

小賤人今天穿了件碎花連衣裙,看來是走裝純路線,特意在我面前轉了兩圈,撒著嬌問我:“老板,我今天穿得好看嗎?”我故意一臉流氓狀,說好看,不穿更好看。她大怒,又給我一拳。這賤人最近越發放肆,對我動手動腳,看來是不滿足助理的身份,想往老板娘晉升了,可惜我對她毫無興趣,否則跟她玩兩把再甩掉,應該挺解氣。

我說下午要去電視臺錄個節目,你替我跑趟海清集團,把文書管理細則送給他們左總簽字,辦完就能下班了。她眼睛眨啊眨的,說放心吧老板,絕對保質保量。

我做海清的法律顧問也有兩年了,這事向來親辦,從來沒敢讓她插手,這小賤人水平一般,但撬墻角的本事絕對有,有些領域,能不讓她涉足的就不要一定不能向她袒露,但今天我這麽幹,其實是為試她忠誠度,要是有什麽不好的苗頭,直接開掉,以絕後患。

上節目這事我最在行,信口胡吹是我的特長,什麽都沒準備,換了套定制的登喜路西服就過去了。

後臺化妝的時候遇見最近被炒得挺火的孟琪琪,這女人是靠限制級照片搏出位的,本身沒什麽賣點,就剩一對巨乳撐門面,我隨便掃了一眼,感覺好像還是墊的。

她跟我打了個招呼,不過笑容有些勉強,我拍拍她肩膀,湊近她耳邊低聲說:“沒事,臣哥健忘。”她臉上直接僵住了,不知說什麽好,楞了幾秒,才說:我先進去了啊。

這女的半年前跟我吃過一次飯,她原來是我老師的小情人,很少帶出來見光,那天也不知怎麽,就帶出來了,那頓飯是我老師一個當事人請的,身價千萬的老板,那廝特別能吹,胡天海地地吹,毫無邏輯,破綻擺出,偏偏這孟琪琪聽得真,還就往心裏去了。

不過兩個小時的飯局,當晚,這孟琪琪就上了對方的床,只因對方說了一句:電視臺編導是我親弟兄。

就像一個無主物,從一個非法占有人手裏,轉到另一個非法占有人手裏,我老師恨得牙癢,但無能為力。

安撫好觀眾,我和胖子已也入座,燈光大亮,音樂大響,二十四位天仙從天而降,聚光燈在她們臉上打出詭異的光亮,鏡頭之下,她們小心地藏好原型,編造著一個個不屬於她們的故事來充實一個個她們所扮演的不屬於她們的角色。

我在嘉賓席上調整了個放松的姿勢,打算看戲。胖子甲閃亮登場,照例一段單口相聲似獨白,又把我介紹了一通,他挺嘴賤:“今天我們的舞臺上多了位嘉賓,他就是本省著名律師,賈臣先生,賈先生,都說律師這個職業很來錢,您身上這套西服,值多少錢?”

一套定制,在兩萬上下,具體數額我記得也不是很清楚,兩萬塊不算天價,但這種場合決不能裝逼,我立刻回應道:“比您身上那套少一個零吧。”

他嘿嘿一笑,開始介紹第一位征婚男嘉賓入場。

音樂挺帶感,節奏也挺強,小夥子從升降臺上下來,先看見鞋,然後是下半身,上半身,最後臉,欄目組想盡一切辦法故弄玄虛,我心生厭煩,但還是耐著性子看過去,漸漸地,一種莫名的異樣感覺籠罩周圍。

那人的眉眼,我看了整整兩年,本來都看膩了,卻沒想到今天,竟然以這樣一種戲劇化的形式,在距離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出現了。

“歡迎來到誠心誠意,介紹一下你自己。”胖子甲照例發問。

“大家好,我是來自石城本地的左寧,今年二十四歲,目前藝術學院研究生二年級在讀,主攻小提琴教育。”

13、天堂向左 ...

誠心誠意這個節目大致流程是這麽地:二十四個女嘉賓,每人面前一盞燈,這燈先是全亮著的,隨著對男嘉賓的不斷問難與折磨,失意者滅燈,中意者保留,到第三輪結束,如果還有燈亮著,男嘉賓就有權利在其中進行選擇,挑走一位;如果二十四盞燈全滅的話,男嘉賓就必須離場。

當然,根本堅持不到第三輪,就兵敗演播廳的大有人在。

左寧一張臉很討便宜,第一輪二十四盞燈竟然為他留了二十二盞。滅掉的兩盞一盞是個韓國人,還有一盞是孟琪琪的。

韓國人表示,鄭允浩才叫帥,左寧遠遠未夠班。我悄悄地問身旁的兩性專家,鄭允浩是誰,他想了想,說大概是韓國總統?我質疑道,總統不是李明博嗎?他又沈思許久:“那可能是副的。”

接著鏡頭追著孟琪琪跑,主持人問她為什麽滅燈,她捏著嗓子發嗲,說人家不喜歡小白臉啦。

說這話的時候,她特意俯身,像是要離話筒更近一點,我心裏發笑,電視機前不知道多少死宅就守著那幾秒,只為一睹她亞利桑那大峽谷的風采。

被說成是小白臉,左寧也不生氣,兩性專家故意逗他,說你對小白臉這個評價有什麽看法嗎?你不進行反駁是因為你也默認了這個評價還是為了證明修養呢?

因為經常有演出,左寧一點不怯場,挺輕松地回答說,這至少說明我長得白嘛,我覺得是個正面評價,謝謝二號女嘉賓。

鏡頭立刻切到孟琪琪,又是一個大峽谷特寫。我默默地替我老師悲哀,這老狐貍平時摳門也就算了,二奶問題上竟然也舍不得花大錢,空長一副知識分子的臉有屁用,活該情場屢戰屢敗。

接下來,女嘉賓對他頻頻發問,有犯花癡誇他帥的,有說自己也是學藝術的應該跟他能合得來的,也有不停潑他冷水,說他太嫩沒安全感的。不過燈的總數還保持二十二盞沒變。

第二輪,開始介紹男嘉賓家庭背景,大屏幕上播放了一段VCR,先是一段自述:拍攝於藝術學院,左寧對著鏡頭,介紹了一下自己,年齡,專業,興趣愛好,對女友的要求,說到家庭背景的時候,他故意隱瞞,說是普通工薪階層家庭。這話一落,當即滅了十二盞燈。接著是朋友對他的評價:不出所料就是那小眼鏡,我在陰影裏冷笑看戲。小眼鏡把他一頓誇,說脾氣好長得帥又有責任感,可惜遭遇過感情創傷,對方是個感情騙子,把他傷得很深,希望這次能找一個真心愛他的人。我看得火大,默默咬牙——既然老畢的事塵埃落定,下面就輪到收拾你了。

VCR一播完,燈竟然滅得只剩兩盞。全場嘩然,主持人問女嘉賓怎麽回事。大部分都回答說他既然這麽容易上當,思想還很不成熟,在一起沒安全感。我心裏清楚,這只是種掩飾的說辭,家庭背景薄得像張白紙才是真正誘因。

這時二十二號,一個開網店的小姑娘,憋著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你家小區停車場多少錢一個月?”

左寧笑笑,誠實地回答說:“我沒有車,也沒有自己的房子。”

這話倒不假,他一般出門都打車,有時候我充當司機負責接送,而且這兩年他都住我家,也用不著買房子。

小姑娘想了又想,終於一狠心,按了滅燈器。

最後一盞亮著的燈來自一位女博士,她長得挺磕磣,跟常和平有一拼,大概口味也相當。主持人挺無奈地對左寧說:“現在場上就剩一盞燈了,你有兩個選擇:一和她牽手;二滅掉她的燈,失敗離場。”

左寧沒說什麽,笑著上去和女博士握了手,然後滅掉了最後一盞燈。

場上響起悲傷的背景樂,昭示著他的失敗遭遇。我換了個姿勢靠著椅背,覺得挺有意思。

本應離場的左寧,突然來到了我面前,隔著十來米的距離,朝我發問:“賈律師,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麽?”

我提醒他說:“你燈全滅了,是不是該下場了?”

兩性專家覺得看點來了,於是奸笑一聲煽風點火:“小夥子燈滅光了,心情不好,你就讓人家問問吧。”

我心裏罵他多事,臉上裝隨和,親切地說:“那你問吧。”

“您認為,在兩性關系中,最重要的什麽,金錢嗎?”左寧客客氣氣地提問,演技也很好。

我說你看看那二十四盞滅掉的燈就應該知道錢重不重要了。

兩性專家趁機誇誇其談:“哎呀,你這個問題問得好得不得了哦,錢為什麽重要?其實女人在乎地不是你本身有多少錢,而是你一定要比她有錢,就算你現在沒錢,你也要讓她們看到你有掙錢的前景,這才是她們口中反覆宣稱的安全感。”

“原來這就是安全感。”左寧點點頭,又朝向我,“賈律師,你怎麽認為?”

我說從現代社會的角度出發,其實兩性地位已經趨於平等化,婚姻法裏也提出婚前財產歸個人,而且你看現在搞財產公證的夫妻也在日益增多嘛。但是從男人的角度出發,我認為能給對方帶來安全感,是個很重要的因素,而通常這種安全感,恰巧就是由財富來創造的,財富創造價值,不光是社會價值,經濟價值,當然也包括婚姻價值嘛。

左寧很禮貌地朝我道謝,說我明白了,謝謝您的指點。

我實在不知道,他能從我這一通信口胡吹裏明白什麽。

他下場了之後,接著陸陸續續又上來幾個,有的骨骼驚奇有的相貌驚人,還有一個上來就炫富,吹噓自己身價千萬,被二十四個烈女一頓狂噴,灰溜溜地下去了。我心裏暗笑這位老兄不懂女人心思,顯富一定要不露山水的顯,否則也容易觸到G點,導致頻繁高潮。

錄完節目,我特意叮囑編導把左寧跟我對話的那段刪了別播,編導沈思片刻說,我覺得那段很容易造成社會話題,挺好的啊。我說那你就把我最後一段話刪了就行,我感覺那段不太符合我的公眾形象。那廝還在猶豫,我便給他加價,說我手裏還有孟琪琪的料可爆,她最近不是紅嗎,你們可以趁機再炒一把。他一聽,立刻兩眼放光,問我要料。我故意賣關子,說等下期節目再說,誰知道你會不會故意陰我。

出了電視臺,拿車的時候發現左寧就在停車場裏候著,我說你怎麽還在?

他辭不達意地回答我說:“是我媽給我報的名,家裏一直逼我相親,不是故意的。”

我怕被人看見,點點頭說你先上車,上車再說。

他站在原地沒動,說不需要,我就想跟你說句話。我有些不耐煩:“有什麽話上車說行不行?”他淡淡地笑了笑,有些勉強,又有些陌生:“賈臣,這次我是下定決心了,我要和他在一起。”

我的手按在車門上,遲遲沒法動彈。

他又說:“他對我是真心的。”

我苦笑一聲,故作鎮定:“那就祝你們幸福吧。”說完拉開車門爬了進去。

這城市罪惡橫行

一顆真心

無處可尋

你們看到的那些純真美麗

那些綿綿情意

不過是虛空

都是捕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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