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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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臉上身上到處是血,巷口流了一地跟血庫似的精彩絕倫。當時給我嚇得不輕,撈起來就往醫院背,我這人平時也不怎麽運動,更別說負重疾奔了,剛到鐘樓醫院,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沒給岔過去,不過總算是把他給救了回來。他當時已經窮得到處叮當響,潦倒得一塌糊塗,醫藥費全是我墊的,出院以後又在我家裏住了大半年,突然有一天留了張條說後會有期,就再無音訊。

再見到他是三年以後,那天我在一家夜總會裏跟我老師一起陪兩個小法官娛樂,那兩個人都不是東西,喝得不像樣子各施拳腳大肆胡鬧,見我年紀最小資歷最淺便想著法子折騰我,往啤酒裏打生雞蛋叫我吞,還美其名曰雪山飛狐,我當時一心要求進步,只知道把這幫老爺哄高興了將來才有飯吃,一咬牙幹了滿杯,誰知反應激烈,當即沖去廁所要吐,臨走時還聽見那幫禽獸在裏面笑得活色生香,恨得牙癢又無計可施。

到了廁所竟然遇見了顧升,他問我怎麽喝成這樣,我心裏積郁,便抱怨了兩句,說人在江湖飄,天天陪領導,裏面全是我老子,老子要兒死,兒不得不死,他聽了當即臉一沈,摟著我就進了包廂,一下子把燈打得通亮,兩個法官見了他竟然有幾分畏忌,說顧老板,你怎麽來了?

後來我才知道這家夜總會就是他開的,他這些年眼一閉紮進黑道再也不回頭,先是養了一幫打手,後來專門黑吃黑,在城西黒木區一片已經快混成扛把子,片區公安都讓他幾分,別說這些小法官,他就這麽摟著我朝那兩個法官說,這我兄弟,賈臣,還請各位領導多照顧。兩個小法官跟唱變臉似的,當即上來給我敬酒,說司法界的新星,不得了啊!我老師在角落裏暼了我一眼,眼神裏很是詭異。

那晚之後沒多久,我老師找到我,說賈臣啊你這幾年挖了我多少案源和關系,我就不計較了,今天開始你單幹吧,不過我希望你以後手下留情,別自己吃飽了,餓死師傅。

行業裏多少師徒因為挖墻腳撬關系的事情反目成仇我心裏有數,所以不想憑空樹敵,趕緊表態說老師你永遠是我老師,比那親爹還要親,這樣吧,我們合夥開個律所,有錢一起掙。

為了相互制衡,我們又拉了張愛民一起入夥,三足鼎立地運營著這個名叫觀海聽濤的律所。

這事平息了沒多久,我便請顧升吃了個飯表達了一下謝意,那天喝了點小酒,顧升也沒拿我當外人,趁著酒勁吐了點成長的煩惱——黒木區的黑道並非他一家獨大,上面還有個勢力更大的壓著,那邊老大叫王大寶,整天找他麻煩,搶他生意還睡他老婆,弄得他幾乎起了殺意,正琢磨著買兇殺人,問我哪家比較便宜能打折。

我一聽便極力阻止,說這事包我身上,肯定弄得他生不如死。

後來我花了半年準備材料搜集證據,恰逢新市委書記上任,正好想搞打黑來賺政績,我一鼓作氣把材料交到公安,從立案到批捕再到公訴到判決,一個月都沒到,這一規模宏大的黑社會性質會道門組織就算是完了,王大寶劣跡斑斑,早已樹敵無數,陳年爛賬全被翻了出來,光判決書就讀了兩個半小時,最後被判了個無期,顧升頭頂一片烏雲終飄散,重見艷陽天。

那是顧升第一次見識公權力的力量,他幾乎被震撼了,從此改變思路,解散了那一幫打手,關了夜總會,重開了一家多功能酒店,從傳統的武力爭奪地盤走上了可持續發展的經濟道路,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名儒商,還選上了區人大代表。

二十分鐘後,我開到名人都會的門口,看見顧升已經在大堂裏等著,他酒意未散地朝我招手,說老賈,這邊,這邊。我迎上去,搭著他的肩說:“老顧老顧,害人無數,年方三十五,還他媽挺個啤酒肚。”

老顧給了我一拳,說賈臣你他媽上我這兒發酒瘋來了?我得意洋洋地問他,怎麽樣大詩人,我寫的詩還可以吧,夠格進你們詩聯不?老顧吸了口氣,立刻笑得前仰後合,說就你他媽也作能詩?作個JB!

接著他把我帶去了他自己的辦公室,關了門,我警惕地四處瞧了瞧,說沒按攝像頭吧?

他一揮手,說老賈你把我看成什麽人了,跟你我還用得著那玩意嗎?我這命都你撿回來的。

我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拆開茶幾上一包中華,說:“老顧,有個人,不知道你還記得不記得。”

他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給我點上,問:“是誰?”

我吸了口煙,瞇著眼睛說:“你們詩聯的老主席,畢柯。”

8、捕蛇人1997 ...

程語的案子果然要拖到二審,姓丁的那傻缺估計是缺錢用的厲害,死咬著不放,代理小律師張河天天來找我談和解,說姓丁腦子拎不清爽,打官司有什麽用,不如坐下來談談,一杯咖啡的功夫,多麽輕松愉快。

開的條件挺好,兩百五十萬先還五十萬,剩下兩百萬十個月內還清,程語一聽,幾乎要同意,我把他按在椅子上,朝張河說:“今天我們就到這兒吧,二審見,張律師。”

張河前腳剛走,程語急急開問:“臣哥,什麽個意思?”

我說和解個屁,老子就是要讓他一分錢拿不到!程語不明就裏,問我這走的是什麽思路,我裝大爺不肯說,只說自己辦案十年吵架無數,沒有把握絕不開空口支票,叫他回去等二審開庭,程語千恩萬謝,臨走時又問我晚上有沒有安排,如果沒有安排,就讓他來安排。

我托著下巴想了半天,說行,我再帶個朋友去,你不介意吧?

他詭異一笑,說是你對象麽?我一楞,連忙擺手,說檢察院的朋友,介紹給你認識認識。

昨晚我把老顧從酒桌上硬拽下來,林寒川甚是不滿,一個電話追過來,罵我不給他面子,問我還想不想在他這個堂口混了?這幫當官的說話都一副德行,跟黑社會頭目似的,張口就是你還想不想混了,我心裏想說你他媽算個鳥,當年要不是我替你搞論文答辯,你能那麽順利畢業?嘴上卻只能服軟,說對不起了寒川,我找老顧有急事,急得不得了的急,明晚我請,親自給你賠罪。他說這他媽還差不多,明天看你表現!

正想著,我又擡頭看了程語一眼,這小子盤兒亮條兒順又會來事兒,十分符合林寒川的口味,既然我自己是無福消受了,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把林寒川哄高興了,也算是關鍵時刻替自己找一張免死金牌,小投入大回報,想想都覺得值。

程語問我晚上飯店要訂個什麽規格的,我說這樣吧,地方我來定,你要有事就先回公司,等會給你電話。他想了想說也行,拎了包便走了,臨走時丟給我兩張音樂會的票,說別人給的,他欣賞不來高雅藝術,不如送我。

他走了以後,我立刻打電話給林寒川,把晚上的安排一說,他沈吟片刻才答應,說不如這樣,就在老顧那吃飯,順便把他也叫上,我問還要再叫點別人嗎,他說不用了,人少氣氛輕松。

我又跟老顧一說,老顧當即答應,說行,沒問題,不過你最好早點過來,昨晚說的事辦的差不多了。

我一個激靈,仿佛看見一道天門開在眼前,當即掛了電話拎了包往外走,一出門撞上何茜,小姑娘故意拿胸蹭我,我後退一步,說茜茜別玩火,大叔我會忍不住的,這婊子演技一流,捂著臉跑了,邊跑邊哭訴,說老賈你太過分了!告你騷擾!

張愛民笑瞇瞇地從辦公室裏出來,一把摟著何茜說老賈又怎麽你了?別怕,哥哥替你討個公道!他的笑聲十分尖銳,高潮處還自帶轉音,十分驚悚,我沒時間跟他倆扯皮,朝何茜說今天沒空,你先讓你愛民哥記賬上,積滿十回叔叔一次性還你個大公道。

到了名人都會,一路殺向老顧辦公室,還未靠近便被保鏢攔下來,那廝體格異常,輕輕一掌推得我直接撞墻,老顧聞聲而出,看清是我之後,當即朝那小子一腳踹過去,指著我說:“這他媽是我親弟兄,道歉,趕緊的!”那小子脾氣頂天,暼了我一眼,轉過身又重新背手站著。

老顧也不再逼他,罵罵咧咧地把我迎進辦公室,我說哪兒找來的,挺能的麽。

他給我到了杯茶,說這小子以前是幹反劫機特警的,後來因為犯錯誤被開除公職還進去待了一陣子,出來以後正好被我給撿著,因為沒地方可去,我開的薪水又比市場價高出不少,所以就留下來了。我恍然大悟,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說還是談談正事吧。

老顧遞給我一張紙,上面是一個號碼:“這人外號‘教授’,幹蛇頭已經有七八年了,人機靈關系又靠譜,可以放心。”

昨晚我把老畢的情況跟他一說,他大為震驚,接連抽了半包煙,嘴裏不停念叨一句話:“怎麽會變成這樣?怎麽他媽的會變成這樣?怎麽就他媽的會變成這樣?”我說現在說什麽都晚了,還是先把老畢弄出去要緊,在國內多留一分鐘就多一分鐘槍斃的可能,他連打包票,說其他的事不好辦,這件事肯定沒問題,他認識不少蛇頭,隨時能安排。

我把號碼暗記下來後燒了那張紙,又問老顧這個具體怎麽操作。他說從西雙版納走,先到緬甸,然後直接飛英國,等到了英國,其他都好說。

我沈思片刻,問這個“教授”靠譜嗎?正的副的?哪年評的職稱?老顧臉一沈,說我沒時間跟你開這種國際玩笑。我嘆口氣,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說老畢是我兄弟,這事必須得慎重辦,別回頭英國沒去成,給賣到菲律賓種植園去……

老顧有點生氣地打斷我,說畢柯也是我兄弟,我他媽真要害他不如直接報警!見他動怒,我立刻安撫,說你別生氣,也是出於慎重嘛,對了,一共要多少錢?

老顧不耐煩地揮揮手:“這點錢我出了!賈臣你他媽少跟我這兒膩歪!”我不依不饒,說其他都行,這錢一定得我出,老顧被我說煩了,只好答應:“二十三萬,三天內匯到。”

顧升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不太對勁,他本來一直看著我說話,提到錢的時候突然偏向旁處,我心中雖有異感,但還是選擇相信他,因為我想,一個人再如何喪心病狂,都不可能去害自己的救民恩人,這是良心的底線。

說起來諷刺,一個從不知何為良心的人,竟將最後的信任建立在別人良心之上。我把老顧當成這世上最後一個可以相信的人,正如老畢對我的托付,我們本一無所有,全部的賭註都壓在了最不靠譜且最容易喪失的東西上,那東西就叫做良心。

我倆又胡扯了一陣子,他奸笑兩聲,說最近來了一批小帥哥,清爽幹凈還都是大學生,問我晚上要不要挑個試試,我說算了,最近被老畢這事弄得焦頭爛額,過陣子吧,要不你留個最好的給林寒川,我感覺他比我更需要。

林寒川這人自從當官之後就越來越空虛,一到晚上便出來鬼混,有時候到老顧這直接叫現成的,有時候親自跑去酒吧釣凱子,他跟章平不同,他不是好色,他純粹是空虛,那些跟他上過床的,有一大半他連名字都記不住。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他當官到底為的什麽,你說他主持正義吧,這廝手上全是冤魂,說他為了錢吧,分贓的時候他從來不計較數額多少,他就是這樣一個矛盾體,一邊拼命往上爬,但是越往上爬又越痛苦,就好像他當官不為自我滿足,而是為了自我折磨。

晚宴訂在最好的一間包廂“夜巴黎”,一進門,對面直接是整面墻的落地窗,整個包間晶瑩剔透,視野開闊,氣氛怡人,半個石城盡收眼底,夜景十分妖嬈。程語跟林寒川差不多時候到的,我把程語介紹給他倆認識,林寒川興味大起,不知不覺話也比平時多了幾句,老顧把我往旁邊一拉,說你對林寒川挺忠心啊,以前是送禮,現在直接拉皮條了?我笑得一臉無奈,說老顧啊,領導就是我親爹,親爹不服侍好了,日子難過啊。

老顧一臉鄙視說,你他媽就是慫。我說你現在也好不到哪兒去了,彼此彼此。說完我倆相視一笑,滿是無奈與悔恨交織纏繞,像是被一張無形的蛛網裹著,越收越緊。

吃到一半林寒川突然又提起昨晚的事,說賈臣你昨晚到底什麽要緊事?不會是把老顧給掰彎了吧?本是同校出,相煎何太急。

我酒杯一端,一路小跑溜到他跟前敬他,說:“寒川,你就別提昨天那茬了行不行,今兒不是專程給你賠罪來了麽?”他眼睛一瞇,說我總覺得你沒什麽誠意啊。我按著他肩膀,湊近他耳邊低語道:“誠意晚點就到,別急。”他這才勉強端杯與我相碰,算是饒了我昨夜敗他興之罪。

吃完飯,老顧提議打麻將,正好邊上有一臺棋牌桌,林寒川難得興致上來,說行,那就隨便打兩圈吧。

臨開場前老顧假借如廁之名將我叫到外面,說今天打多大,我說都是自己人,也別玩大,一百一番,輸個萬把塊意思意思就行,老顧一臉了然,拍胸脯說包我身上。

開打之後林寒川手氣一直不順,老顧一心想給他放炮,誰知他就是不和,連荒三局,我終於忍不住把牌一推,說掏錢吧老顧,我雞和。

我和了之後,老顧也在我的放炮之下和了幾把,林寒川跟啞了一樣,笑嘻嘻地看別人和,自己那一點動靜都沒。越往後,老顧越沮喪,一直在那念叨,說寒川啊,你今天怎麽回事,牌桌上一炮不響,是不是憋著去別的地方放呢?剛說完,程語抓牌的手猛地一抖,說對不起,我和了把大的,各位哥哥,得罪了。

牌一攤,果然是把大的,豪七對加坐莊,一共是一百二十八番,每家輸他一萬兩千八,我有點火大,這小子平時看著激靈,怎麽關鍵時候這麽不懂事?正想說他兩句,老顧趕緊打圓場:“今天我做東,都記我賬上。”林寒川卻一點不惱,笑嘻嘻地說贏錢贏了這麽多年,今天也該我掏一回了,說著當即數出四萬塊錢給程語:“多出來那一千六,就當請大家吃夜宵的。”

程語竟然毫不客氣地接過收下,還笑著問林寒川要不要打張收條,林寒川依舊不惱,說賭債嘛是自然之債,不受法律強制力保護的,這錢我放定離手,你就別再跟我扯皮了。

我實在看不下去,把牌一推,說累了不想打了,回家吧。

出了門我問程語什麽意思,他說:“臣哥,你就是想讓我去當鴨,也總得讓我掙足了過夜費吧?”他說這話的時候仍是一臉溫和的笑意,我被他一語戳中心思,臉上有些發燙,盯著瞧了許久,心中有些不忍,暗罵自己不是個東西,竟然幹出這麽混賬的事情,幾乎要向他道歉,林寒川正好從邊上經過,我憋了再憋,最後扔了這麽句話——我說你既然把錢收了,就替臣哥好好接客吧,你要知道,這裏最貴的鴨王,一晚上也就三千八。

這話說得相當難聽,但說完之後我感覺自己突然輕松了許多,我想這才應該是真正的自己,薄情寡義,利欲熏心,我知道自己爛透了,秋天結的果子爛在冬天的凍泥土裏,到了開春也發不了芽,就你這樣的還想行善?別他媽窮折騰了,就這麽過吧。

出了名人都會,我站在路邊攔車,無意中一轉頭,看見十二樓某一間客房的窗邊立著個身影,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程語,但他就這麽看著我,而我,卻再也不敢回頭。

到家之後左寧剛洗完澡,套了件我的襯衫光著兩條細腿正窩在沙發裏玩手機,我打開電腦連上網,往微博上敲了一行字:今天捉到一條蛇,有沒有人想跟我一起吃?

又搜出一張帶有蛇的圖片,轉頭問左寧:“會不會做圖片?”

他懶洋洋地回了句:“PS是吧?”我一楞,說什麽PS?就是把圖片處理一下。

他不耐煩地扔了手機,抱怨著過來:“大叔你偶爾也洋氣點行不行?PS就是PHOTOSHOP,專門處理圖片的。”

我尷尬地笑笑,起身把位置讓出來,指著那張蛇圖說,就把頭給我切下來,其餘的都不要。左寧有些詫異,說你做這個幹什麽?怪惡心的。我說閑得蛋疼,發到微博上嚇嚇粉絲。他嘴上雖罵我無聊,手裏面卻一秒鐘沒停,嘩嘩兩下就搞定了,我抱著他親了一口,說真他媽乖。左寧撇撇嘴,乖就乖,把他媽倆字給去了行不行?

我沒理他,編輯好文字和圖片,點了發送鍵,接著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等著刷回覆。

這條微博其實是釣魚用的,主要目的就是勾出老畢,他現在行蹤詭秘,不知躲在那個陰暗處偷窺,雖不時騷擾我幾下,但都是用的隱藏號碼,只有通過這個方式我才有可能和他聯系上。

半個小時後,一條ID為【捕蛇人1997】發來的私信引起了我的註意:“看上去好像很好吃的樣子,多少錢買的?有沒有毒?煮多久能煮爛?什麽時候能吃到?在你家吃嗎?”

9、罪惡始於清白 ...

老畢拒絕與我見面,只用這個捕蛇人的賬號與我聯系,通過各種各樣的暗語傳達著他的不滿——我辦事效率太低,他已經快沒地方躲了。

我萬分無奈,回信說,你再等等,我先把蛇煮了,嘗嘗味道怎麽樣再請你喝蛇湯。回完信息便撈起一邊的外套要出門,左寧問我去哪,他正好要去師兄家拿一張巴赫的碟,我說那你回來的時候幫我買張電話卡,不記名的,號碼無所謂,越難記越好。

左寧眨眨眼睛,一臉警惕地說賈臣你又要幹什麽缺德事了?

我說業務需要,這事兒不能細說。他不買賬,非要我給個合理的解釋,我說我要向法官行賄,總不能老用同一個號吧。他有些擔憂地說,賈臣你就不能正經打官司嗎,行賄是違法的。

我笑他天真,這年頭你不違點法亂點紀就能賺到錢?想想你老子那三點六個億的身家,你敢說全是幹幹凈凈的?

左寧自知理虧,乖乖下樓替我辦事,臨走前說了一句:“你啊你,早晚得折進去。”

我暗自得意,想這孩子還是太嫩,你以為我這麽早就開始搞投資移民為的是什麽?

二十一世紀,有個新詞十分流行——裸官,這是大陸的特色,獨此一家,全世界都再無分店。裸官的全稱“裸體官員”,指的是那些配偶和子女都已移居海外,但本人仍留在國內任職的官員,他們在國內只身為官,一旦案發直接逃亡,移民海外過上隱姓埋名深入簡出的生活。

這些年我之所以越來越肆無忌憚,也是因為摸著了這個竅門,打算有樣學樣為自己鋪條後路。

我正冥想著,沙發裏突然傳來了短信鈴聲,經過了上回離家出走風波,左寧的警惕性逐漸降低,出門也不帶手機了,我本不想偷看,但一想到他跟那死眼鏡可能還藕斷絲連,便再也按捺不住,走過去拿起手機翻了起來。

短信是一個叫“LC”的人發來的,我看了看號碼,就是之前讓李剛幫我查出來的那個鋼琴系的陸遲,短信全文如下:寧,怎麽不回我信息?姓賈的是個什麽東西,你還看不明白嗎?他不會對你好的,現在的一切只不過是做做樣子,我才是真心對你的。

我還沒欣賞完,叮鈴一聲,又是一條跳出來:寧,我不能沒有你,你別被那個騙子的花言巧語給騙了,你還記得我們曾經有過的誓言嗎。

兩條連著一讀,我登時心情大好,這小子就這麽點下作伎倆,根本不值一提,從他的口氣看來,左寧現在應該是鐵了心站在我這邊,不想再跟他糾纏了,估計前一陣子也是受了他挑唆,才一時迷了心智,想用激將法逼我表態,這會兒局勢已穩,再觀察一段時間,如果的確表現良好,那過去的賬也就了了算了。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我趕緊把信息調回未閱讀狀態,又將手機悄悄放回原處,起身去開門,左寧把電話卡扔給我:“這麽晚都關門了,繞了半個鐘樓區才找到一家!”我賠笑,說太君辛苦了,要喝點什麽不,小的給您倒去。左寧往沙發上一趟,說倒茶的不用,來給爺做套馬薩基就行。

我忙著給手機換卡,敷衍著說沒問題,等會給你來個全套,不爽你跟我姓。他想了想說:“跟你姓?賈寧?那還不如叫賈珍。”我示意他不要說話,轉手撥出個電話給“教授”。

那邊顯然很謹慎,響了七八聲才接,一聽竟然還是個女人的聲音,我試探地問道:“是教授嗎?”

那女人頓了十來秒,才低聲道:“什麽人?”我知道這下應該沒錯了,只是沒想到還是個女教授,當即感慨學術界潛規則太多,混到這份上不容易,一定全是血與淚的控訴。

我說我是老顧介紹的,想問你買張票。她依舊警惕:“哪個老顧?我不認識姓顧的。”我連忙解釋說,升哥,升哥介紹的。她這才有所緩和,問是替誰買票,自己還是別人?我說替我哥買的,他比較急,想搭最早的一班走。

那邊沈默了片刻,才回答道:“最早的一班這周六早上兩點十三分,讓你哥在江北七關鎮的燕南輪渡口上船!”從長江走水路經過武漢再到重慶,到了重慶再換陸路去西雙版納,基本上都是這個思路沒錯,我稍稍安心,又問道:“票錢的話……”女教授說升哥是不是讓你走銀行?我說對啊,三天內匯到,她笑了笑說現在不了,銀行不保險,容易被查到,讓你哥帶著現金,當天交付。

掛了電話,我坐回電腦前,給捕蛇人發了條私信:蛇湯已經煮好,速與我聯系,號碼……13838438438。我剛敲完,左寧在旁邊偷樂,說這號碼好不好?特意給你挑的。

我推開椅子,走到沙發邊,欺身壓過去,陰測測地說你小子天生就是欠日,一天不收拾皮癢了是不是?他連連告饒,說叔叔我錯了,你就放過我吧。我獰笑,說晚了,叔叔已經硬了。他一邊推開我,一邊抱怨說賈臣你他媽就是個禽獸,整天就知道用下半身思考問題。我說是啊,男人生而兩個頭,既然都是頭,為什麽下面這個就不能用來思考?你這明顯是種族偏見。

正膩歪著,突然蹦出的短信鈴聲打破了即將珠聯璧合的愉快氣氛,一時間我倆都無話可說,左寧臉上表情直接凝固,不知該怎麽辦,我鼓勵他拿來一起分享:“誰都犯過錯,叔叔不怪你,是那個人發來的?”他十分尷尬,想了一會才點點頭,說本來已經把話講清楚了,可那人還一直纏著他。我把他摟進懷裏,說沒事,叔叔相信你,打開看看吧。

他猶豫再三,最後一咬牙按下按鍵,把手機屏幕送到我眼前。短信果然還是死眼鏡發的:寧,我們不是還說好要報覆姓賈的麽?難道你也不打算實施了?都計劃這麽久了,你真的就被他幾句話哄回去了?

這短信看得我一陣心寒,千防萬防枕邊人難防,本來只以為是自己圈養不力,讓外人有了可趁之機,卻沒成想,戰線是他媽從內部開始瓦解的。我氣得渾身發抖,但之前放了話,現在不好發作,一個人發了半天楞,不知道該說什麽。左寧見我這樣,著實嚇得不輕,直接往我面前一跪,說臣哥,我錯了,你罵我吧。

我深深吸了口氣,說別他媽跪,這世上沒人值得你跪,你起來,我有問題問你。

他低著頭不敢看我,說你問吧,我絕對有什麽說什麽。我說叔叔問你,你們什麽時候開始計劃的?他幽幽地說:“半年前。”我問是什麽原因導致他有這個想法的,他說你那天出去嫖娼,一夜沒回來。

我心裏一沈,這話說破了,就沒法收場了。我說你怎麽知道我嫖娼,你看見了?

他心裏有理,但這時候沒法強硬,低聲道:“那天在名人都會被你上了的,是我同班同學。”我臉上發燙,但又不能就此敗下陣來,硬著頭皮問道:“所以你就跟他開始計劃報覆我?你們打算怎麽報覆?”

他說陸遲的意思是讓你身敗名裂,但我舍不得。

兩個乳臭未幹的小毛孩就想讓我身敗名裂,這世界還他媽有沒有邏輯了?我冷笑一聲,說到底是你舍不得,還是沒找著機會下手?

他搖頭不語,我緩了口氣,擺擺手,說算了,過去的事就過去吧,你年輕,受誤導也正常,叔叔不怪你。左寧沒想到我會這麽輕易放過他,直接楞在當場。

我也沒再多說,直接收拾了筆記本就要出門,剛到門口,左寧一下子擋在面前,問你去哪兒?

我把他摟在懷裏親了一口,說突然想起來有份辯詞沒寫完,去律所加班趕一趕。他眼中有恨意,說賈臣你別這樣,你不用走,我走。說完便拉開門,跑了。

我心中無奈,這事說來可恨,但我自己也非善類,非要論對錯,我錯得可能還多點。按罪責來劃分的話,左寧頂多占百分之十,剩下那百分之九十,我跟那姓陸的對半分——要不是這小子挑撥加色誘,左寧能想起來報覆我?

不過這事的優先級並非最高,大可暫置,先處理好老畢的事再慢慢收拾。

又過了半個小時老畢才打來電話,聲音聽來愈發憔悴,我也不知道他這些日子都住在什麽地方,溫飽是否有保障,幸好現在是三月底,氣溫正處轉型期,就算他睡天橋,除了要跟丐幫搶地盤外,也並無其他不妥之處,更何況石城天氣多傲嬌,一年內冬夏交替,全無春秋可言。

老畢首先質疑:怎麽這麽快就辦好了?你不是說要半個月麽?我說所有關系用盡,給你插了個隊,周六就能走了。他說怎麽走?我把大致路線說了一下,他問我錢的事怎麽辦,我說對方只收現金,我們還是得約個時間碰面,把錢給你。

老畢明顯猶豫,嗯啊了半天就是沒個準話,事到如今,這廝還是懷疑我,實在讓人寒心。

我一晚上連著心寒兩回,就快心碎了。我說草你媽的老畢,老子為了你也算是盡心盡力,你還擔心什麽?跟個娘們似的,你他媽不如去自首!他這才答應與我見面,時間約在明天下午四點,地點:總統府地下防空洞。

掛了電話,我胃裏陣陣發苦,這錢花了,老畢走了,我在國內也待不住了,是時候把投資移民的計劃提到日程上來了,只是一想到左寧,總是不對味,隱隱約約有什麽東西卡在喉嚨上,又癢又痛,恨不能一刀封喉,來的痛快。

我這輩子沒什麽盼頭,下輩子也指望不上,過了那個單純的年紀,看慣了世間醜惡尋常,早已沒有那份真善美的心智,即使我還願意信善,這世界也早無善可信,九曲黃河萬裏沙,浪淘風簸自天涯,我心中曾經有過的那個天涯,隨著八年前那一杯雪山飛狐一口吞進肚子裏,而老畢心中的天涯,葬送在自己那一刀之下。

我坐立不安,像是解脫,又像是陷入另一個困境,接連抽了大半包煙,眼睛被熏得酸痛不已,喉嚨幹癢,發不出聲響,煙霧繚繞之中我仿佛看見另一段人生,那裏面的我一貧如洗,卻能歌唱。

我心緒不寧地站在書架前,翻弄著那一本本法典,曾經它們於我而言近乎神明,我以虔誠與崇拜的心情背誦著那一段段法條,字斟句酌,生怕弄錯一個字,褻瀆了神明,而如今我卻無法可信,或許它們本身並沒有錯,錯的只是這個世界。

書架一共有五層,最中間一層全是左寧的樂譜,我隨便揀出一本,捧在手裏翻看,翻著翻著驀然發現,那不是樂譜,而是一本詩集。封面上四個藝術體大字:畢柯詩選。

老畢離校那晚上,把我們幾個人叫到床邊,以彌留般的神情贈了我們幾個兄弟一人一件遺物,林寒川得到了一支派克鋼筆,我得到了詩選。這在當時幾乎是老畢的命根,而十年來我卻沒有哪怕一次地翻開過。

我又往後翻了幾頁,是時,一張發黃的紙片隨著書頁掀起的微風輕揚著飄落在腳下,我撿起紙片,上面是老畢的字跡,他寫得一手漂亮的行書:

這個世界倒塌了

不是轟然一響

而是唏噓一聲——

10、套馬桿 ...

十年前,畢柯有個小師妹叫韓元,挖空心思追他,每天買好豆漿油條,守在宿舍門口等他出門,誰知老畢見她便如鋒芒在身,唯恐溜之不及,千年貞操毀於一旦,無顏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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