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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恥之徒》作者:墻頭 馬上

晉江VIP2012.4.22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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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擁有十年執業資歷的黑律師賈臣,素以刻薄、毒舌、重利輕義著稱,

他本以為自已這一生都將人前高尚人後骯臟地風生水起下去,

然而在他三十三歲這年發生了一連串的風波,

給他的事業及生活帶來一場空前的大改變。

渣攻,1V1,HE。

搜索關鍵字:主角:賈臣,左寧 配角:畢柯,林寒川 ┃ 其它:HE

━━━

編輯評價:

賈臣作為一名經紀律師,他虛偽自私、多疑刻薄,

為了金錢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可以用盡手段。

老師同學淪為他賺錢的臺階,沒有什麽可以牽絆他的心。

然而單純青澀的左寧出現後,暗藏於這副臭皮囊下面的真心慢慢被開啟。

當他知道條件優秀的左寧為了他與家人決裂,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被觸碰,愛開始蔓延……

作者遣詞造句幹凈利落中帶著肆意的揮灑,齷齪陰暗下藏的是寬恕與溫情,

用幽默的語言揭露了人本質的欲望,將虛偽批判的酣暢淋漓,

然而卻又讓人心疼,究竟是什麽造就了賈臣的現狀?左寧的單純與賈臣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不禁讓人捫心自問,究竟是金錢重要還是愛情重要?文章引人深思,回味悠長。

1、多數人死於理想 ...

中午我接到一個案子,標的兩百五十萬,百分之四的代理費,算下來能賺十萬,錢不算多,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主要是最近才結了一個大案子,中間過程高潮疊起,一直折騰得我快精盡人亡,正急需一個穩贏不輸的小案子,讓我放個假。

晚上約了中院民一庭的章法官吃飯,又通知了當事人也一起過來,明的交流感情,暗的是抓個人來結賬,最後把前期的準備工作交代給了助手,我便拿了鑰匙去停車場取車,沒成想手指頭剛碰到車門,後腦勺便中了一記悶棍,一個趔趄跟窗花似的貼車玻璃上了。

這棍子下手不狠,我只是有點暈,知覺倒還幸存,隱隱約約從車窗上看見身後肇事者的輪廓,但還沒來得及看仔細,來人又補上了一棍子,就聽見咯吱一聲響,我心裏一涼,媽的這下完了,木棍都打折了。

果不其然,就這麽愉快地失去了知覺。

醒來以後感覺自己被捆得跟粽子似的,眼前一片漆黑,宇宙直接回到了大爆炸之前,我迅速作出反應:被綁架了。

起初我還很鎮靜的試圖和對方進行對話,但在長期得不到回應之後,心裏開始有點發慌,這他媽是在打心理戰,先從意志上瓦解你,再對你的肉體進行摧殘,而不是先用武力震懾你再跟你談條件。不給你開口的機會,就是不讓你有任何搶占先機的可能,然而俗話說得好,千不怕萬不怕,只怕流氓有文化。

這幾年我幫人打了不少官司,大多是經濟案,標的基本不低於一千萬,因此也撈了不少錢,但離本市千萬身家富人名單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充其量只能算是個富農,按說打土豪鬥地主還輪不到我,沖著錢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因此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種——尋仇。

吃民訴這碗飯的律師基本上沒幾個善類,雖然也有那麽幾個剛正不阿的,幾十年如一日地堅持拿著買白菜的錢,受著賣白粉的累,但大多數都還是吃了被告吃原告,吃完原告再吃被告,基本上一圈吃下來,無論最後哪方勝訴,唯一的贏家都只有代理律師,所以會落下仇家並不奇怪。

但我這幾年打的官司都是大標的,手裏牽的盡是些有錢的金主,誰都不是少了那點錢就得遷墳刨祖的亡命之徒,因此用這種方法來尋仇,實在主流得有些非主流,加上又聯想起在停車場挨的頭一棍,我得出個結論:對方是第一次幹綁架這活,理論雖有,但手法太生,屬於理論指導實踐,實踐未能服務理論的典型案例,加上那個倒影中的輪廓又實在是太過熟悉,漸漸的,一個男人的形象在我腦中成了形。

有了答案我就要掌握大局,因此故意沈著嗓子,制造出胸有成竹的壓迫感說道:“是你吧?老畢。”

安靜中有一絲吸氣聲,對方終於開了口,冷淡的語氣中掩飾不住幾分驚詫:“你怎麽知道是我?”

我冷笑一聲:“怎麽說我倆也在一張床上睡了四年,你就是化成負離子我也能認出來。怎麽,最近心情這麽好,想起來綁架我?”

他立刻打壓我道:“去你媽的,誰跟你一張床上睡過?我知道你當了十年律師,嘴皮子跟上過滑石粉似的,死的也能給你說活了,不過今天你沒那麽走運了,這些在我這沒什麽用。”

我有點委屈地說:“老畢,這就是你不對了,律師就不是人?不應該得到尊重?上下鋪就不是一張床了?咱們得有十年沒見了吧,你就這麽對老同學?難道那些無處安放的青春沒有在你的回憶裏重生嗎?難道那些似水的年華沒有勾起你對過往的遐想?唉,青春只是一場設好的局,而我們,只是按部就班的棋子……”

話還沒完,老畢當場拿腳踹我,狠狠地說:“少給我整什麽青春疼痛的臺詞,你丫什麽操行,我能不清楚?”

我有點蒙,心想我什麽操行?我自己都不清楚,你怎麽會清楚?心裏雖這麽想,嘴上還是要先安撫好他,才能尋找突破,我說老畢,不管發生了什麽,這裏面肯定有什麽誤會,你先把我松開,有話咱們好好說。

然而他不吃我這套,任我在一旁磨破了嘴皮子,就是不吱聲,我一怒之下反過來威脅他道:“老畢你也是學法律的,不會不知道綁架罪的既遂標準是行為犯吧?我今天要是能活著走出去,你下半輩子就等著吃牢飯吧。”

他想了很久,最後冷笑一聲,還是拍屁股走了,留我一身冷汗,心想這廝再怎麽缺心眼,也不至於真想把我做了吧?

老畢是我大學同學,一張上下鋪睡了四年的兄弟,當時整個法律系就我倆關系最鐵,幹什麽都湊一塊,幾乎沒有落單的時候。老畢這人理想很遠大,說話時總帶著一股馬丁路德金演講式的範兒,加上天生長得風流倜儻,還吟得一手好詩,兼任校詩聯主席,倒追的女生一把一把,但他通通不買人家的帳,不僅不買賬,而且對感情的事表現得很反感,搞得全系女生揣測莫名,多次小組討論後以他一定是個GAY而定論,從此桃花之事也正式與他絕緣,我曾多次勸他無果,便在私下裏以傻缺來定義他,傻逼、缺心眼,是為傻缺。

這傻缺不會真打算把我做了吧?我心裏一陣恐慌,不由大聲喊叫起來,我說老畢你麻痹真不是東西,當初要不是我,你丫就爛在鐵軌上面了,你就這麽以怨報德的?行,就算兄弟瞎了眼,兄弟我認了,但你他媽總得讓我死得明明白白的吧?老畢?老畢!你他媽給我滾出來!

兩分鐘後,老畢破門而入,步伐急速,情緒激動,我心臟幾乎快跳出來,以為他這是磨刀霍霍要向豬羊了,當即又出了一身冷汗,襯衫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難受至極,卻又感到幾分莫名的解脫,就等著那臨門一刀,好送我早日去見孟德斯鳩。

沒成想,周身一顫,萬事皆空。這哥們竟替我松了綁。

獲得自由之後,我立即摘下眼罩,辨認周遭的環境,而當我終於能夠適應光線認出那張舊故容顏的時候,卻差點沒叫出聲來!這哥們在十年裏幾乎老了有三十歲,當初一頭黑發如今灰中夾白,目光呆滯眼神毫無光澤,幾乎像個活死人。

這種面目全非的落魄使我莫名震撼,本來我已賭咒發誓,不管基於什麽目的,只要他要是敢放我出去,我就敢告到他下半輩子日日空餘鐵窗淚夜夜彈唱後庭花,但這會兒看見他這副樣子,再如何心如百煉鋼,也化繞指柔了。

畢業之後我入行當了律師,濁塵俗世中摸爬滾打,叫囂著法律至上實際卻只不過拿它當吃飯的行當,短短十年間染得遍身銅臭,被金錢架空了的那一副軀殼裏,再找不到零星半點理想。

而老畢的命運卻截然相反,大四那年他被學校除名,正值人生的分叉點,就這麽一步摔下去,屍骨無存。

送他離校那晚大家都喝瘋了,夜黑風高燒酒上頭,詩人畢柯在法學系大樓前吟誦了他的最後一首訣別詩:“年華韶韶,其罪昭昭,星辰已逝,理想已死!我們的青春就埋葬在這天平下,而我們的明天又在何方?”

我尤記得他站在臺階上振臂高呼的身影,仿佛將刻進傳說中一般的光芒萬丈,然後他像失心瘋一般沖向大樓前那座象征公平的天秤雕像,做出了他這輩子最猥瑣的舉動——松開褲帶,扯開拉鏈,一泡熱氣騰騰的童子尿澆透了寒冬夜刺骨的冰涼。

那時的畢柯青春當頭年華正茂,他比我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更有理想更有抱負,而那一刻,他所癡迷了小半生的法學卻在他的面前關上了大門,使他一蹶不振,幾欲尋死未遂,足足消沈了大半年才終於決定改行做生意,西去四川,從前離家數千裏,臨別前他指天指地賭咒發誓,誓稱十年為期,不混出頭絕不回石城,其情也真,意也切,壯志淩雲震撼人心。

十年彈指間轉瞬即逝,他倒是如約回到了這裏,卻未成想是以這種方式。

憶往昔的氛圍正濃烈,突然眼前光線一閃,老畢身子一歪,竟跪在了我面前!他說對不起兄弟,我腦子燒糊塗了,竟然一時沖動做出這種傻事,兄弟你相信我,要不是走頭無路,哥們絕不至於……

我不由心酸,長嘆了一聲,說究竟發生了什麽老畢?是不是缺錢?你盡管說,多的沒辦法,百八十萬的哥們還是拿得出的。

他拼命搖頭,說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公平。

我腦子一漲,心想這老畢不會是得罪了什麽不該得罪的人,被人整得山窮水盡,才想到找我來打官司吧?像他這種性格一般不得罪人,要得罪那肯定是大人物,屬於引火上身的典型犯。而且根據我多年的經驗判斷,這種官司最燙手,能否勝訴關鍵不在於雙方誰更公平更正義,而在於誰實力更雄厚,或者有錢,或者有權,或者兼而有之。

然而從現在的老畢身上看來,他似乎兩者皆無,確鑿的希望渺茫。

我想把他攙起來,但這傻缺就是不肯起,我拗不過他,只好由他跪著,我說老畢啊,你慢慢講,怎麽就走投無路了?你我兄弟一場,有什麽忙直接開口不就行了,我賈臣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兄弟有難要是不幫,那直接就不是人了,只要能幫上你的,就算傾家蕩產賣血賣腎我也義不容辭,你又何苦玩起這套下作的把戲?

老畢被我說的又羞又臊,頭埋得更低了,嘴裏喃喃道:“對不起兄弟,我真是急糊塗了怕你不肯幫我才……唉,我真他媽不是東西!”

我心裏冷笑,這廝前後矛盾得實在可疑,之前口口聲聲抨擊我的操行,現在又一副非我救世不可的姿態,到底什麽居心很難定論,雖然我曾經看老畢比看自己都來得深刻,但十年過去了,我變了,老畢也必然變了,世間一切都在變,不變的唯有變化本身而已。

雖然我不會傻到真去幫他,但目前的處境告訴我,萬策皆空唯有溜為上策。

我又嘆一聲,誠懇地說老畢你這話就說錯了,誰都能怪你,但兄弟不能,誰都不是一輩子的,但兄弟是。有難不幫的那不是兄弟,那是兇手,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我……我……”老畢眼神迷離,聲音沙啞,還帶了幾分哭腔,“我殺人了……”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當場炸開了。

2、來而不往非禮也 ...

生活就是生下來,再活下去,而大多數人的現狀是,生活要麽讓你生不如死,要麽醉生夢死。

晚上的飯局定在了金海灣大酒店,我到的時候包廂裏一共兩個人,當事人程語,還有一個女的二十三四歲模樣,穿著十分清涼,氣質雖不風塵,但也不怎麽正經,我又看了程語一眼當即會意:這是專程找來陪酒的。

程語是我新接的案子當事人,二十八歲,手裏一家網絡公司,規模不大,資產兩百萬左右。我脫了外套掛在一邊,正準備走過去打招呼,他卻搶在前面迎上來寒暄了一通,接著便介紹美女給我認識:“秦雨,我們公司財務主管,交大法律系畢業的。”

我當然不會傻到真信,你找只雞來還按個這麽大的名號,也不怕她閃了腰?不過臺面上的話還是要張羅兩句,於是先誇程語本事通天,一個破廟能請動這麽大一尊佛,又誇秦雨說秦小姐人不僅長得漂亮,名字起的尤其好,又是晴又是雨的,真是叫人很難捉摸啊。

秦雨抿唇一笑:“賈大律師的名字一直聽人掛在嘴邊,今天見到真人,口才果然出眾。”我被她說得挺舒服,便又回了句玩笑話,我說美女的意思我懂,賈大律師,假大律師,我這個大律師是假的,只有人是真的。美女被我逗得又氣又急,嬌嗔道:“我可說不過你,大律師!”我和程語相視一笑,氣氛友好而和諧。

沒出多久,章法官也到了,我搶在前面介紹說這位是我們中院民一庭的章庭長,年輕有為,絕對是司法界的精英。

官場裏有個規矩,飯桌上介紹級別的時候要升個一到兩級,比如主任科員你得介紹說是處長,副處長你就可以說是分局局長,章平只是個審判員,但是這個案件的主審法官,所以只好拔高到庭長層面來介紹。

緊接著反過來又把程語給他介紹了一下,但沒指名這就是當事人,只說是企業的老板,經常一起玩的朋友,他心知肚明,笑道:“賈臣的朋友遍天下,我很羨慕啊。”我趕緊托詞說朋友三千,我只取章庭長你這一瓢,話一出立桿見效,章平笑得一臉慈眉善目,我心裏卻像吞了只蒼蠅,膽汁倒流,五臟生煙。

我跟章平之前不怎麽來往,不過最近有幾個案子一審都在他手上過,於是找人牽線搭橋吃了頓飯,一來二去的也就熟起來了,這廝跟我年紀差不多大,一翻黃歷還是校友,我心中很是不平,明明是同廠出品,被貼上了不同的標簽,身價差異竟能如此之大。

接著我又介紹了一下秦雨,誇張了幾句,說秦小姐不但長的漂亮,還是高學歷,哈佛畢業的。美女配高學歷,實屬一朵奇葩,章平這才終於拿正眼瞧了瞧,這一瞧當即心猿意馬,伸手出去的時候都有些發顫,聲調不自覺上揚,似乎有些緊張,他說秦小姐竟然是常青藤院校畢業的啊,名校高材生!失敬失敬,章某今天要好好向秦小姐請教請教。

章平好色不是新聞,但誰能想到一介嫖棍竟然在小姐面前退化成純情少男,我心裏一陣發笑,接著便吩咐服務員走菜,邀請各位入席。

菜是按每客五百的標準上的,酒開了一瓶天之藍,檔次不算太高但對付這種場面也足夠了,席間姓章的和秦雨一見投緣,幾杯小酒下肚整個人都歡快得要飄起來,張口盛讚帝國主義教育資源的先進與優越,閉口痛斥祖國教育現狀的落後和失範,說得我和程語面面相覷,插不進嘴,還以為他這是被陶行知蔡元培梁漱溟三神合體了,然而秦雨倒聽得興致盎然,一臉的崇拜有加,著實的演技一流,想我這些年大小官員也陪過大兩位數,卻還未及她萬分之一的真情流露,當即自慚不已。

飯畢姓章的推稱家裏有事要先走,我把臉一拉說章庭長,是不是我賈臣面子不夠大,留不住你?再說你都這樣了還想開車回家?完全的藐視交通法啊你這是。

程語在旁立刻接上:“是啊章庭長,房間都開好了,就在這住一晚,明早再一起喝個早茶,我親自開車送您。”章平哈哈大笑,說你們年輕人真是的,總喜歡搞得這麽覆雜,哈哈!正說著又下意識地瞟了秦雨一眼,目光的落點極其下流。

程語立刻會意,朝秦雨道:“小秦啊,你帶章庭長上去吧。”秦雨欣然一笑,一手拎著LV,一手挽著章平,既不誇張也不做作,自然平淡得儼然一對相睡多年的夫妻。這專業水準快趕上中戲表演科班了,叫人不服都不行。

目送他倆出門,我忍不住問程語,這小姐你哪找來的,太專業了。

“真是交大畢業的,一點不假。”程語替我拿了外套搭在臂彎裏,“去樓下咖啡廳喝一杯吧?聽說這裏有正宗的藍山。”我說藍山就算了,找個地方坐坐,把正事稍微談談才是真的。他眼睛一瞇,笑道:“就是這個意思。”

一只腳剛踏進電梯,突然來了個電話,我朝程語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讓他先下去。

電話是左寧打來的,開頭就是一句:“你在哪呢?”

我說下午在當事人那裏談案情,晚上一起吃飯,過會就回去,他噢了一聲也沒多問,叫我路上小心便掛了。合上手機,我突然想起下午那一幕,有些後怕,心想要真毀在老畢手上了,連訣別電話都接不著一個,這人生實在是虧大發了。

左寧是我以前一個當事人的兒子,今年二十四,藝術學院研二在讀,雖然是搞藝術的,但藝術氣質不是另類,給人感覺幹幹凈凈的,非常舒服。他爸左志強是本城有名的水產商,家產上億,算不上首富,但排名也相當靠前。左寧跟普通的富二代不同,他非但不以這個身份為榮,反而為恥,雖然吃穿用行還是花家裏的,但他很不願意向人提及這一點,體現出了他受過良好教育的一面,恰恰也是他身上最能打動人的氣質。

我們交往了快兩年,進展一直很穩定,我對他也挺滿意,倒不是看上他家資產,而是出於不願意在他身上花錢的心理——同性之間的關系很脆弱,連一張保證雙方合法權益的證書都沒有,因此找個經濟實力優於自己的,不太容易吃虧,加上他比我小了近十歲,凡事比較聽我的,省掉不少麻煩。

等我下到大廳的時候,程語已經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候著了。我走過去拉開他對面的椅子,要了杯烏龍茶,接著便準備切入正題。

程語的案子說起來很簡單,只是案情有些錯綜:一年前他跟人簽了份委托經營合同,對方給他兩百萬,他定期還款付息,過了沒多久對方把這兩百萬的債權轉讓給了一個姓李的,後來這姓李的又把債權轉讓給了一個姓丁的,現在這個姓丁的上門來找他要錢,他推稱手上沒有現錢,請求對方再緩一陣子,結果這姓丁的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告上了法庭。

我把案情稍微跟他提了提,接著問他什麽想法,能接受的最壞判決是什麽。他想了想,話說得很委婉:“賈律師,轉讓債權糾紛的本質也是債務糾紛,我欠債是事實,只是最近公司效益不太樂觀,如果能稍微爭取一點時間的話……”

我實在受不了他這悟性,不耐煩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茶潤喉,酒也醒了大半,我說小程啊,其實這打官司不是看你想要什麽,而是看對方有什麽。

他不解,以為我這是在變相加價,猶豫片刻道:“對不起賈律師,我知道請你這樣的大律師出山,這點代理費是有點低……”

我有些生氣地打斷他,並且表現得異常正義凜然:“你這是什麽意思?我賈臣替人打官司也有十年了,你覺得是錢對我重要,還是勝訴對我重要?”

他想了想說這兩者有什麽區別嗎?我猜是勝訴對你重要。

我說不對,你再想想。

他說,那是錢重要?

我說不,它們都不重要,而為當事人爭取合法權益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連忙稱是,我這才接著說道:“作為被告,你最重要的一點不是看自己要什麽結果,而是看原告手裏有什麽。”

他依舊不解:“能有什麽?當然是轉讓債權啊!”我神秘一笑,說兩次債權轉讓,你接到過通知沒有?他想了想說沒有。我又抿了口茶:“這就對了,開庭的時候你就一口咬死沒有接到過通知,別的不用管,剩下我來辦。這案子沒什麽問題,你不用擔心,章平那邊我已經打好招呼,一審百分百勝訴。”

案情點到為止,我又跟程語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得知他今年二十七,南大物理系畢業,家在外地,父親十年前去世了,母親改嫁給了村支書,在他們村也算是嫁入豪門,從此一入侯門深似海,再沒有履行過一天的撫養義務,導致他大學四年都是靠勤工儉學才交上的學費。畢業之後在外企工作了兩年,覺得前途不穩,又回南大讀了個MBA,這才出來自己單幹。

程語這人雖然年紀不大,但看問題非常深刻,一些想法甚至不太像這個年紀的人應該有的,整個交談過程既活潑又嚴肅,在我與眾多當事人的交談中,算是最有思想層面的一次,然而最後話題不知怎麽又扯到了秦雨身上,他大概誤會了我的意思,接連道歉,說不好意思賈律師,沒給您安排到位,這是我的失誤,我的失誤。

其實他不必道歉,我該謝他才對,這要真給我也找個陪夜的過來,今晚我不但消解不成,估計還得被消遣一通,弄得不好再傳出些新穎的段子,我在司法系統內還要不要混了。人人都知道我賈臣從不在外面玩女人,但人人都只見其表,不了其內。

我趕緊撇清,說沒有的事,把章平哄高興了才是革命勝利之本,再說這天也不早了,我這酒也醒了,就先回去了。正要起身離座,手機突然在口袋裏震動起來,我估計是左寧等得不耐煩,開催了,剛要掏出來接,這時程語突然按住了我的手,說:“別急啊賈律師,要不然這樣吧,今晚我來陪你,你就別回去了。”

我一個激靈,荷爾蒙直往腦子上躥,說你這是什麽意思?程語平靜地說:“房間我已經開好了,8607,我先上去,在房間等你。”

手機還在震動,我總算回過神來,將信將疑地問他:“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這層意思?”

程語笑道:“其實我也沒什麽特別的意思,就是想交個朋友,大律師不會不肯給我這個機會吧?”

我想了想,最後一咬牙,橫豎都是送上門來的,來而不往非禮也,非禮就非禮吧,於是點點頭,說行,不過這地方我住不習慣,換一家。住不慣是借口,怕有監控錄像才是重點,幹律師的,什麽都能沒有,就是警惕性不能。程語想了想說也好,你定地方我結賬。

手機還在震動,左寧今晚一反常態,顯得鍥而不舍,我有些不耐煩,隔著褲袋按掉了,到了停車場取了車,又震起來,我本想哄上幾句好話,再跟他說今晚有應酬不回去了,想了又想還是按掉了。

這陣子左寧對我看得越來越緊,找各種借口窺探我的行蹤,使我越發難以忍受,暗地裏總懷疑這小子是不是真愛上我了。

二十一世紀,你想跟我談什麽都可以,談過去談未來談英年早逝的理想甚至談錢權交易的骯臟都沒問題,就是別談愛情,這玩意我早戒了。

我把後蓋一翻電池一拔,手機零部件直接扔到車後座上,接著系了安全帶又掛了檔,對程語笑了笑說,這怎麽好意思呢。

程語回我一個笑,說,哪裏的話,只是一點小意思罷了。

我說既然這樣,那我恭敬不如從命,實在是不好意思了。

程語趕緊接上:“大律師你千萬別這麽說,是我不好意思才對。”

我快被繞暈了,點點頭,說行,那我們就稍微意思意思吧。

一踩油門,心裏罵了一句,我去,中文真他媽博大精深。

3、柳下惠不好當 ...

我這人年紀不算大,毛病卻不少,既反感假道學,又批判真善美,平生最欣賞學問人,雖然也在985院校接受過四年所謂高等教育,但從來不敢自詡文化人,久在紅塵中,早已不是善類,除了一點自知尚存,剩下不過一副嫖客的軀殼。

一年前的程語或許還是個讀書人,現如今卻徹底墮落成了社會人,懂得逢場作戲,通曉官場禮儀,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甚至不惜獻出自己的身體。

我握著方向盤,看這夜深露重,突然覺得它黑得似乎永無盡頭,不由嘆了口氣,想這世界實在可恨,把好端端的人都折磨得沒了形狀和尊嚴,都說舊社會把人變成鬼,可新社會卻把人變得不人不鬼。

車已經停在了京華酒店的地下停車場,我突然覺得心裏很悶,搖下車窗坐著抽了根煙,程語在一旁默默地陪著吸二手煙,沒吭聲。過了片刻,我一狠心,又發動了車,問他:“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程語輕笑一聲,十分詭異,接著伸手轉了鑰匙熄了火,說賈律師你有所不知,這半年我一直住在酒店裏,而且巧的很,就是樓上這家京華,你要有心就陪我上去坐坐。

我又嘆口氣,掐了煙頭對他說:“實話告訴你,我什麽人都能睡,就是不睡當事人,我如果當真想消解,自然有我消解的方法和渠道,根本用不著占你這個便宜,而且我之前也說了,你這案子沒懸念,只需要安心等開庭,沒必要做這種無謂的犧牲,你聽我的,還是讓我送你回去吧。”

他想說些什麽,嘴唇動了動,又似乎無從說起,只好點點頭。我一咬牙,再次掛了檔。

送了程語回家,我調轉車頭本也打算回去,但一想起左寧,心裏又是一陣莫名煩亂,索性路邊掛檔,放低座椅,躺平湊合一夜。

第二天一醒我便後悔不疊,心想這麽多年的嫖客都當了還裝什麽柳下惠,下車去路邊攤喝了碗豆花,肚子飽了心裏才稍微舒坦點,又放了張巴赫的碟,驅車直奔事務所。

事務所是我跟另外兩個律師合夥開的,但井水不犯河水,一雀不占二巢,名為合夥,說到底還是關上門各幹各的。事務所起了個相當陽春白雪的名字叫做觀海聽濤,而我認為這名字無法體現出我們當代律師為非作歹,不,是懲奸除惡的高尚精神面貌,曾多次提議更改註冊信息,但始終投票不過半數,只得無限期擱置。

我剛踏進大門,助手何茜便悄悄將我拉去一旁,說左老板的兒子在裏面等著,臉色不好看。我問他什麽時候來的,何茜想了想說她也不知道,一早來就在了,我朝她擺擺手說行了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我若無其事地走進去,根本無視左寧的存在,一路上用餘光瞥見他臉色愈發難看,心裏反而越發有底,就這麽僵持了有快十分鐘,他終於投降:“你電話怎麽打不通?”

我這才拿正眼瞧他,仍舊是一臉莫名,答非所問地說:“你怎麽來了?想找我打官司的話先拿材料去何茜那裏報備。”左寧沒料到我會演這一出,楞了幾秒才接上:“你什麽意思?”我給自己倒了杯茶坐下,不緊不慢地說:“哦,不是來辦正事的?那就是找樂子來了。”

左寧大為震驚,說賈臣你什麽意思?昨晚怎麽回事,難道你都不打算解釋一下?

我恍然大悟,說昨晚啊,昨晚我手機沒電了,後來不是拿當事人的手機給你發信息說不回去了麽?怎麽你沒收到?他將信將疑:“我沒收到過什麽短信。”我只好賭咒發誓,強烈譴責了中移動架設基站不力,嚴重傷害廣大用戶感情的行為,並宣稱保留上訴的權利。

大概是過於插科打諢,左寧頓起疑心,說賈臣你他媽不會是在騙我吧?我正色道:“左寧,我和你在一起也快兩年了,你是了解我的,要麽你就信我,要麽你全盤推翻,我最受不了別人疑神疑鬼的,俗話說誰主張誰舉證,你要真懷疑我,拿出證據再說話。”

他大概有些理虧,也確實拿不出什麽證據,只好說:“行,我就信你一回,下次記得把手機充電器帶在身上。”說完背上琴盒就要走。

我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說你就打算這麽走了?他說對啊,上午還有課。我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筆記本上的鍵盤,把S鍵摳出來又填進去:“你不都讀研究生了,哪還來這麽多早課要上?”他臉一沈,說賈臣你什麽意思?我不去上課還能去幹嗎?我雙手一攤說這就很難講了,去學校不一定是上課,也可能是去找嫦娥一起奔月去了。

嫦娥說的是他的專業課導師常和平,老女人垂涎他已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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