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報志願，江黎沒有和任何人商量，堅定地填了北清隔壁的大學，而且只填了這一所。以她的估分，雖然無緣北清，仍有很大的選擇空間，其中不乏比這所學校更好的大學，可她偏偏選了這所。不為別的，只因為它在北清隔壁。命運不成全她，她自己成全自己。

填到專業，她有點無從下手。志願書上的專業五花八門，她卻不知道該選哪一個。周建國說專業最好選自己感興趣的，它極有可能是你們要做一輩子的事。江黎喜歡什麽呢？她想了好久，也沒找到答案。以前只想著快點逃離傑碩暗無天日的生活，一心向往著北清。然而，她不明白北清不是目的地，在本質上它和傑碩一樣，是一列能通向任何目的地的列車，車程四年，到站了必須下車。她要在哪裏下，江黎在心裏問了自己無數次，始終沒有答案。這三年她一直忙著逃離，從沒想過要逃到哪裏。

江黎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小區裏鮮花朵朵，爭奇鬥艷，一片欣欣向榮，她忽然想起了一心去南方看風景的張璐，繼而又想起自己高考前那段痛苦的經歷，她決定要學心理學，七年之後，她要用自己的專業去拯救那些和他們一樣，在高壓之下迷失了自己的孩子。

“報哪兒了？”江瀚澎推門進來問。

“北清隔壁。”

“想通了？”

“想不通，但接受了，考完數學就接受了。”

“別老跟自己較勁兒，高考沒那麽重要，它不過是你人生的一個階段性小測驗，這次成績不如意，咱們下次扳回來就是了。去北清的路不只有高考這一條，考研、考博，甚至留校工作都可以。”

“我知道。”

“那你答應爸爸，不鉆牛角尖了。”

“您放心，我沒事兒。既然不能直達北清，那我就拐個彎，我已經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聽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爸……我媽……”

“你數學沒考好，我們都看出來了。那天晚上，你媽跟我說，只要你能開心健康，其他的都不重要了。這幾天她很不放心你，這不差我來開導開導你。”

江黎哽咽著說：“對不起，爸爸，我讓你們擔心了。”

“你這傻孩子，天下哪有不為兒女擔心的父母。不聊這些矯情的話題了，聽你們周老師說段澤宇因為……你的事情，放棄保送考試了，他高考考得怎麽樣？”

“出國了。”

“段澤宇？”

“嗯。”

“噢……出國了，出國好啊，現在有能力的年輕人都想出去闖蕩闖蕩。”江瀚澎看女兒臉色不對，立馬轉移出國話題，“聽說這個段澤宇很不簡單。”

“算是我們這一屆的一個學神，跟林濤差不多，沒有林濤努力，但比他腦子好點。”

“你這麽了解他？”

“他是我同學。”

“僅僅是同學？”

“我們坐同桌。”

“只是同桌？”

“勉強算是朋友吧。”

“噢！是朋友呀！”江瀚澎最後那個“呀”字說得意味深長。

“我們之間不是你想的那樣，”江黎突然有點失落，“他去了美國，我們應該不會再有聯系了。”

“是朋友就不會走散，尤其是現在，通訊這麽發達，怎麽可能斷了聯系？”

“中國和美國隔著十二個小時的時差。”江黎的自控能力很強，但對情緒總是束手無策，就算努力做到不把它寫在臉上，也會表現在言語裏。

“敢不敢和爸爸打個賭，爸爸賭這十二個小時肯定難不倒段澤宇，即使去了美國，他也一定會想方設法地聯系你。”爸爸拍拍江黎肩膀，“女兒，相信自己沒錯，但也要學著信任別人。”

“嗯！”

“對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高中畢業了，你是大人了。我跟你媽商量過了，決定把自由還給你，只要你不做違法亂紀，傷風敗俗的事，無論你做什麽，我們都不幹涉。”

江瀚澎其實是在變相地告訴女兒她可以光明正大的談戀愛了，可這個時候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

“哦！”江黎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回應爸爸。

“不開心啊？”

“沒有啊！”

“小黎，不管你和段澤宇之間是什麽關系，別忽視了自己的心意，也別辜負了別人的好意，對人對事多一些感恩，少一些埋怨。比起三好學生，我和你媽更希望你能做一個懂禮、明信、寬容、快樂的人。”出門前，爸爸又補了一句，“一生中能遇到一個願意用自己的前途去成全你的人是你的幸運，別忘了跟人家說聲謝謝！”

江黎幾乎忘了段澤宇也曾是拿自己未來護著她的人，朋友一場，她不應該忘了這些。如今他要提前退場，她應該贈他一場體面的告別，這樣日後回憶起來，也算有始有終。

她躺在床上思索著，心裏有千言萬語想要和他說，她想告訴他她已經原諒他失約了，她想告訴他去了美國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她想告訴他她會一個人帶著他們兩個人的約定繼續前行。可是，當她拿起手機打開短信，這些話濃縮成了簡單的三個字“謝謝你”。

不是所有的“謝謝你”換來的都是皆大歡喜的場面，看著手機屏幕上“對不起”三個字，江黎好想打電話把心裏的話統統告訴段澤宇，但她抑制住了這種沖動，因為她知道自己沒辦法親口對他說出那些話，哪怕不是面對面。

去學校報到的前一天，江黎鬼使神差地去了傑碩。正是課間操時間，5班的領地已經有了新人，他們穿著和他們一樣的校服，做著和他們一樣慵懶的動作，充滿活力的廣播體操被他們演繹成了臨刑前的垂死掙紮。政教處的老師依舊穿梭在隊伍當中，尋找著那個可以起到殺一儆百作用的人。

時光帶走的只是他們，學校一切照舊。

一個因為打哈欠而停下慵懶動作的男生屁股上挨了一腳後，以他為圓心，半徑5米之內的人都精神了。江黎忍不住笑了，從來不知道他們以為的不見天日的生活竟是這般生動有趣，遺憾的是少年不懂事，懂事不少年。

“是不是看著特別熟悉？”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她身旁的門房大爺和顏悅色地說。

“……是有那麽……一點。”

“沒什麽不好意思的，每一屆都這樣。”老大爺看著學弟學妹們自言自語，“年輕真好，不管做什麽都那麽可愛。”

“我今天在課堂上沒收了一份情書……”

“誰寫給誰的？”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情書寫得實在是太好了，看得我都有點兒春心蕩漾了。這一屆學生真是多才多藝。”

“這麽好？我要看，我要看，快拿出來！”

……

兩位女老師說笑著從江黎身邊走過，如果不是從傑碩出來，江黎一定不相信她們是傑碩的老師。

“要去上大學了吧？”大爺的話把江黎從思緒中拉回來。

“嗯！”

“想不想進去看看？”

“不了，想看的都在這裏。”江黎指著自己的腦袋說。

再見了，無與倫比的傑碩！那個叫做江黎的女孩要離開了，但她把她最珍貴的東西留在了這裏。那個用明媚掩蓋著憂傷的男孩，那些活得飛揚跋扈的少年，那隨風飄散的約定，那發自內心的歡聲笑語，那被矯情無限放大的苦大仇深，那暗無天日的一千多個日夜……還有那些數不清的點點滴滴，她把他們通通留在裏面了。他們屬於這裏，也只能屬於這裏。

時間是從不失靈的魔法師，世界萬物都逃不過它的詛咒。那些東西都太過美好，美得經不起□□。傑碩縱有千般不好，它是他們青春的諾亞方舟，能讓那些美好免受時間洪流的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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