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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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來的總會來，2011年北清保送生報名開始了。按照慣例，傑碩保送名額以高三第一學期期末考試成績為主，參考這一學期月考成績確定，今年也不例外。這次保送名額理科班五個，文科班四個，分別是高三第一學期期末考試成績全年級理科排名前五名、文科排名前四名的同學。四個名額，5班拿下三個，占文科班的大半壁江山。
地理課上，周建國精神抖擻地走進教室，他容光煥發，神采奕奕，內心的驕傲與喜悅簡直快要從身體裏蹦出來了。他用殘存的一絲理智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保送考試只是三個人的事情，不能因為三個人的成績亂了全班同學的心。作為班主任，他必須為另外47個參加高考的同學負責。
思量再三，周建國決定不在班裏宣布這一重大喜報。他讓其他同學上自習，他帶著江黎、段澤宇、孫昊三個獲得保送考試名額的同學來到辦公室。也許是教室到辦公室的路太長，長得消耗了周建國在教室裏的所有熱情，到了辦公室，只剩下理智了。
他跳過那些恭喜的客套話，言簡意賅地向三位同學說了一下今年北清招收報送生的大致情況，然後開始不厭其煩地講解著報名表、推薦表該如何填寫，個人申請書應該囊括哪些內容，說完後又把歷年來容易寫錯的地方重點強調了一遍。提到身份證覆印件，他連說了三次正反面都要覆印。最後是獲獎證書，周建國依次幫他們回憶這三年他們參加過的比賽，拿過的大獎，深怕漏掉一個。
從辦公室出來，正值上課時間，走廊裏靜得出奇，江黎、段澤宇、孫昊三個人伴著自己的心跳聲並排走在走廊上，他們像商量好了似的，一句話也不說。
“今天的夕陽好美啊！”段澤宇沒話找話。
江黎白了段澤宇一眼，“沒話可說，你咳嗽一聲也行，幹嘛非得學瓊瑤奶奶那一套，無聊。”
“好，咱們說點有聊的。你說保送考試會很難嗎？”
“今天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嗎？你怎麽會關心這個？”
“哪來的這麽多廢話，我就問你難不難？”
“想聽實話？還是好話？”
“好話聽多了，想聽實話。”
“北清的保送考題向來都是以變態著稱，你又不是不知道，明知故問。”
“你覺得呢？”段澤宇拍了孫昊一下。
孫昊大腦裏正不斷回放周建國的那句話——今年保送北清的同學會有兩筆獎學金，除了教育局那筆，學校也會給你們一筆以示獎勵，聽說數額還不少。雖然周建國是無意中提到這件事的，但對孫昊來說，沒有什麽事情能比這個消息更讓他興奮了。他一定要拿到這兩筆獎學金。
“啊？”孫昊擡頭，“不會好意思，我還有事，先走了。”
“看到沒，人家不屑與你為伍。”段澤宇開玩笑道。
“無所謂了，討厭我的人那麽多，也不差他一個。再說了，這種大家互相看不順眼的孽緣持續不了多久了，保送考試考完基本就結束了。”說完，江黎大步向前走去，留給段澤宇一個瀟灑的背影。
準備保送報名材料容易，但蓋學校公章的道路漫長而又艱辛。傑碩的校領導神龍見首不見尾，見他們一面比登蜀道都難。這幾天，每到下課的前幾分鐘，段澤宇和江黎像離弦的箭，下課鈴一響，立馬奔向領導辦公室。功夫不負有心人，撲空幾次後，他們終於得償所願。
交材料的那天，學校正好為高三舉行高三百日員誓師大會。從周建國辦公室出來，江黎和段澤宇被同學們簇擁著走向操場。
操場布置得特別有氛圍，四周的橫幅掛得密密麻麻，最前排擺放著戰鼓、氣球，主席臺兩邊飄著兩個大氫氣球。學姐學長雄赳赳氣昂昂的誓言仿佛還在昨天，轉眼間就輪到了他們，時間快得讓人猝不及防。
其實，傑碩的大部分同學很不屑這種活動，在他們眼裏，這種活動和高考前去廟裏拜文曲星的行為一樣可笑，既浪費時間，又沒什麽實質性的效果，純屬自欺欺人。迫於學校的壓力，大家懶懶散散地向操場走來。
學校各級領導以比學生們更懶散的狀態依次落座，神奇的是校長一來，他們立馬換了一張臉，齊刷刷地站起來了。早就聽聞校長神通廣大，法力無邊，沒想到他還有提神醒腦的作用，但這種作用的影響力僅限於主席臺上的人，臺下有些學生像脫韁的野馬，到處亂竄，絲毫不給領導面子，急得臺上的老師們抓耳撓腮。
“尊敬的李校長、老師們、同學們：
上午好！
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春天裏，我們迎來了我校建校以來的第68次高考誓師大會。今天我們齊聚這裏是為了振奮精神、鼓舞士氣、再接再厲、誓奪高考新勝利。距高考僅剩下100天的時間了……”
主持人的臺詞聽著有幾分耳熟，江黎想起去年誓師大會上，伴著暖暖的春風飄進她耳朵的也是這幾句。主持人在變，聽眾在變，傳遞活動靈魂的主持詞卻一層不變，現場帶給江黎的那點莊重感和激情離家出走了。
校長、副校長、年級主任、高三教師代表依次上臺講話，聽得同學們昏昏欲睡。
最後是高三學生代表魏穎朦發言，“三年前，我們懷著對未來美好的憧憬開心地邁進一中的校園，今天我們在這裏鄭重地面對高考赫然醒目的戰書，三年時光，恍若一夢……”
她甜甜的聲音喚醒了不少男生，人群中出現了嗡嗡的說話聲。
江黎正感嘆美女的力量，突然感到背後一陣鉆心的痛，是段澤宇用段家主傳神功——一陽指戳她的後背，“你放心，以我現在的成績對你構不成任何威脅，所以你不用這麽處心積慮地來謀殺我。”
“我說你這人的心裏怎麽這麽陰暗？”
“能在你的一陽指下死裏逃生已經很不錯了，還想讓我心裏陽光，你這要求是不是有點過分？”
“姑奶奶，對不起，我錯了。”段澤宇露出一臉痞笑，“要不你也戳我一下？”
“一陽指是你們段家的獨門絕學，我怎麽能會？”
“鐵砂掌也行，我受得住。”
“我主張非暴力對抗。”
“你那麽善解人意，我就知道你不會跟我計較的。”段澤宇話鋒一轉，“我想問你個問題？”
“我拒絕回答。”
他不管不顧地湊到江黎耳邊，說：“你想去哪所大學？”
“你是失憶了嗎？來操場之前，咱倆剛交了北清保送材料，你不記得了？”
段澤宇突然變得很靦腆，“我當然記得，有點不敢相信，想確認一下。”
“你今天忘了吃藥吧？太可怕了。”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也要去北清。”
“我知道啊！”難道這又是段澤宇給她挖的坑？江黎小心翼翼地問，“你該不會自以為是地認為我是為了你才去非北清不可吧？”
“NO，NO，NO……”段澤宇豎起的食指在她面前晃了好幾下，“是我為了你。”
雖然段澤宇的話模棱兩可，但大腦將它翻譯為表白，並第一時間傳輸給江黎。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世面，只能看著段澤宇傻傻地笑著。
聽見麥克風傳出“下面有請高三全體師生共同宣誓”的聲音，江黎迅速轉身站好，左手握拳，舉到太陽穴跟前。
“反了，是右手。”段澤宇按下她的左手，舉起她的右手。
“時不我待，分秒必爭，苦戰百日，終身不悔。”江黎嘴上和大家保持一致，腦子裏卻昏昏沈沈，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春風吹，戰鼓擂，“隆隆”的鼓點聲驚醒了她。她還沒徹底清醒，學妹遞給她一個氣球，在主持人的引導下，她在氣球上寫了北清兩個字，然後松手讓氣球飄向天空。
誓師大會的流程江黎從頭走到尾，但她沒有任何參與感，高考從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她的戰場不在一百天之後，而是在二十多天後。
大會結束後，為避開人流，江黎從繞遠從側門回去，等到她回到教室，大家都已坐好，每張桌子上都堆著如山的書，唯獨張璐的桌面上幹幹凈凈。剛剛熱鬧的場面和空空的座位形成強烈的反差，這種反差讓江黎分外傷感。記得入學第一次班會，周建國說無論發生什麽，5班都必須時整整齊齊一家人，兩年多過去了，終究還是有人掉隊了。不知道那個說著一定要去南方讀書的女孩現在怎麽樣了？她還有機會去南方讀書嗎？
每次想起張璐，江黎總會想到哲學裏非常經典的三問：我是誰？來自哪裏？將要去向何方？這是比任何知識都重要的三個問題，搞清楚這三個問題，就不會要抑郁，更不會有自殺，可惜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們。
江黎的心裏很亂，她想一個人靜靜。放學後，她故意放慢收拾書包的速度。同學們都走了，她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座位上，教室裏的安靜更加凸顯了她心裏的嘈雜，各種聲音此起彼伏，教室瞬間都是欲望的回聲，她抓起書包落荒而逃。看了那麽多哲學書籍，她仍沒參透哲學三問。
走出教學樓，江黎看到段澤宇在車棚裏，倒坐在自行車後座上，食指旋轉籃球，玩得不亦樂乎。她走過去問：“怎麽還沒走？”。
“等你嘍。”
“為什麽等我？”
“等你一起回家啊！”
“咱們啥時候住一起了？”
“不就是隔了兩條街嗎？住得很遠嗎？”
江黎想了想，好像是不遠，“下次等我，麻煩您告訴我一聲，這種緊要關頭，別讓我當財害命的劊子手。”
“你不是不喜歡被人等嘛，那我就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等你，這樣既不給你增添壓力，我們還能一起回家，多好。”段澤宇說得很自然，沒有一點諂媚。
“沒少用這話騙學妹吧？”
“從來沒等過女生，更沒說過這話，你是第一個。”
“哈哈……我好榮幸。”江黎仰頭幹笑兩聲，“對了，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被人等？”
“當然是自己看出來的，你這人啊，什麽事情都憋在心裏不說，還好我又一雙火眼金睛。”
江黎的心裏一陣暖流流過，認識段澤宇，她經常被莫名感動。“你以後……不用這樣，走的時候……叫我一聲就行。”
“哈哈，被感動了吧，快哭啊！”
“滾！”江黎一記飛踢甩了出去。
段澤宇反應靈敏，迅速躲過，他推著自行車跑到江黎扔鞋子都打不到的地方，回頭對她說：“明天換條運動褲再來踢我，牛仔褲不行，蹦得太緊容易……”
“段澤宇，你給我站住。”江黎騎著自行車向前沖。
“謀殺啦，謀殺啦……”校園裏到處都充段澤宇殺豬般的吼叫。
江黎一路追逐，一路大笑，耳邊風的聲音和段澤宇偶爾回頭的笑臉自動加了電影的慢放效果，在她的世界裏慢慢延伸開來，逐漸演化成了生命的底色，明亮而歡快。
兩人飛奔著跑出校門口，身後傳來門房老大爺的聲音，“慢點，註意安全。”
他們同時回頭，用一樣的笑容異口同聲地回道：“謝謝大爺！”
很多年後，老師說過的話、自己做過的習題，還有一起並肩作戰的同學都已模糊不清了，但這一幕記憶猶新。踏出那座象牙塔後再也沒有感受過那樣的風，沒有遇見過那樣的笑臉，看門的老大爺依舊堅守著自己的崗位，但他們聽不到那句“慢點，註意安全”了。再見面，老大爺只會板著臉對他們說“非本校學生不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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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課上，周建國精神抖擻地走進教室，他容光煥發，神采奕奕，內心的驕傲與喜悅簡直快要從身體裏蹦出來了。他用殘存的一絲理智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保送考試只是三個人的事情，不能因為三個人的成績亂了全班同學的心。作為班主任，他必須為另外47個參加高考的同學負責。
思量再三，周建國決定不在班裏宣布這一重大喜報。他讓其他同學上自習，他帶著江黎、段澤宇、孫昊三個獲得保送考試名額的同學來到辦公室。也許是教室到辦公室的路太長，長得消耗了周建國在教室裏的所有熱情，到了辦公室，只剩下理智了。
他跳過那些恭喜的客套話，言簡意賅地向三位同學說了一下今年北清招收報送生的大致情況，然後開始不厭其煩地講解著報名表、推薦表該如何填寫，個人申請書應該囊括哪些內容，說完後又把歷年來容易寫錯的地方重點強調了一遍。提到身份證覆印件，他連說了三次正反面都要覆印。最後是獲獎證書，周建國依次幫他們回憶這三年他們參加過的比賽，拿過的大獎，深怕漏掉一個。
從辦公室出來，正值上課時間，走廊裏靜得出奇，江黎、段澤宇、孫昊三個人伴著自己的心跳聲並排走在走廊上，他們像商量好了似的，一句話也不說。
“今天的夕陽好美啊！”段澤宇沒話找話。
江黎白了段澤宇一眼，“沒話可說，你咳嗽一聲也行，幹嘛非得學瓊瑤奶奶那一套，無聊。”
“好，咱們說點有聊的。你說保送考試會很難嗎？”
“今天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嗎？你怎麽會關心這個？”
“哪來的這麽多廢話，我就問你難不難？”
“想聽實話？還是好話？”
“好話聽多了，想聽實話。”
“北清的保送考題向來都是以變態著稱，你又不是不知道，明知故問。”
“你覺得呢？”段澤宇拍了孫昊一下。
孫昊大腦裏正不斷回放周建國的那句話——今年保送北清的同學會有兩筆獎學金，除了教育局那筆，學校也會給你們一筆以示獎勵，聽說數額還不少。雖然周建國是無意中提到這件事的，但對孫昊來說，沒有什麽事情能比這個消息更讓他興奮了。他一定要拿到這兩筆獎學金。
“啊？”孫昊擡頭，“不會好意思，我還有事，先走了。”
“看到沒，人家不屑與你為伍。”段澤宇開玩笑道。
“無所謂了，討厭我的人那麽多，也不差他一個。再說了，這種大家互相看不順眼的孽緣持續不了多久了，保送考試考完基本就結束了。”說完，江黎大步向前走去，留給段澤宇一個瀟灑的背影。
準備保送報名材料容易，但蓋學校公章的道路漫長而又艱辛。傑碩的校領導神龍見首不見尾，見他們一面比登蜀道都難。這幾天，每到下課的前幾分鐘，段澤宇和江黎像離弦的箭，下課鈴一響，立馬奔向領導辦公室。功夫不負有心人，撲空幾次後，他們終於得償所願。
交材料的那天，學校正好為高三舉行高三百日員誓師大會。從周建國辦公室出來，江黎和段澤宇被同學們簇擁著走向操場。
操場布置得特別有氛圍，四周的橫幅掛得密密麻麻，最前排擺放著戰鼓、氣球，主席臺兩邊飄著兩個大氫氣球。學姐學長雄赳赳氣昂昂的誓言仿佛還在昨天，轉眼間就輪到了他們，時間快得讓人猝不及防。
其實，傑碩的大部分同學很不屑這種活動，在他們眼裏，這種活動和高考前去廟裏拜文曲星的行為一樣可笑，既浪費時間，又沒什麽實質性的效果，純屬自欺欺人。迫於學校的壓力，大家懶懶散散地向操場走來。
學校各級領導以比學生們更懶散的狀態依次落座，神奇的是校長一來，他們立馬換了一張臉，齊刷刷地站起來了。早就聽聞校長神通廣大，法力無邊，沒想到他還有提神醒腦的作用，但這種作用的影響力僅限於主席臺上的人，臺下有些學生像脫韁的野馬，到處亂竄，絲毫不給領導面子，急得臺上的老師們抓耳撓腮。
“尊敬的李校長、老師們、同學們：
上午好！
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春天裏，我們迎來了我校建校以來的第68次高考誓師大會。今天我們齊聚這裏是為了振奮精神、鼓舞士氣、再接再厲、誓奪高考新勝利。距高考僅剩下100天的時間了……”
主持人的臺詞聽著有幾分耳熟，江黎想起去年誓師大會上，伴著暖暖的春風飄進她耳朵的也是這幾句。主持人在變，聽眾在變，傳遞活動靈魂的主持詞卻一層不變，現場帶給江黎的那點莊重感和激情離家出走了。
校長、副校長、年級主任、高三教師代表依次上臺講話，聽得同學們昏昏欲睡。
最後是高三學生代表魏穎朦發言，“三年前，我們懷著對未來美好的憧憬開心地邁進一中的校園，今天我們在這裏鄭重地面對高考赫然醒目的戰書，三年時光，恍若一夢……”
她甜甜的聲音喚醒了不少男生，人群中出現了嗡嗡的說話聲。
江黎正感嘆美女的力量，突然感到背後一陣鉆心的痛，是段澤宇用段家主傳神功——一陽指戳她的後背，“你放心，以我現在的成績對你構不成任何威脅，所以你不用這麽處心積慮地來謀殺我。”
“我說你這人的心裏怎麽這麽陰暗？”
“能在你的一陽指下死裏逃生已經很不錯了，還想讓我心裏陽光，你這要求是不是有點過分？”
“姑奶奶，對不起，我錯了。”段澤宇露出一臉痞笑，“要不你也戳我一下？”
“一陽指是你們段家的獨門絕學，我怎麽能會？”
“鐵砂掌也行，我受得住。”
“我主張非暴力對抗。”
“你那麽善解人意，我就知道你不會跟我計較的。”段澤宇話鋒一轉，“我想問你個問題？”
“我拒絕回答。”
他不管不顧地湊到江黎耳邊，說：“你想去哪所大學？”
“你是失憶了嗎？來操場之前，咱倆剛交了北清保送材料，你不記得了？”
段澤宇突然變得很靦腆，“我當然記得，有點不敢相信，想確認一下。”
“你今天忘了吃藥吧？太可怕了。”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也要去北清。”
“我知道啊！”難道這又是段澤宇給她挖的坑？江黎小心翼翼地問，“你該不會自以為是地認為我是為了你才去非北清不可吧？”
“NO，NO，NO……”段澤宇豎起的食指在她面前晃了好幾下，“是我為了你。”
雖然段澤宇的話模棱兩可，但大腦將它翻譯為表白，並第一時間傳輸給江黎。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世面，只能看著段澤宇傻傻地笑著。
聽見麥克風傳出“下面有請高三全體師生共同宣誓”的聲音，江黎迅速轉身站好，左手握拳，舉到太陽穴跟前。
“反了，是右手。”段澤宇按下她的左手，舉起她的右手。
“時不我待，分秒必爭，苦戰百日，終身不悔。”江黎嘴上和大家保持一致，腦子裏卻昏昏沈沈，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春風吹，戰鼓擂，“隆隆”的鼓點聲驚醒了她。她還沒徹底清醒，學妹遞給她一個氣球，在主持人的引導下，她在氣球上寫了北清兩個字，然後松手讓氣球飄向天空。
誓師大會的流程江黎從頭走到尾，但她沒有任何參與感，高考從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她的戰場不在一百天之後，而是在二十多天後。
大會結束後，為避開人流，江黎從繞遠從側門回去，等到她回到教室，大家都已坐好，每張桌子上都堆著如山的書，唯獨張璐的桌面上幹幹凈凈。剛剛熱鬧的場面和空空的座位形成強烈的反差，這種反差讓江黎分外傷感。記得入學第一次班會，周建國說無論發生什麽，5班都必須時整整齊齊一家人，兩年多過去了，終究還是有人掉隊了。不知道那個說著一定要去南方讀書的女孩現在怎麽樣了？她還有機會去南方讀書嗎？
每次想起張璐，江黎總會想到哲學裏非常經典的三問：我是誰？來自哪裏？將要去向何方？這是比任何知識都重要的三個問題，搞清楚這三個問題，就不會要抑郁，更不會有自殺，可惜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們。
江黎的心裏很亂，她想一個人靜靜。放學後，她故意放慢收拾書包的速度。同學們都走了，她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座位上，教室裏的安靜更加凸顯了她心裏的嘈雜，各種聲音此起彼伏，教室瞬間都是欲望的回聲，她抓起書包落荒而逃。看了那麽多哲學書籍，她仍沒參透哲學三問。
走出教學樓，江黎看到段澤宇在車棚裏，倒坐在自行車後座上，食指旋轉籃球，玩得不亦樂乎。她走過去問：“怎麽還沒走？”。
“等你嘍。”
“為什麽等我？”
“等你一起回家啊！”
“咱們啥時候住一起了？”
“不就是隔了兩條街嗎？住得很遠嗎？”
江黎想了想，好像是不遠，“下次等我，麻煩您告訴我一聲，這種緊要關頭，別讓我當財害命的劊子手。”
“你不是不喜歡被人等嘛，那我就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等你，這樣既不給你增添壓力，我們還能一起回家，多好。”段澤宇說得很自然，沒有一點諂媚。
“沒少用這話騙學妹吧？”
“從來沒等過女生，更沒說過這話，你是第一個。”
“哈哈……我好榮幸。”江黎仰頭幹笑兩聲，“對了，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被人等？”
“當然是自己看出來的，你這人啊，什麽事情都憋在心裏不說，還好我又一雙火眼金睛。”
江黎的心裏一陣暖流流過，認識段澤宇，她經常被莫名感動。“你以後……不用這樣，走的時候……叫我一聲就行。”
“哈哈，被感動了吧，快哭啊！”
“滾！”江黎一記飛踢甩了出去。
段澤宇反應靈敏，迅速躲過，他推著自行車跑到江黎扔鞋子都打不到的地方，回頭對她說：“明天換條運動褲再來踢我，牛仔褲不行，蹦得太緊容易……”
“段澤宇，你給我站住。”江黎騎著自行車向前沖。
“謀殺啦，謀殺啦……”校園裏到處都充段澤宇殺豬般的吼叫。
江黎一路追逐，一路大笑，耳邊風的聲音和段澤宇偶爾回頭的笑臉自動加了電影的慢放效果，在她的世界裏慢慢延伸開來，逐漸演化成了生命的底色，明亮而歡快。
兩人飛奔著跑出校門口，身後傳來門房老大爺的聲音，“慢點，註意安全。”
他們同時回頭，用一樣的笑容異口同聲地回道：“謝謝大爺！”
很多年後，老師說過的話、自己做過的習題，還有一起並肩作戰的同學都已模糊不清了，但這一幕記憶猶新。踏出那座象牙塔後再也沒有感受過那樣的風，沒有遇見過那樣的笑臉，看門的老大爺依舊堅守著自己的崗位，但他們聽不到那句“慢點，註意安全”了。再見面，老大爺只會板著臉對他們說“非本校學生不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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