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風度 “嗯,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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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渚一楞, 下意識喊,“海王?”

而眼前這只海東青就這麽擡著小腦袋睨他一眼,又轉過頭去看溫濃。

溫渚松了口氣說, “這是海東青長得還挺像‘海王’, 叫我都險些認錯了。”

溫濃輕扯嘴角,“它就不能是‘海王’?”

聞言,溫渚哈哈大笑, “濃濃,‘海王’可是殿下的信使, 怎麽會到這兒來,哈哈哈哈……就算再喜歡我,也不至於跟過來吧?”

更別說來了溫府之後沒有去尋他,反倒落到溫濃的窗臺,更喜歡她一般。

溫濃:哥哥你開心就好。

溫渚走後,溫濃才上前將信取下來, 面上始終是平靜的。

“濃濃若是想要巧遇太子, 和我說一聲便是, 我這邊還算有些門道。另外今晨用了臨城的油茶, 很是不錯……近日遭到匪寇突襲, 幸有護衛保護, 安然無恙。原來臨城並不太平,只盼此行一切順遂。”

當面提了平安符還不夠, 還要在信上暗示她?

溫濃攥緊了信紙, 一想到允之哥哥很可能就是這位太子殿下, 且他還使勁渾身解數地瞞著她,心底便竄出些惱意。

她將昨日從青雲書肆得來的《京城養貓手冊》拿出來,而後執起筆, 蘸了墨,略作猶豫之後翻開書頁,在上頭落下墨點。

筆頭上的墨水很足,這麽一滴墨水結結實實地落在書頁上,接連浸了好幾頁,墨點由大至小,到第六頁的時候才完全見不到。

她在信上回,“昨日很巧,在書肆碰見了殿下,心中歡喜。殿下贈了一本書與我,原想好生珍藏,只可惜不慎落了墨點上去,心痛不已,不知道允之哥哥可有什麽辦法修飾彌補一二?濃濃在京城祝願允之哥哥事事順意。”

於是將這本書放進一個匣子裏,也由海東青帶著去了。

收到回信的太子先是看得面上帶笑,而後心底卻冒出些奇怪來,溫濃向來不會在心裏直白地說“心中歡喜”“心痛不已”這類話的。

不過他也沒往心裏去,將書拿了出來,尋到了臟汙處,只見連著五張紙都浸了墨點,看上去著實突兀。

而溫濃想來愛惜書籍,她看過的書便是連一個輕微的折痕、卷角都不會有,也難怪她弄臟了書會覺得心痛了。

“既然是《京城養貓手冊》,那就……”

兩日後,溫濃下學後收到回信,那本書也在裏頭。

溫濃也不看信,直奔這本去而覆返的《京城養貓手冊》,翻開書頁至墨點處。

而後身子由緊繃至放松,雙肩塌下,一口氣也隨之吐出來。

書上被他就著墨點作了畫,畫的是貓兒。五個由大到小的貓兒,或站或臥的姿態,像是一只貓從小奶貓到大貓的成長過程,不得不說一句活潑可愛栩栩如生。

只是……

這畫已經完全暴露了他。

溫濃在那回酒樓換衣的時候,分明在耳室裏看到了太子殿下的書上一只由墨點修飾而來的貓兒,和眼下這個一模一樣。

越是細節處,越容易叫人忽略,不起戒備。

因此溫濃才選了這麽個細微的地方來試探他。

溫濃就這麽捏著書,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哪怕拿到了確切的證據,她還是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畢竟她看到的太子殿下和心裏的允之哥哥完全不同。

他在信裏叫人覺得很親近,經常送來些日常的小物件,因此她有了什麽煩心事會向他訴說,也會跟他開玩笑,用自己要生氣了之類的話威脅他。

但太子殿下本人哪怕笑意親切,也不會有人當真覺得他親近,便是蘇雪和,一聽太子有動怒的苗頭,也會二話不說跪下請罪。

而且少時的允之哥哥總是一個人,身邊沒有玉麟衛,沒有崔九溪,只有隔壁院子裏原本就住著的幾個仆人。

他愛護院子裏的花花草草,卻從不碰它們,總是孤零零站在那裏看著,看上許久。

溫濃坐在墻上看見他,將他當做和自己一樣沒有朋友的人,這才大著膽子去接近他。

心裏想著,如果他們倆成了好朋友,那世上沒有玩伴的人就一下子少了兩個呢。

他雖一開始抗拒,後來還是允許了她的接近,帶她在院子裏逛,去街上買零嘴,想要趕她回家的時候便會拿出書本考她識字,偶爾還會講鬼故事嚇唬她,看她嚇得哭了又手足無措。

因此在溫濃心裏,允之哥哥哪怕生得好看、談吐不俗,也只是哪個大家族裏的公子,是和她沒有太大區別的人物,是可以平等交談的鄰家哥哥。和生來高貴,可以俯視眾生的太子殿下不應當是一個人。

“姑娘,雲荻郡主來了,已經進了府,好像有什麽要事。”梨湯推門進來提醒道。

“好,梨湯,幫我把桌上收拾一下。”溫濃將手裏的書放上書架,又出於某種心虛,將那些信件藏得更隱蔽了。

很快雲荻推門進來,而後一把將門關嚴實了,轉過身擠眉弄眼地對溫濃笑,有點神神秘秘的意思,“濃濃,今日你老實跟我說,你到底是喜歡你那個鄰家哥哥,還是喜歡蘇公子啊。”

溫濃被她問得一楞,“怎麽了,我一定要在這兩個裏頭喜歡一個?”

“你還不跟我說實話,我要生氣了啊。”雲荻坐過來,拉著溫濃的胳膊搖啊搖,“你就跟我說嘛~”

“那你先跟我說,為什麽突然一定要知道這個。”

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溫濃向來是不答反問,再從對方的話裏挑出些可以深挖的一直這麽聊下去,直到對方再也想不起原本要問什麽。

“今日確實發生了一件很離奇的事。”雲荻湊過來小聲說,“今日蘇家和謝家一起吃飯了你知道嗎?”

溫濃垂下眼。

她不知道,但她也能猜到。

大概蘇謝兩家的婚事又要提上日程了。

或許還是因為門當戶對吧,蘇雪和與她之間萬般不順,和謝家呢,哪怕前不久還僵持不下,但只要還有個火星兒在,便立馬可以覆燃,對於蘇雪和和謝嫣然的婚事兩家都樂見其成。

“蘇家謝家的長輩自然想要將兩人湊對,謝大人言語開了個玩笑,謝嫣然不用想啦,肯定在那裏嬌羞地笑,卻又什麽也不解釋。”雲荻賣了個關子,“可蘇公子就不一樣啦,他說了一句話,簡直是滿堂震驚。”

“嗯?”溫濃擡眼,“他說什麽了?”

“他說,‘雪和一直拿謝姑娘當作妹妹一般看待,便如雪榕雪梅一般,沒有半點非分之想。因此這樣的玩笑並不好笑,倒令雪和不適。’”

溫濃聞言,怔了一瞬。

“更絕的是,謝嫣然氣得哭著跑了,他還能無動於衷,長輩催他去追也端坐不動,當時不知道多少人覺得他鐵石心腸呢。”雲荻感嘆了一番,便說,“蘇謝兩家的筵席才散,這事已經傳遍了。你也知道,多少人就想聽蘇公子的事情。先前姑娘們覺得他溫柔體貼,想起來便喜愛,現在卻有人說他有失風度了。”

“……他真這麽說?”

“那還有假,你說怪不怪,向來風度翩翩的宰相公子竟然當眾下了謝嫣然的臉面!”雲荻哈哈笑了兩聲,“雖然我是討厭謝嫣然吧,可這事想想也覺得她挺慘的,被喜歡的男子這麽說,當眾沒臉!據說不只謝嫣然,便是謝大人也黑了臉,險些和蘇丞相鬧翻了。”

溫濃想了想,她之前算是與蘇雪和好聚好散,只是言語間提了謝嫣然。

因為謝嫣然的家世與執著,讓她覺得之後三年等待無望。

那麽,他這一出難道是想要證明什麽嗎?

用開罪長輩,自毀名聲來反抗嗎?

“濃濃你說,蘇公子不會是為了你吧?你們到哪一步了?”

“沒有。”溫濃笑了笑,“我們就是尋常的表兄妹而已。”

“當真?濃濃當真不喜歡蘇公子?”

溫濃淡淡說,“嗯,不喜歡。”

大概就像雲荻說的,這件事實在離奇,因而雲荻走後溫濃還忍不住去想。

她印象中的蘇雪和不是這樣的,他永遠從容優雅,風度翩翩,那麽多的姑娘喜歡他,他從未給哪一個沒臉,便是在私底下拒絕,也盡量說得委婉。因此難免給人希望,叫人誤會,偶爾也會因為姑娘們的誤會感到自責。

這樣的蘇雪和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當眾傷害一位愛慕他的姑娘的?

溫濃感到心頭沈甸甸。

本以為算是好聚好散,但蘇雪和那邊顯然還放不下。

她原本以蘇雪和為目標,就算對他沒有喜愛,也能扮成一個柔弱嬌羞愛慕於他的女子,絕不叫他看見破綻。

但如今,蘇雪和已經不是合適的成親人選,他再如何努力、表態,也得狠心和他劃清界限。

……

夜間躺在床上,溫濃忽地感覺有什麽遺漏了。

仔細想了想,才想起允之哥哥給她寄的信還未看。

當時只顧著去看書上的墨點,好驗證她的猜想。

等雲荻來了,又急急忙忙將信件都收起來。

她懶得點燈,就著月色將信看了。

好在信短,不費眼睛。

“其實重要的是人,而非這些身外之物,日後不必為這些煩惱。”

身外之物,一本書是身外之物,錢財、權勢、地位,皆是身外之物。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通透的人都會這麽說。

但她真的好俗,她就愛爭這些身外之物。

也因為這些“身外之物”不比別人的“身外之物”,她連等待三年的底氣都沒有。

溫濃倚在案上,仰頭看向窗外的月亮。

她忽然想,太子殿下,他一出生就什麽也不缺,是毫不誇張的“千金之子”,周身都是驕傲恣意的氣質,仿佛一件無價的人間奢物。

要是她去接近他……

不行。

這個念頭甫一冒出來,便被無邊的負罪感淹沒了。

允之哥哥待她那樣好,她已經後悔了沒有將第一件木雕送給他,不能再利用他了。

至於回信,他什麽時候坦白身份,她再回吧。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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