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真心【一更】 “那如果他對你說,喜歡……

關燈
美麗的?俊俏的?

剛沐浴過的太子殿下點著燈看信, 短短幾個字來回看了好多遍。

燭光將他的側臉映得白皙如暖玉。

崔九溪立在桌邊,只覺得太子的神情認真得仿佛在批閱公文。

“九溪,溫濃這是什麽意思?”太子本以為溫濃會詢問關於“太子”的事情, 沒想到她回信上竟然問“允之”喜歡什麽樣的。

“殿下, 溫姑娘會問您喜歡什麽樣的,這是好事。說明她在意您了不是?”

太子擡眼看過來,“可是溫濃一向在意‘允之’, 我想要做的是讓她也在意‘太子’。”

若非崔九溪對太子與溫濃這些事了如指掌,都要聽不懂太子的話了。

“其實殿下不必如此麻煩, 只消讓溫姑娘足夠喜歡‘允之’,待她知道了‘允之’就是殿下,自然會接受殿下。”

太子搖頭,“九溪,迫她不得不接受,這叫耍流氓。”

在這件事上, 太子意外地較真。

他非要用最完美最水到渠成的方式和溫濃好。

崔九溪沈默一瞬, 而後說, “屬下以為, 溫姑娘口中的‘美麗的’指的是嬌美女子, ‘俊俏的’指的是英氣女子, 是在問殿下的喜好呢。”

那要如何回答。

沒有喜歡上一個人就不會知道,一旦心裏有了人, 哪裏還會有喜好。

“溫濃的相貌應當是前者……”太子頓了頓, “但她小時候性子調皮跳脫, 說是個男孩子穿了裙子也有人信。如今瞧著確實文靜不少,然而難保她私底下還是以前的性子。”

他半晌拿不定主意,心裏糾結, 連帶著指尖也不住地撓著信紙。

待回過神來,見信紙上已經被他摳出幾道印子。

遂揉成團放在一邊,又拿了張新的。

溫濃雖調皮,但最為在意紙張書籍的幹凈整潔,一道折痕都要撫了又撫。

最後太子選擇了畫畫。

作為逃避問題的補償,他畫得格外細致,還上了色。

崔九溪在一邊打下手,偶爾會與太子說上幾句。

“今日蘇公子跑了好幾家藥堂。”

太子手上動作不停,嘴上問,“他生病了?”

“倒沒有,沒見他院子裏有人煎藥。對了,他尋的是山荷葉,這味藥京城很難見到,要用的時候都會以其他藥材代替。”

太子沒放在心上,“山荷葉開花的時候倒是好看,不過現在又不是花季。大概是在書上看到了,一時新奇。”

崔九溪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太子想起來什麽,又吩咐,“今日那酒還不錯,送一壇到溫府去。”

“殿下,您之前曾用太子的身份送過酒。”

“沒什麽,又不是只有我才會送酒。”太子笑了笑,“這果酒是甜中帶酸的,她會喜歡。”

……

“轟隆——”

天空一瞬間亮如白晝,又很快暗下去。

大風裹挾驟雨,唰啦傾灑下來。

溫濃急急忙忙捧著畫離開窗臺,往屋裏走,而後對著床頭的燭光一寸寸仔細瞧。

畫上是她小時候的模樣,連她自己都不記得的模樣。

小女孩攤開雙手,手心躺著一塊完好無損的糕點,糕點上精心雕琢的花瓣都清晰可見。

溫濃記得她那時候非常非常喜歡這家的糕點,就是因為花瓣做得栩栩如生,咬下去軟軟糯糯,口味清甜,仿佛當真吃了一朵花似的。

……雖然她吃過真花,又“呸呸”地吐出來。

溫濃小時候的臉蛋比現在圓潤些,眼睛也偏圓,看人時天生一股水靈靈的無辜感。

現在已經長出清晰的下頜,以及上挑的清媚的眼。

她湊到梳妝臺前,對著銅鏡瞧了瞧自己,又低下頭去看畫裏的女孩。

真切地感受到了她面貌上的變化。

就連溫父也不曾這樣細致逼真地畫過她小時候的模樣。

溫濃徐徐吐出一口氣來,想著,她小時候請允之哥哥吃糕點的時候,就是這樣的神態麽?

又是天真無辜的,又是理直氣壯的。

梨湯才將門窗關嚴實,房門便被人敲響了。

打開門一瞧,是個灑掃丫鬟,雖撐了傘,但整個人已經濕了大半。

“梨湯姐姐,府門口有個戴冪籬的女子說是來找姑娘的,但我們也不曉得能不能將她放進來,姐姐拿個主意吧!”

梨湯一楞,隨這個灑掃丫鬟出去了。

再回來時,她身邊多了個人。

渾身濕透,狼狽得瞧不出原本模樣。

竟是雲荻郡主。

溫濃震驚失語。

平日裏的雲荻郡主個性隨和散漫,總是嘻嘻哈哈的樣子,從未這樣失魂落魄過。

就好像被拋棄了一般。

一道房門之隔,裏頭的溫濃周身幹燥溫暖,被明亮的燭光籠罩。

外頭的雲荻郡主面色灰白發青,濕發淩亂地貼在臉頰上,凍得抱臂發抖。

見了溫濃,雲荻喊出一聲“濃濃”,眼眶裏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

溫濃連忙拉她進來,先用毛巾裹住她,又吩咐梨湯邊去準備熱水。

雲荻做了好一會兒,什麽都不說,只是哭。

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直到沐浴出來,雲荻換上了溫濃的寢衣,整個人也被溫暖燭光籠罩。

她在溫濃面前站定了,而後身子往溫濃懷裏一傾,叫溫濃連忙伸手抱住她。

“濃濃,我感覺我沒了爹爹之後……娘親也不見了。”

這句話溫濃聽不懂,她只好輕輕地拍著雲荻的背。

“我就……”雲荻的話裏突然就染上了哭腔,忍也忍不住,“我就只是把爹爹留下的一串手珠弄斷了線,娘親就……”

溫濃接著拍。

“我說了好多句對不起,娘親全部聽不進去。那些珠子啪嗒啪嗒地跳,娘親就這麽站著不動,看也不看我。我真的好害怕。”雲荻吸了吸鼻子,眼淚溫熱地落在溫濃脖頸上。

現在溫濃懂了。

雲荻的母親燕陽公主,和她的爹爹一樣,都在用餘生懷念他們的愛人。

“我就在想啊……我是不是,還比不上爹爹的一串手珠重要。”

“當然不是。”溫濃很肯定地說,“若郡主冷靜下來再想,自己也會知道不是。公主只是一時間接受不了駙馬留下的一件東西毀壞了。要知道,遺物都是壞一樣少一樣的,永遠不會變多。”

雲荻郡主沈默不語,只是眼淚還在流。

“來,我帶郡主瞧瞧我娘親的木像。”溫濃牽起雲荻的手,拉她到梳妝臺前。

拉開抽屜,打開木匣子,裏頭躺著一個個木雕,溫濃說,“你看,這些木雕幾乎不像一個人手裏雕刻出來的。因為我爹最開始根本不會雕刻,他是一點點學會的,手下的木雕也一個個地越來越惟妙惟肖。”

雲荻一個個地看過去,有的木雕連鼻子都雕歪了,有的卻又那麽活靈活現。

“這只是爹爹雕的其中幾個而已,被我討了過來。”溫濃笑了笑,“爹爹的屋子裏,還有好多好多。”

“小時候有人向我打聽爹爹為什麽不再給我娶一個娘親回來,我說,因為家裏已經有好多好多的娘親了,站著的、坐著的、看書的、牽著爹爹的……所以爹爹不需要再娶啦。”

雲荻睫毛濕漉漉地看著溫濃,問,“濃濃,你想你娘嗎?”

溫濃想了想,“……我不知道。娘親走的時候我只有三歲,回想起來只有模糊的影子、模糊的聲音。而且爹爹待我很好,我並沒有覺得自己缺了什麽。”

雲荻說,“我娘也對我好,前提是不能觸及爹爹。我真的很怕惹她不開心,這次我溜出來了也不敢回去。”

溫濃見雲荻的情緒已經穩定許多了,便拉她到床邊,“不如我遣人到公主府說一聲,叫公主不必擔心,今晚郡主就歇我這兒了。”

雲荻伸手抹了眼淚,“好。”

又說,“你還叫我郡主,我早想說了,叫我雲荻好不好。”

屋外雨點劈啪地打在檐上,忽而一陣風呼嘯而過。

屋內燭火陡然搖曳了一下。

溫濃看著雲荻彎唇笑了,“好,雲荻。”

兩人仰面躺在床上,雲荻開口,“濃濃,謝謝你。”

溫濃聽著外頭淅淅瀝瀝的雨聲,心口一角仿佛也跟呼吸一般張開了,“我才要謝謝你,雲荻。”

說著,她偏過頭來看著雲荻,“其實,你是我的第一個好姐妹。”

雲荻微微睜圓了眼。

溫濃說,“我小時候身體不好,爹爹拘著我,天天只能待在宅子裏。後來身體好些了,我想要出門和其他孩子一起玩,但她們都有各自的團體,很難容納我了。”

“那時候有個很受歡迎的小男孩,當著大家的面,就說我是最好看的女孩子。之後所有的女孩都不喜歡我了,她們對我翻白眼,罵我‘狐貍精’,‘沒有娘’。”

溫濃看著帳頂,語氣平平淡淡。

而雲荻則看著燭光中溫濃的側臉,如玉潔白,確實很美。

“我好想和別人一起玩耍。可是我和男孩子說了句話,女孩子就說我不要臉。我就去找那些女孩子們玩,我給她們帶糕點,帶一些小玩意,好不容易有一個姑娘肯和我玩了。為了給她過生日,我拿自己存了很久的零用錢,買了塊好木料,給她做了個三層的妝奩,花了我兩個月的時間。因為她跟我說她的首飾多到裝不下。我那時候是真的傻,我連她在炫耀都沒聽出來。”

“我生日的時候,她送了我一個荷包,說是自己繡的。”

溫濃偏頭看著雲荻,笑了笑,“那時候我好開心。可是後來我在街邊的小攤上看見了一模一樣的荷包,只賣二十文錢。”

雲荻見溫濃還比著“二”笑得燦爛,心裏卻泛疼,她伸手握住溫濃的手,捏了捏。

“後來我和那些女孩只維持著面子情,也不想多用心了。”

溫濃沒說的是,她後來用了點手段成為了圈子裏的中心,再沒有人會那般敷衍她。

她還是只維持著表面的友情。

她的真心變得很貴很貴。

“偶爾回想的時候,竟覺得只有我養身體期間認識的鄰家哥哥最為真誠良善。我那時候是因為想念哥哥了才去接近他,用心最不純粹,但他待我最好。”

“我有時候很後悔,我做的第一件木雕,應該給他的。”而不是給那個虛情假意的女孩。

說到這裏,溫濃起身,走到畫缸前,將卷好的畫卷又展開來給雲荻瞧,“這是他畫的,我小時候的樣子。”

雲荻坐起來瞧,“啊……這才六七歲大吧?好小。”

“八歲。”溫濃自己也扭過頭來瞧這副畫,“這是他最近才畫的,才到我手裏,還是熱氣騰騰的呢。”

說著,溫濃眼裏都是得意與歡喜。

雲荻很驚訝溫濃還和小時候的鄰家哥哥有聯系,又見她滿眼歡喜,便說,“原來濃濃喜歡的人當真不是蘇公子,而是這位啊。”

溫濃聞言一楞。

喜歡嗎?

不知為何溫濃沒有立時反駁,而是將畫卷妥帖收好,躺在雲荻身邊。

而後說,“我……應該只拿他當哥哥。”

雲荻笑了一聲,“那如果他對你說,喜歡你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