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交心 我要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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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渚垂眼,見她只在寢衣外頭加了一層披風,著實單薄,頓時皺眉,“胡鬧,你回去自己屋。”

“哥哥,我想和你說說話,說完我就走。”

話音未落,溫濃已經從溫渚腋下鉆了過去,一溜煙跑到桌邊坐下,將燈籠放在桌上,而後主人一般拍拍身邊的圓凳,“哥哥,來,坐這裏。”

溫渚不知該說她什麽了,大步走到溫濃身邊,坐下,“你想說什麽。”

好像讓她趕緊說完了就走似的。

溫濃單手撐著腮,先是看了他一小會兒,他穿著寢衣,接近成年男子的身量,臉上的神情看似冷硬,細看又有些別扭。

溫濃並沒有直接問他為何不喜自己,而是先垂下眼睛,手指頭在桌面上撓啊撓,好像有些赧然,“哥哥,明天就要去舅舅家裏,可是表哥表姐還有表妹我都很陌生了,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喜歡我。”

溫渚看著她,沒接話。

“哥哥能不能給我講講他們?好讓我見了他們也有話好說。”她笑容討好,合掌道,“求求哥哥了。”

到底是小姑娘,擔心這些。溫渚坐姿稍微放松了些,說,“你不用擔心你表姐怠慢你,雪榕最是和善得體的人,最近念起過你,想必是喜歡你的。雪梅倒是有幾分嬌縱,她要是說了什麽淘氣話,你別與她爭執,盡量避開些。”

他垂眸看了眼溫濃,解釋道,“畢竟是在舅舅家,舅母……總是向著自己兒女的。”

溫濃聽著這話,心裏微微泛暖。

“至於表哥,他為人也很周到寬和,你不用怕他。再者,他這段時間在準備會試,想來也不容易碰見。”

溫濃點點頭,想起那個自小便舉止優雅的表哥,他從不與他們玩耍,自然親近不起來。

“哥哥,你與我細細講嘛,表姐的才學如何,在相看什麽人家啊?我聽人說表姐已經在談婚論嫁了。”

溫渚不是很想討論女兒家的話題,卻被溫濃扯了袖口,“說說嘛,哥哥。”

燭光下,她的眼睛水光瀲灩,像兩丸黑水銀,黑得純粹漂亮,幹凈至極。

“沒聽說過舅舅給雪榕安排過相看。”溫渚簡短道。

溫濃這下來了興趣,“是不是打算把表姐嫁入皇家啊?”

“我也不知。”

溫濃趴在桌上,歪頭看著溫渚,“那表哥呢,舅舅舅母可有給他說親?”她懶懶地掐著手指頭,“算起來,表哥也有十八了吧?”

見她坐姿懶洋洋,溫渚的脊背也稍微松了些,一只胳膊擱在了桌上,“沒有,舅舅應當要等表哥入了官場之後才會想這些。不過舅母好似有些意動。”

“哥哥你先別說,我猜猜,舅母是不是最近在和世家走動?”

“確實如此。”溫渚略有些驚訝地看她。

溫濃卻不解釋。想想就知道舅母是想要表哥和世家大族聯姻,好改善蘇家的跟腳。小時候溫濃去舅舅家,舅母總是將她和表哥隔著一些,不止是她,其他親戚家的小孩也沒多少機會和表哥接觸。倒是有一回,溫濃見到了表哥領著一個舉止矜貴的女孩參觀蘇府。

“那哥哥呢?可有喜歡的姑娘?”

這話一出,溫渚垂眸瞥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問這個做甚。”

“哥哥,你是我親哥哥,你喜歡的人就是我親嫂子,那我不得關心關心?”溫濃滿眼笑意地枕在胳膊上,壓低了聲音,“我的嘴巴很嚴的,哥哥悄悄和我說,我不告訴爹爹。”

溫渚無奈,“沒有。”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點她的額頭,手都伸到半路了,卻又不自在地收了回去。

與此同時,神情也顯得有些尷尬。

屋子裏寂靜了一會兒,方才聊得還算火熱的氣氛慢慢冷卻 。

燭光輕輕搖曳著。

溫濃輕聲問,“哥哥……和我生疏了嗎?”

溫渚被問得措手不及,擱在桌面的手開始覺得僵硬,發涼。

一整天的偽裝都被撕開了似的,露出那個不堪的自己。

難堪,羞愧,心酸,一齊湧上心頭。

是妹妹做錯了什麽嗎?

不是。

是他有了個缺口。

“哥哥,我們不聊舅舅家的事了,聊我們彼此,我在涿縣做了什麽,你在京城做了什麽。好嗎?”溫濃看著溫渚,“也不用一下子說完,我們慢慢說。”

溫渚沒有回視她,只點點頭。

“哥哥,我就說……我八歲那年吧。”

看著哥哥沈默的側臉,溫濃本是抱著目的而來,卻在此時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絲心酸,“應該是年關,我在京城見過了哥哥。結果睡了一覺之後就發現我已經到家了,家裏沒有哥哥,我賴在哥哥那間許久沒住人的房間裏大哭了一場,爹爹怎麽哄都哄不住。爹爹想抱我回屋,結果我扒著哥哥的房門不肯松手。”

她笑了笑,“好笑吧?”

溫渚眼睫一動,“有點兒。”

氣氛頓時松動。

溫濃笑著輕捶了他一下,又說,“也是巧了。第二日隔壁院子就搬進來一個和哥哥差不多大的男孩,我去找他玩,他那時候大概也很不耐煩吧。但他人好,我給他送了些家裏做的點心,他就肯帶我玩了。有一回我不小心掉進了池塘裏,那時候還是初春,水涼得很。我差點以為我要死了,也是他救的我,我當時給溺得糊塗了,就抱著他,稀裏嘩啦大哭,喊著我要哥哥我要哥哥……”

而這些話,本是說給溫渚聽的。

溫渚的唇角微微一顫,這些年他不止錯過了這些話。

他記得溫濃小時候身體並不好,竟然還落過水,他全不知道。

“他大概以為我說的是他,就在那兒手足無措地哄,哥哥在,哥哥在……結果我又是抱他,又是推他,把他整懵了,他就問‘你到底要還是不要我’。他來看我的時候連‘女孩子這麽反覆無常還好我沒有媳婦’這種話都說出來了。我後來每每想到他那張慶幸的臉都覺得好笑。”

溫渚扯了扯嘴角,他沒笑出來。

“好了,哥哥,該你了。”

溫渚沈默了一小會兒,好不容易挑揀出來有點趣味的事,“其實沒什麽好說的,哥哥讀書不算好,爹每次來京城都會念叨幾句。有一年我和同窗組了一支馬球隊,訓練的時候每天只去上半天課,然後爹來了京城,因為這個和我大吵了一架。那次你沒來也就沒瞧見,表哥那時候正好在附近,他過來勸和,結果被我一肘子給拐到了,摔得不輕。鬧得舅母後面好長一段時間都對我沒個好臉色,她都這麽看我——”

溫渚偏過頭,學了個斜睨過來的眼神,活靈活現的。

逗得溫濃噗嗤一聲笑了。

燭光仍舊搖曳不止,屋子裏漸漸地熱和起來。

“哥哥,我還要聽。”

“這次不是該你了嗎?”

溫濃笑著輕輕靠向他肩頭,撒嬌,“我不管,哥哥來說。”

溫渚拿她沒辦法,又說了他在學堂裏的事,夫子啊,同窗啊。

“……好了,我又說了一個,這回總該輪到你了吧?”

沒有回應。

溫渚低頭,見她眼眸闔著,已經趴在他胸口睡著了。

她的長發披散著,幾縷散落在前頭,剩下的如瀑般傾瀉在背後,烏黑,厚實,襯得小臉不足巴掌大,雪膚烏發在燭光下對比越發鮮明。

嘴唇甚至是微張的,睡相並不優雅,卻有種鮮活的可愛。

溫渚的神情一瞬間柔和下來,心裏想著,她這般張著嘴,等會兒肯定要流口水的。

他沒有將她喚醒,而是溫濃打橫抱起來,動作很輕很小心。

咯吱咯吱地踩在雪地裏。

溫渚擔心溫濃會冷,將溫濃抱緊了些,她的臉頰軟軟地貼上來,溫溫熱熱的,很像小時候她出其不意飛撲過來的一個擁抱,也是這樣溫熱、柔軟,不期然砸中他。

“哥哥……”

“醒了?”

溫濃沒應他,原來是夢囈。

“我要哥哥……”

溫渚暢快地吸了一口冬日裏積雪的氣息,而後輕聲回她,“哥哥在呢。”

他朝著溫濃的屋子走,到了門前,梨湯聽到腳步聲便開了門,屋裏溫暖的光也灑在了外頭。溫渚大步往裏走,將溫濃往床上放,他瞧了梨湯一眼,“下次別讓她大晚上跑出來。”

“是。”

溫渚又低頭看溫濃,給她脫了鞋,又蓋上被子,掖得仔仔細細。

梨湯看在眼裏,心生驚訝。

溫渚很快走了,梨湯聽見腳步聲遠去,這才吐出一口氣,果然見到她家姑娘的眼皮開始打顫。

溫濃小心地睜開一只眼睛,梨湯對她點頭示意溫渚走遠了,溫濃這才放心地睜開眼,而後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來滾去,嘴裏樂個不停,“梨湯,哥哥他抱我過來的!”

“他還幫我脫鞋,蓋被子。”溫濃喜笑顏開,“哥哥他不討厭我!”

梨湯笑,“何止呢。”

“他還和我說了好多好多心裏話。”溫濃在床邊晃著小腿,眉眼彎彎看向梨湯,“我在路上就醒了,但是我想讓他多疼愛我一點。”

所以借著夢囈的話向他剖白。

“是是是,公子還和從前一樣疼愛姑娘。”梨湯笑著哄她,心裏想著,瞧公子方才那模樣,本來也是極喜愛妹妹的,只是很久沒見別扭得很。

“來,梨湯,滿上果子酒,”

滿足感與成就感同時湧向她,溫濃戲癮發作,站在床上抑揚頓挫地說,“慶祝溫姑娘在京都首戰告捷!這是裏程碑般的一天,是溫姑娘風靡京城的開始!”

她蹦跳了兩下,“梨湯,我們不醉不歸!”

梨湯無情戳破,“姑娘,我們就在家呢,怎麽‘不歸’?”

溫濃木著臉躺倒,“梨湯,你沒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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