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故地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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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打了早日成親的主意,顧射在京城就待不下去了。

他叫顧小甲去采買些上墳和安葬用的物品,叫老陶提前去南山下安排墓地,預備明天早上去拜祭陶正淳夫妻,明天下午葬商露,後天就回丹陽。

在之前的計劃中,這是兩天做完的事。

陶墨中午輾轉反側,結果大家都起床的時候,他卻睡著了。

顧射在他床邊看了他半晌,還是不忍心叫醒他,便獨自出門去。

他騎著馬,在街上毫無目的地閑走,心裏滿滿地都是陶墨。

不得不承認,顧環坤太厲害,他掐準了顧射和陶墨的性情。

可是怎麽辦?叫他顧射韜光養晦,去跟陶墨過苦日子?他做不到。

叫他做下邊那一個?他更做不到,即使對方是陶墨。

他習慣了強勢,習慣了做主導者,習慣了將所有想要的都牢牢攥在手心讓他逃不掉。

難道,就讓陶墨帶著心結成親?

他擡手掐了掐眉心,卻怔住了。

手指縫裏,漏出“顧府”二字。

他的心突然定下來。

問題自顧環坤處來,就讓它回顧環坤處去。

顧環坤聽說他主動回來,無疑是激動的。

不等顧射踏進屋內,他已經迎了出來。

顧射卻一怔,顧環坤懷中,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

見了他,顧環坤的眼中泛上了淚花。顧射註意到,他的頭發已經花白。

跟三年前相比,他老了太多太多。

他開始相信老袁對顧小甲說的話,顧環坤是真的想他。

但,他沒有辦法接受顧環坤愛兒子的方式。

在往內院走的時間裏,他已經組織好說辭,準備和這個生下自己的男人做一次交鋒。

他曾經那麽崇拜他,覺得他無所不能。

一直以來,雖然母親出身高貴、武功高強、容顏絕世,但在父親的手腕下,她服順得象個孩子。

更不要提父親穩穩當當的仕途,他科舉入仕,從七品到六品、五品……直到現在成為一品大員。

但現在,他已經不是那個小孩子,他經歷了腥風血雨,走過了一大半國土,拜了楊一錘為師,他有底氣,要來和這個培養自己的人做一次交鋒。

他要保護他和所愛在一起的權利。

坐下來,他正準備開口。

顧環坤將那個小男孩放到地上,朝他輕輕一推:“小寶快去,這就是你爹爹。”

顧射一怔:“你瘋了?哪裏替我認的兒子?”

小男孩本來已經歡喜地跑過來,見到他厭惡的神色,害怕地向後退去。

顧環坤憐憫地看著小男孩:“這是香柚的兒子。”

五雷轟頂。

顧射只吐得出六個字:“我沒有碰過她。”

顧環坤使了個眼色,老袁抱起小男孩出去了。

顧環坤這才說道:“我知道你厭惡香柚,香柚也的確可恨,我已經打發她到莊子上去了。但這孩子,的確是你的孩子,顧家的種,你不喜歡他,我養著就是了。”

顧射刷地站起來,推開椅子,向後退了幾步:“不可能!我沒有碰過她,她怎麽生我的兒子?!你——你到底是何居心?非要把我和這個無恥的女人綁在一起?!”

顧環坤端起茶杯輕呷:“我還以為你這些年會有進益,沒想到比當年還浮躁了。”

一只茶杯朝他飛過來,他閃了一下,茶杯砸到他身後的墻上,碎瓷片和茶水迸了他一身。

他不慌不忙,迎著顧射憤怒的目光,平靜地開口:“你自己喝醉了,知道什麽?你母親叫穩婆給香柚驗看過了的,的確是處子之身初破。後來你病了,我叫人把香柚一直關著,她不可能跟別的男人有什麽。再後來生下小寶,我就打發她去田莊上了。留著她這條賤命,不過是看在小寶份上。孩子無辜,你跟孩子較什麽勁?為這事,你母親都內疚離世了,你還準備怎樣?”

“無恥!”顧射咬著牙,“娘明明是因為你殺了哥哥才氣死的!”

“箭兒死後,你娘可沒病。是你幾天幾夜睡不著,她叫香柚去伺候你,結果香柚趁你醉了,爬了你的床,她才氣死的。”

“也許她之前先跟別的男人有什麽,然後才來爬我的床。我那晚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你不能這樣栽贓給我……”

顧射突然就說不下去,香柚是母親的貼身丫環,一直在母親身邊,不可能有什麽機會跟別的男人接觸。

顧環坤輕嘆一聲:“我知道你心裏別扭。連箭和你一胎孿生,他死了,你正難受,香柚來這麽一出,氣得你一病三個月。現在,又突然冒出這麽個孩子,搞得你這輩子都跟她摘不清了。我其實也恨她。但孩子畢竟是無辜的。你看他長得多像你?血濃於水,你會喜歡上他的。”

顧射冷笑:“你既知他無辜,為何不把他藏好?非要讓我知道、讓我看見,讓我厭他恨他?!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你想拆散我和舞文是不是?你是不是還要帶這孩子給舞文看?你放心,舞文是何等樣人,我清楚得很。他不會因為這種事情怪我的。”

顧環坤淡然道:“我當然知道陶墨是何等樣人,我不會這麽傻的。只是我的兒子,本是人中龍鳳,有經天緯地之才,難道要一輩子窩在丹陽麽?你可以跟陶墨在一起,但我希望你倆能回到京城來。這裏是權力的核心,你倆有更廣闊的天地可以施為。那陶墨也不是一般的人物,他在京城可以做得更好。”

顧射轉身:“謝了,舞文那麽單純,我只怕京城這塊地方,不是汙了他,就是吃了他。一個人的性情一旦改變,喜好也會變的。我不想有一天,我和他有了所謂的功成名就,卻失去了彼此。”

他在門口站住:“那個孩子,我不想再看見他。你不要逼我,你知道我的性子。”

顧環坤道:“小寶我來養。你可以再考慮考慮。人生不過短短幾十年,不名垂青史,就淹沒於滾滾紅塵中了。”

顧射擡腳就走:“只要有舞文相伴,墮落泥濘我也願意!”

他一口氣走出顧府,這才停了下來。

淚突然就湧上眼眶。

連箭死的那天早上,他去死牢門口等連箭。連箭說他點了舞文的睡穴,舞文還在睡,叫牢頭們掐著點叫醒,不要讓舞文看到他和陶正淳被斬的樣子。

他當時還不懂,不知道哥哥為什麽不讓自己癡戀的人送自己最後一程。

待到了刑場,親眼看到連箭的人頭飛起來,他就暈倒了。

他幾天幾夜地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連箭被斬的樣子。血脈相連的至親之人,死得那樣慘酷,他沒有辦法忘記。

他不吃不喝不睡,本來就很悲痛的母親慌了,叫了香柚來伺候他。

他的臥房門上原本懸著一塊匾,寫著“何妨一醉”四個字。

因為此前,無論他也好、他身邊的那些年輕人也好,都認為醉是很瀟灑的事。

他經常和章子書他們把酒言歡,也和連箭一起月下對酌。

那一晚,他為了入睡,飲了許多酒。

後來他什麽也不知道地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被窩裏躺著光溜溜的香柚。

他驚駭地叫起來,香柚被父親母親叫人拖去。

待他終於清醒了一點,父親母親審問的結果也出來了,香柚供述:她早就喜歡公子,想趁機撈個妾當當。

他憤怒地撈起房中的酒壇,砸碎了“何妨一醉”的匾。

那一夜發生了什麽?

他一無所知。

他不知道自己醉酒之後會做什麽,因為在此之前,他從未醉過;在此之後,他不再飲酒。

唯一記得的是:他病了,燒得很厲害,很多天不退。

燒糊塗了,口裏只叫“哥哥”,還說“哥哥帶我去。”

等他的燒退得差不多了,顧環坤聯系了一個五臺山的高僧,把他送去了五臺山養病。

養了兩三個月,又叫人來接他,說他母親病了。

他回來,母親已是彌留,只來得及見最後一面。

香柚爬床的那一夜,是他最後一次飲酒,也是他最後一次讓人貼身伺候。

從那以後,他將所有下人趕出房間,閂緊房門才敢睡。

他開始自己沐浴,洗完穿好才叫人來收浴桶。

連頭發,他都自己梳。開始一頭青絲怎麽都不聽話,後來就梳得又快又好。

那一年,他的親生父親殺了他的孿生哥哥;那一年,他母親最信任的心腹丫鬟在他最傷痛最脆弱的時候又捅了他一刀;那一年,他的母親打破了他對父母伉儷情深的印象,對他說了“後悔”……

那一年,把意氣風發的少年顧弦之,變成了冷漠寡言的青年顧射。

顧射走在京城的大街上,突然大笑起來。

顧環坤肯定覺得這是歷練、這是好事。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麽希望自己永遠是一個傻乎乎的孩子。

一團迅疾的影子從眼前閃過,又得得地馳遠。

他這才發現自己在哭,因為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還發現自己將連快忘在了顧環坤府中。

但他已沒有回頭的勇氣。

那個叫“小寶”的孩子,是他的噩夢。

他顧弦之就算是玩弄天下於股掌之中,也躲不過這樣的噩夢。

他狠了狠心,逼著自己忘記連快,向魔教分舵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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